凡煙小說

第八章 葬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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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齊給徐揚打電話,但徐揚關機了。

薛齊繞著整棟建築走了一圈,在每一個房間門外探頭查看,穿過一簇又一簇表情麻木的人群,沒有見到徐揚的身影。

他來到停車場,發現薛煒還沒離開,他在車裏等著他,在見到他的同時,對他招了招手:“上車,我們一起走。”

薛齊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坐在父親的身邊。

薛煒說:“你坐我的車走。你的車晚點讓司機開回去,你把車鑰匙給我。”他要去餐廳,繼續招呼今天來的親朋好友。

薛齊壓根不關心該開哪輛車的話題,他張嘴就問:“你見到徐揚了嗎?”

“沒見到。”薛煒說。

薛齊忍了又忍,還是抑制不住情緒,急促地吸了口氣道:“爸,你怎麽能這麽做呢,徐阿姨才剛過世……”

薛煒面露煩躁之色,對駕駛座做了個手勢:“小季,你去抽根煙再回來。”

小季是他的司機,他知道什麽該聽,什麽不該聽,立刻應了一聲,麻溜兒地下了車,關上車門。

車裏只剩下薛家父子,薛齊說話時更加放肆:“我看過你給徐揚的文件夾了,徐阿姨作為你的妻子,根本沒有任何財產!”

薛煒打斷道:“她一個女人,我給她吃,給她穿,她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她又不懂生意,需要什麽財產?”

薛齊竟一時想不出可以用來反駁的話,憋了會兒,他說:“我一直不喜歡徐秋實,你是知道的。但我們畢竟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不管我喜不喜歡她,我們都是一家人。她才剛剛過世,你就要分家,還要把她的兒子趕出去,只吝嗇地給他一點點錢,卻讓他放棄你金額巨大的財產。”

薛煒的眉頭皺得緊緊的:“薛齊,有一點你要註意,你是在對你爸說話!”

“對,我是在對我爸說話!”薛齊毫不服輸地瞪著他的父親,“一直以來都是你讓我對揚揚好點兒——我以前是對他不好,但我現在改了,我願意對他好了,但你自己卻這樣對他,他難道不算您的兒子嗎!”

薛煒被他問的一楞,而後嘆了口氣道:“你覺得看錯了我,對吧?但我也沒想到你會反應這麽激烈,拜托你用你那小得不行的小腦瓜子好好想想,我這麽做究竟是為了誰?”

薛齊瞬間弱勢下來:“……我。”

從小到大,不論是與徐秋實達成一致,不讓她擁有他們的孩子,還是將徐揚送出家門念書,免得薛齊鬧別扭,或是將所有的財產都留在薛煒自己的名下,而不放任何資產在徐秋實那裏……這些統統都是為了薛齊,為了能讓他繼承所有的財產,獨享所有的愛。

薛齊感到慚愧,但他堅定地說:“我不需要這樣,我願意和徐揚平分。”

薛煒和看傻瓜一樣看著他:“但是你爸我不願意!這些錢是我一生的積蓄,是我拼了命掙來的,我只想讓我的兒子繼承。”

言下之意,徐揚在他心裏,的確不算他的兒子。

薛齊的喉結動了好幾下,楞是說不出一句富有力量的話來,他的確無法插手父親對自己財產的分配。他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盡管他認為父親對財產的分配毫不公平,但他的確沒有資格去插手幹預。

薛煒慢慢地收斂了脾氣,換了一種更為平和的態度與薛齊說話:“我們一直用愛的教育來教育你,今天你說這些話,說明你本質裏是個善良的孩子……雖然我不讚同你說的很多話,但你能這麽說,我還是感到有些高興……不,其實我不知道應該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但有些話我一定要和你說,你可能過慣了好日子,對錢沒什麽概念——加起來幾十萬的存款,和一套市中心的公寓,對普通人來說,已經很多了。”

“可是……”

“你不用懷疑我對徐阿姨的愛,我的確很愛她。同樣的,我也深愛你的媽媽。你們都是我的家人,是我要細心呵護的對象,但徐揚不是,他是你徐阿姨和別的男人的孩子。你要我像愛你一樣的愛他,是不可能的。在爸爸心裏,只有你一個兒子。”

“但……”

“如果我的寶貝兒子為了外人要置爸爸的氣,爸爸會覺得很傷心。現在你徐阿姨已經走了,你還要再氣你爸爸嗎?”

盡管與父親的想法不同,但薛齊還是深愛著他的父親,當父親用愛來要挾他的時候,他再也沒法放出狠話來。

薛齊換了另一種思路,他想他應該尊重父親對財產的分配,因為那是屬於父親的錢,他有權利這麽做——如果事情調換,換成是父親一分錢也不留給他,他也不該有所怨言。但如果父親把他最珍貴的財產當作禮物送給了他,他就有權利處理這份禮物,他會選擇和他人一同分享。但凡有任何好的東西,他都是要與徐揚分享的,他在心裏默默地這麽想。

當薛齊想到這裏,他對父親的怒氣跟著煙消雲散,他握了一下他粗糙的手背,滿懷情感地對他說:“這些天辛苦了,等回到家,你好好休息。”

薛煒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要去哪裏?”

“我有點事要辦,你先去餐廳吧,等我辦完事……”薛齊低頭看了眼手表,“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就趕過來。”

不待薛煒阻攔,薛齊已經下了車,關上車門。他走到不遠處的墻角,找到司機季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會兒開車的時候,開慢點。”

季師傅點了點頭,掐滅了手中的煙頭,對外吐了好幾口氣,小跑去了車裏。

薛齊說要辦的事情,就是去找徐揚。雖然認識他這麽多年,但要說真正接觸得比較多的,也就只有最近這一年的時間,薛齊不能說自己很了解徐揚,但從他僅有的那點了解裏,他覺得徐揚有些異常。要說具體有哪裏異常,薛齊也說不上來,但他的心緊緊地揪著,總覺得要是找不到他,就會出事了。

薛齊鉆進車裏,在導航界面上輸入殯儀館的地址,或許徐揚把什麽東西落在那裏,回去尋了,又或者他會找那裏的工作人員,問些事情。殯儀館離這裏不遠,如果要找人,是最合適的第一站。

但薛齊錯估了殯儀館的占地面積,他路過一群又一群哭鬧著的人群,走過一間又一間相似的吊唁廳,在那兒足足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就是沒有找到徐揚的影子。

他開始覺得自己愚笨,徐揚怎麽可能會回殯儀館呢?徐秋實已經不在了,那些分享過她人生的客人也早已離開……現在那裏已經和徐秋實沒有任何關系,徐揚是不會回去的。

薛齊想,或許徐揚是去了餐廳,認識徐秋實的人都在那裏,或許徐揚會願意坐在他們的中間,聽聽以前的故事,就像他聽悼詞時的那般認真。避開父親,薛齊給他的舅舅打了電話,舅舅在電話那頭含含糊糊地說:“徐揚?他好像不在,對,他沒來……徐揚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薛齊不死心,還是去了預約的餐廳。當他到那兒的時候,包廂已經杯盤狼藉,大家已經吃完了,正在熱鬧地聊天,絲毫看不出他們剛結束了一場葬禮。薛齊掃視著包廂,一張臉一張臉地辨認過去,沒有找到徐揚。

他出包廂的時候,遇到從廁所回來的父親,薛煒見到他明顯楞了一楞。

薛齊問道:“徐揚來過嗎?”

薛煒搖了搖頭。

薛齊招呼也沒打,越過父親,直接走了出去。

時間過去越久,薛齊就越是焦急,他忽然理解了徐秋實去世前的心情,理解了她為什麽會不顧一切地到處找他——如果見不到他,他就無法正常呼吸。

在車裏坐了整整五分鐘,薛齊發現他的邏輯有著怎樣的錯誤,如果徐揚要去餐廳,完全可以和自己一起走,沒必要自行出發,所以他一定不是去餐廳——或許徐揚回家了?

對,他應該是回家了!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想回家的。徐揚的包裏還有徐秋實的存折,他一定是回家放東西去了。

一想到這裏,薛齊立刻發動汽車,朝徐揚的小區駛去。

一個小時後,他站在了徐揚的家門外,但按了十幾遍門鈴,也不見有人出來應門——難道他又猜錯了?

薛齊掏出備用鑰匙,打開房門,只見徐揚屋子還保持著上次他來時的模樣,地板上被他拖幹凈的地方已經淺淺地積了一層灰,一只易拉罐倒在門邊,從罐口流出的液體已經徹底幹涸。

薛齊換上拖鞋走了進去,一邊叫著徐揚的名字,一邊打開每一間房間,但屋裏是空的……他果然沒有回來。

冰箱裏還擺著他上次帶來的蔬菜和水果,已經不能吃了。薛齊將它們全數扔進垃圾桶裏,開始無意識地打掃房間。打掃到一半的時候,他想起可以給心理咨詢中心打個電話——他知道徐揚不會在那裏,根本沒抱什麽希望,但他還是存著一絲僥幸心理,於是仍是打了這個電話。

秋秋接起電話,在電話裏告訴他,徐揚並沒有去過,他修了長病假,只在前一天登陸了一次系統,把病人的資料做了備份。

薛齊失望地掛斷電話,開始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想就這樣等徐揚回來。不知過了多久,他轉過頭,發現外面下雨了,屋內冷冷清清,屋外陰雨不絕。

他走到陽臺,麻木地關上玻璃窗,一個念頭忽然闖進了他的腦海裏——徐揚還病著,他會不會是回病房了?

這個念頭讓薛齊欣喜若狂,他幾乎肯定徐揚就在那裏。薛齊沖下樓,闖進雨中,向醫院出發。

三十分鐘後,薛齊進入徐揚的病房,卻發現病床是空的。他隨手拉了一個護士過來,問她這間房間的病人是否回來過,護士也說沒有。

巨大的失落感幾乎讓薛齊暈眩,他實在不知道徐揚還能去哪裏。薛齊想了許久,決定還是回徐揚的家裏等他,如果他今天不回家,明天也會回,如果他明天不回,後天總會回……人不可能不回家。但在這之前,他決定先回自己家,他要取些換洗的衣物,然後到徐揚的家裏住下。他暗暗下了決心,不論如何,他一定要等到他。

薛齊轉動方向盤,慢慢地駛進通往薛家別墅的那條小路,即將到達家門的時候,他在後視鏡裏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薛齊猛地踩下剎車,打開車門,踏了下去,他的皮鞋踩在水坑裏,濺起一片水花。

薛家大門外,在他們聊過天的那幾階石階上,徐揚懷抱雙膝,蹲在那裏,雨水淅淅瀝瀝,就像是在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團細膩朦朧的白霧。

“徐揚!”

薛齊向他跑了過去,有些不顧一切的意味。

徐揚擡起臉來,眼神微動,表情瞬間被雨水所模糊。

薛齊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深深呼吸,他伸出手,將徐揚從地上拉了起來,隨後,毫不猶豫地,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薛齊,”徐揚在他懷裏輕輕顫抖,“我媽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已經不在了……”

薛齊有許多話想說,有許多許多的話……但此刻,語言忽然變得蒼白無力,他哽咽著,只能不斷地重覆四個字:“你還有我。”

頃刻間,徐揚的淚水溫暖了他的肩頭,徐揚開始慢慢地哭泣。在這濕潤的雨水中,在這嘈雜的雨聲中,他放肆著他的悲傷,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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