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是凝結成了冰，薛齊剛說出的話，在他自己的腦腔中不斷盤旋回響。

辦公室空空蕩蕩的，除了回聲，沒有人說一句話。

過了半晌，徐揚終於說出一個字：“好。”

薛齊讓徐揚護送他回家。

徐揚說好。

薛齊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又聽徐揚用他溫和好聽的聲音說：“我們走嗎？”

薛齊木訥地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樓下，徐揚轉身問道：“哥，你開車了嗎？”

薛齊本能地點了點頭，他的車就停在大廈的地下停車場裏。

徐揚說：“我不會開車……陪你到家就好了吧？”

薛齊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麽樣的錯誤，現在目的地錯了——若是徐揚上他的車，一路“護送”他回薛家，再從薛家出發，回到他的公寓……徐揚獨自在路上的時間反而大大增長，遇到危險的幾率自然跟著上升。

薛齊搖了搖頭，幾乎是用上吃奶的勁兒箍住徐揚的胳膊，將他從電梯廳門口一直拉到了大門外，認真而堅定地對他說：“我們走回去，去你家。”

徐揚有些驚訝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如既往地沒有追問，沒有反駁，但也沒有同意……他幾乎沒有用任何力氣，便順從地跟著薛齊走了。

有時薛齊會忍不住懷疑徐揚的性格是否太過隨和，他幾乎沒有反抗過他的決定……但徐揚能聽他的話，這讓他感覺很好。

城市的夜晚，天空被染成幽暗而濃重的藍黑色，天上掛著一輪模糊的淡月，幾乎看不見星星。

從咨詢中心出發，到徐揚的小區，要經過一條很寬的馬路，馬路被街邊的路燈與商店的霓虹燈照得發亮，呈現出一派熱鬧與繁華。薛齊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而是聽著兩人若隱若現的腳步聲，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身邊的空氣，當他們靠得足夠近的時候，那空氣裏，有著徐揚的味道。

向右拐過一個彎，筆直走一段，轉進一條小道，便進入了一片十分幽靜的區域。忽然間，城市的車水馬龍不見了，幾乎聽不見什麽人聲，連路燈都變得稀少起來，只射下一小片慘白暗淡的光暈，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仿佛一下子進入了另一個時空，這裏的一切都是靜謐而幽深的。

這裏是一片居民區，只是正逢拆遷，居民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許多已經睡了，只從少數狹小的窗戶裏投出一些零星的暗光。

薛齊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在這安靜的背景下，兩人的腳步聲被無限的放大，他能聽見鞋底一點一點踩在地板上再離開的聲音。除此之外，他還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徐揚的呼吸聲，與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

“達達……達達……”

是腳步聲。

不，這腳步聲不對，好像多了一些，在身後稍遠的地方——這不是徐揚或是自己的腳步聲。

薛齊猛地回過頭，身後是一條被微弱的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的狹窄小路，大部分被隱沒在黑暗中，他用力地看了一會兒，並沒發現什麽人……但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徐揚跟著停了下來，輕聲問道：“怎麽了？”

薛齊自我催眠般地搖了搖頭：“沒什麽。”

兩人默默地向前走著，速度不快。薛齊十分痛恨這樣的時刻，他明明憧憬著與徐揚單獨相處的時光，卻在這樣美好的時光中提心吊膽，沒有絲毫愉悅可談。這簡直是一種天大的浪費。

就在薛齊以為是他疑神疑鬼的時候，他再度聽到了那種不屬於他們的腳步聲，這天他穿著軟底的皮鞋，而徐揚穿著帆布鞋，是不可能在地上發出這樣硬邦邦的聲響的——這是硬質皮鞋與地面敲擊的聲音，很有節奏感，就從他們身後傳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跟著他們……

這個人……會是誰？

薛齊的心臟怦怦直跳，他深吸口氣，再度轉過身去，這回仍是沒有看見任何人，但他精確地捕捉到地上的光影閃了一下，那是十分細小的光暗變化，但卻被他捕捉到了。

他對著那片黑暗看了許久，終於看出端倪來——在一片較淺的陰影中，有一條很深很長的陰影，他原本以為那是垃圾桶的影子，但垃圾桶的影子沒有那麽長，也沒有那麽細——那是人的影子。

有個人貼在墻上，在遠處靜靜地看著他們。

在那個影子的肩膀部位，還有些尖銳的凸起，讓薛齊不禁想到了商務樓下小保安的描述，那人穿的皮夾克上有鉚釘。

一片黑暗中，什麽都看不清楚。

最深的恐懼從來不是害怕什麽具體的東西，而是來自於未知。

小路的墻邊，那片隱晦的人影似乎一動沒動，卻又像全身動起來一般，向他張牙舞爪。

薛齊的冷汗一下子出來了，背脊脖頸瞬間僵硬，渾身汗毛豎起，他本能地抓起徐揚的手腕，緊緊地握在手裏，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連徐揚都意識到了他的狀態不對，側過臉來看他。薛齊用他僅剩的一絲理智大喊了一聲——

“那裏有人，快跑！”

說完他便奔跑起來，薛齊緊緊地抓著徐揚的手，帶著他一起狂奔。

一時間幽暗的小路上全是淩亂的腳步聲，與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他們不停跑，不停地跑……

兩人的斜影在地上不斷地變換，從深到淺，從淺到深色……

這條路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

一切都亂了套。

終於到了小路的盡頭，盡頭是一條寬闊而明亮的大馬路，大馬路上有成排的路燈，沿著路燈有一排行駛著的汽車。燈火分明，熱鬧喧囂。

兩人在路的盡頭停了下來，彎著腰喘氣，明亮的路燈瞬間照亮了他們的臉。徐揚的臉被燈光照得雪白，兩頰微微泛紅，他蹙著眉頭似乎想說什麽，但一張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他的身後是一片夜空，一輪模糊的淺月掛在空中，依稀可以看見兩顆星星。

薛齊張開手臂，忽然向前，緊緊地抱住了徐揚。

徐揚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柔軟下來，他沒有站直，下顎正好抵在薛齊的肩上。

薛齊不知這樣抱了多久，但徐揚沒有將他推開，於是他便繼續抱著他。

兩人的胸口彼此起伏著，耳邊盡是對方的呼吸聲。

薛齊低頭看見路燈將地面照出一片暖黃的燈光，燈光裏有兩個斜斜的人影，他們的影子也緊緊地抱在一起。他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來，他覺得有些羨慕這對影子，這種羨慕尤其強烈，竟讓他有流淚的沖動——說不定影子可以比他們抱得更長久一些。

過了一會兒，徐揚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帶著異於常人的鎮靜：“哥，沒有人跟出來，不用怕了。”

薛齊回過神來，慢慢地松開他的手臂，一時間，胸口的暖意隨著徐揚的離開一起消散不見，只剩下還急速跳動著的心臟，以及隨之而來的，一陣孤寂的涼意。

他真切地愛著徐揚，但徐揚只是當他害怕，所以才善意地抱抱他。

薛齊是真的害怕，害怕得兩眼通紅，害怕得快要死了。但不論他有多怕，當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保護徐揚……但徐揚或許不懂，因為他並不害怕。

薛齊用力地吸了吸因恐懼而流下的鼻涕，看向徐揚的眼睛，卻見徐揚的眼裏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失措，他很平靜，平靜得幾乎不像一個活人……任何別人被跟蹤，被尾隨，都會感到恐懼吧，但為什麽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徐揚從隨身攜帶的無紡布購物袋裏取出一包紙巾，友好地遞給薛齊，薛齊接了，狠狠地擦了擦鼻子。兩人繼續向前走，再過了兩條馬路，就到了徐揚的小區門口。

薛齊將徐揚送到家樓下，揮手向他告別。但徐揚只走了幾步，又退了回來，有些猶豫地問道：“哥，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薛齊大咧咧地笑了起來，說不用，隨即揮了揮手，將徐揚送進門裏。但徐揚一走，薛齊的臉就立刻垮了下來，徐揚將他看成什麽了，看成了膽小鬼嗎，竟然真的要送他回家？

薛齊哭喪著一張臉，一步一步地向咨詢中心走去，他的車還停在那裏。但路過那條幽暗的小道的時候，他打了個冷顫，轉身繞了一個大圈，也沒有走進去。

看來徐揚是對的，他果真是個膽小鬼。

但這位膽小鬼仍是堅持著，在第二天，第三天，以及在後續的好些天裏，將徐揚送回家，不論徐揚是否願意，也不論他是否害怕。就像一個知道自己宿命的戰士，即便知道自己會陣亡，也要上戰場一般。

薛齊連著做了好幾天的噩夢，夢裏盡是那條陰暗幽深的小道，與那片惡魔般的人影。但他只在固定的情節醒來，夢裏徐揚被黑暗吞噬了——那便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懼。

好在後面的那些天裏，徐揚並非都那麽晚下班，有時只有六點多，他們就出發了，有那麽兩次，薛齊甚至去徐揚家坐了會兒，給他做了點飯。

而那之後，薛齊再也沒有見到那個人影。就連大廈樓下的保安也說，再也沒有見到那個怪人了。或許就是因為見了薛齊，他再也不敢出現了。

在徐揚的堅持下，薛齊終於不能再送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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