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有條件的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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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誠酒店二樓大禮堂內。

燈光很亮,音響設備也很先進,但臺上除了一塊不大的屏幕上投著一張設計簡單,甚至算得上是簡陋的PPT,沒有任何其他媒體設備。唐西銘教授坐在講臺後面,臺下是一片人海。

臺下的座位基本都滿了,坐著各個年齡段的聽眾,從稚嫩的大學生到頭發花白的老人。薛齊也在臺下,來的有些晚了,坐在倒數第二排。他的眼神落在第一排角落裏的一個位置上,那裏坐著他弟弟徐揚——他正側頭看向講臺,露出一張模糊而白皙的側臉。

徐揚是來幫忙的,唐西銘是他的督導老師。為了感謝徐揚,唐西銘塞給他幾張邀請函,可以免費來聽講座——如果是自己付費的話,一天的講座要花一千元。盡管價格昂貴,仍有許多人慕名而來,只是他們並不知道學費大多進了主辦方的口袋。

徐揚將邀請函帶回家,家裏沒什麽人對心理學感興趣,以前徐揚也有過類似講座的門票,從來沒有人願意去。只有這次,薛齊反常地收下了邀請函。

這個講座是關於存在人本主義的,聽起來有些像哲學,而哲學一向是晦澀難懂的。但唐西銘講得非常好,語言生動,深入淺出,仿佛不論多麽深奧覆雜的東西從他的嘴裏講出來,都會變成像吃飯睡覺這樣平易近人的內容。

“我們剛才說到真實,說到客觀,但什麽才是真實,什麽才是客觀,你們有思考過嗎?”唐西銘故意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有人說,牛頓三大定律是真實客觀的——真是這樣嗎?後來我們有了量子力學,推翻了牛頓定律,但量子力學就是真實的嗎?——我們誰都不知道。在過去的時候,人們認為地球是方的,認為那就是真理……但地球真的是圓的嗎?”

臺下先是竊竊私語,後是一片安靜。

“人是活在意識裏的動物,真正的真實,是虛幻的真實。存在主義認為,我們所有腦袋裏的客觀,其實都是主觀——所有的東西都是我們自己主觀加工過的,包括客觀這個定義。”

講到這裏,唐西銘望了一眼臺下:“我給你們舉個例子,我有一個好朋友叫老淩,他在幾年前被診斷患了一種病,這種病當時在國內沒有條件醫治,他舉家出國治病去了。我因為工作忙的緣故,和他聯系慢慢越來越少,直到上個月,這位朋友的朋友圈突然更新了,是他的姐姐發的留言,說老淩去世了,已經去世一個月了。”

臺下發出一片唏噓聲,連薛齊都跟著嘆了一口氣。

“我為此感到十分悲傷,幾天後,我想起來和我們共同的朋友老許說這個事兒,我問老許,你知道老淩走了嗎?但老許告訴我,老淩沒走,他是和大家開玩笑呢,他前兩天剛和老淩打過電話,他人還好好的。老淩這人一向喜歡惡作劇,或許是覺得哥幾個和他聯系少了,逼大家和他聯系呢。得知老淩還活著的消息,我松了口氣,立刻給老淩的微信發消息,問他是否還安好,但回信息的仍然說是他的‘姐姐’,並且告訴我,老淩的確去世了,一定是老許記錯了。”

說到這裏,唐西銘擡起頭來:“短短幾天的時間裏,我經歷了大喜大悲。在老淩的姐姐發朋友圈之前,我並不知道他去世了——如果不是他姐姐發消息,老淩在我的心裏一直是在世的。查看到這條朋友圈的那一瞬間,老淩在我的心中死去了,即我認定他的去世是真實的。但當老許和我說和老淩通過話之後,他又立刻死而覆生了……直到最後,我再次確認了他的死訊……老淩的生死在我的心裏不斷地刷新,每一次我都以為那就是真實,但他真的能死而覆生,生而覆死多次嗎?”

唐西銘搖了搖頭說:“不能。”

“我沒有去國外親眼見證老淩的生死,但就因為有人發朋友圈,有人和我說些話,老淩在我的心裏的狀態就不同了。我想,要是我沒看到那條朋友圈,或是沒有給老淩的賬號發訊息的話,是不是到現在我還覺得他活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後來我想了很久,其實老淩究竟是生是死,我不能確認。但也可以這樣想,不論他是生是死,只要我認為他還活著,他就活著——以某種方式,真實地活在我的心裏。有句話說得好,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就是這個意思。”

唐西銘說完,擡起頭來微微一笑:“你們覺得剛才我說的故事,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有人舉手說是真的,因為唐老師說話的模樣很悲傷。

有人說是假的,因為故事裏的老許太不靠譜,生活中很少會有這樣的人。

有人說大概半真半假吧。

還有人坦白說,不知道。

唐西銘點了點頭:“對,這個故事是真是假,你們是不知道的。即便我告訴你真假,我也可能撒謊了。”他話鋒一轉,“很多時候,有人會問我,唐老師啊,你覺得他究竟愛不愛我?他愛我究竟有多深?你覺得是我愛她多,還是她愛我多呢?”

臺下的人紛紛點頭,特別是年輕的女士們。

“這樣的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問這樣的問題也沒有意義——很多時候連對方都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唐西銘笑道,“當我們知道很多事情是沒有答案的時候,本身就放下了很多東西,對嗎?……沒有答案也未必不是好事,如果你真的知道伴侶對你的愛有多少,那會更快樂一些嗎?”

“——不會的,因為沒有人是會百分之百愛一個人的。保留一些未知,做人才有樂趣,若什麽都知道了,豈不是很沒意思?而正是因為我們眼中的真實是虛幻的,眼中的世界是主觀的,所以我們認為的世界,本就不需要探究它的真假,有時做人不妨糊塗一些……”

薛齊聽到一半的時候就走神了,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了其他地方,在腦海中反覆地糾結纏繞,沖突不已。這些天他過得很不好,不誇張的說,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這些天裏,他無時無刻地,不在想徐揚。一開始是逼著自己不去想,但越不願想起,就越是想起,最後這種想念就像沖破堤壩的洪水一般,巨浪滔天,一發不可收拾,帶著些悸動,和自虐的情緒。

薛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起愛上徐揚的,如果一定要說個時間,或許是那次提著水果去他家探病的時候。那是徐揚第一次向他示弱,從那天起,他對徐揚的戒備心不見了,而越走近他,就越被他深深吸引。

薛齊發覺自己十分想念徐揚,他想見他,想對他好,還想盡情地刺入他的身體。

這樣的想法,讓他十分的震驚與慌張。

薛齊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麽錯,愛情本身是美好的,他也從來不是羞於表達自己情感的那種人,但徐揚畢竟是他法律意義上的弟弟,他還要為徐揚和他的家人考慮。幸好徐揚大約不喜歡他……不,聽了唐教授的講座,他不知道徐揚究竟喜不喜歡他。

若是徐揚不喜歡他,不論他再怎麽喜歡徐揚,那都是白搭,那麽只要他裝作無事,一切都不會改變,至少在表面上。

若是徐揚喜歡他,若是徐揚……也喜歡他……

薛齊聽著臺上的講座,關註點漸漸歪了,進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教授的話在他耳朵裏成為了另一種意思,但他卻像聽了金玉良言一般豁然開朗。

既然他不會知道徐揚喜不喜歡他,那麽徐揚也不會知道他薛齊喜不喜歡徐揚——徐揚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也沒有必要知道答案,這樣的問題本身就沒有意義。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知道薛齊喜不喜歡徐揚,那就是薛齊自己。

剩下的一切都迎刃而解,只要他追隨內心,對徐揚好,就好了。他要盡他的所能對他好,不論是以什麽樣的身份。

薛齊有些自我感動般地點了點頭,將臉轉向了第一排角落的那個位置。

講座在下午四點半準時結束,唐西銘教授有些意猶未盡,聽眾也意猶未盡,但時間到了,主辦方按流程結束了當天的活動。唐西銘與徐揚說了會兒話,進了主辦方準備的車裏。徐揚又多待了一會兒,與工作人員交代了後續事宜才離開。期間薛齊一直等著他。

等徐揚走的時候,大禮堂裏已經沒有幾個人了,於是他很輕易地找到了薛齊,有些意外地問道:“你還沒走呀?”

薛齊笑著說:“我在等你呀。”

徐揚微微一怔。

薛齊說:“反正我也沒事,我送你。”

徐揚順從地上了薛齊的車,從酒店到他家,要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

徐揚沒有車,也不會開車,這讓薛齊感到十分意外,這年頭很少有人完全不會開車的,特別是他們家的條件還算不錯,家裏有好幾輛車,他隨時可以取用。即便徐揚不花家裏的錢,以他本人的收入,養輛車也是綽綽有餘的。

想到這裏,薛齊忍不住問道:“你不考慮考個駕照嗎?”

徐揚幾乎是過了半晌,才說:“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薛齊從後視鏡裏偷看他的表情,他不像在撒謊,或許他是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怎麽會沒想呢?

薛齊正疑惑的時候,徐揚轉了個話題:“哥,你覺得今天的講座怎麽樣?”

薛齊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很是小心,他怕徐揚聽出他在聽課的時候開小差,於是花了很長的篇幅,將他聽到的那些內容覆述了出來,並加以充分的讚美。等他誇完的時候,徐揚的小區已經出現在眼前。薛齊適時剎住了話匣子:“你家要到了。”

徐揚忽然說:“哥,你和我上樓一趟,既然你對這塊內容這麽感興趣,我找本書給你看。”

薛齊一聽見上樓,心跳直接上了八十碼,腳下一滑,差點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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