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流浪貓(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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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方崢的相遇,讓薛齊記起了不少封存在角落裏的回憶。

薛齊與徐揚上的是同一所小學,他比徐揚高兩個年級。徐揚剛上一年級的時候,薛齊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了。

薛齊成績優異,相貌出眾,從某一次開學典禮起,每次都是他代表他的年級,站在臺上講話。他很出名,在班級裏很有領導力,甚至在全校也有一定的影響力。但是他現在記起來了,他在徐揚進校的第一天,就和他的好朋友說了,徐揚是狐貍精生的孩子,他是個野種。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人的語言會有什麽樣的力量,現在他知道了。以前他只覺得徐揚沒有朋友是因為他自身性格孤僻又古怪的原因,但現在他知道,那裏面一定有他的功勞。

薛齊幾乎每天都和徐揚一起上學,但不願和他一起回家。大多的時候,他都選擇和他的同學走在一起,即便徐揚在後頭跟著,他也不和他說話。當然,後來徐揚也不跟著了。他一個人回家。

薛齊知道徐揚沒有朋友,是他的死黨告訴他的,不知道為什麽,他的朋友對徐揚的事情變得十分津津樂道。如果哪天徐揚出醜了,或是被人欺負了,往往都會傳到他的耳朵裏。

“薛齊,你聽說了嗎,你弟弟又被那幾個小孩揍了!”

“薛齊,那野種考試睡著了,只得了三十六分,哈哈哈。”

“薛齊,薛齊,你看看,操場上的那個,是不是你弟弟呀?”

薛齊不喜歡徐揚,一點兒都不想見到他,卻又忍不住關註著他,比如路過他教室的時候,薛齊會故意放慢腳步,搜索他的身影。所有人都成群結隊,十分熱鬧,但幾乎每次,他看到徐揚的時候,他都是一個人。

作為一個小學生,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角落裏坐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徐揚的身上就是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讓人覺得如果他有朋友,那才是奇怪的。

但後來徐揚確實有了朋友,唯一的一個朋友。有時薛齊會看到他們在一起說話,基本是另一個小男生在和徐揚說話,那個小男孩有一雙十分有神的眼睛。

這樣的場面既讓他感到神奇,又讓他覺得窩火。

自從有了這個朋友,薛齊的死黨提起徐揚的次數少了,大約是覺得他不那麽古怪,作為話題人物,沒有意思了。但還是有些故事傳了過來,有人說徐揚的朋友是班級裏的班長,是為了盡班長的責任才和他做朋友的。還有人說,那男孩很會打架,自從他當了徐揚的朋友,徐揚就再也沒有被班裏的壞學生欺負了。

總之就這麽過了兩年,薛齊畢業了,進了初中。

而等徐揚上初中的時候,他進了寄宿制學校。薛齊沒有問過父親徐揚為什麽要住校,不知道是他自己要求的,還是父親決定的,總之他挺滿意這樣的安排。此後除了周末,他重新成為了家裏唯一的孩子。

等高中畢業後,徐揚就出國念大學了,進了一所很好的大學,全球知名的。薛齊猜測是父親動用了關系,花了錢的緣故,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徐揚的成績一向平平,不是一塊讀書的料。

當時他生了父親很久的悶氣,因為他也很想出國念書,但父親沒有同意。作為折中,他被送去一間在當地開的國際學校念了大學,得到的畢業證書與在國外本校的證書具有相同的含金量。但那畢竟不是國外。

徐揚是在國外讀完了碩士,又工作了兩年才回來的。雖說對外稱是工作,但拒薛齊知道,其實是做社工,即不賺錢,免費為社區提供一些服務。反正家裏不缺錢,即便他不工作,每天吃喝玩樂,家裏也是供得起的。

只是薛齊有些看不起他。

他向來都有些輕視他,他對自己說,如果他的弟弟能向他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是個有骨氣又有用的人,他就會對他改觀的。

但是徐揚並沒有。

是徐秋實把徐揚叫回來的,把他叫回來的原因顯而易見,父親有意要將家業交給自己,她怕吃了虧,便把兒子叫回來,想分一杯羹。無奈徐揚是個扶不起的阿鬥,竟是對家業的事情一點兒都不上心,他自己到一間心理診所裏混了份閑差,壓根沒進公司謀職。不僅如此,他連家門都不太進,除了第一個月還住在家裏,之後他便搬出去住了,甚至有時都不在國內,三天兩頭的出國度假。

花著家裏的錢,還不給父親好臉色看,薛齊覺得他十分的不知好歹。

當然,那是薛齊之前的想法了。

現在他覺得,可能徐揚就是內向,就是不愛進企業工作,就是比較懶散,他就是這麽一個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什麽不好。他一人在外這麽長時間,難免生病受傷,比如像這次那樣,一定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他又想,徐揚這人不善交際,也沒什麽事業心,或許將來有什麽事情,還是需要他這個做哥哥的,幫他一幫的。

薛齊突然想法就和薛煒一致了。

薛齊終於把徐揚帶回家裏吃了頓飯,為了慶祝投標勝利,家裏的阿姨燒了她拿手的咖喱螃蟹和粉絲扇貝,薛煒特地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紅酒。薛齊主動和徐揚說了幾句話,徐揚應了,雖然依舊簡短,但他們的談話打開了飯桌的話匣子,連一直不說話的徐秋實都笑著與他們聊了一會兒天。

那天雖然徐揚話不多,但薛齊看得出來,他心情不錯。

待徐揚離開後,薛齊進了薛煒的書房。

他有著躊躇地開口:“爸,我有個事情想和你商量。這次公司中標,賺了不少錢,能不能拿一部分投資一套房?”

薛煒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薛齊說:“揚揚是租房住的,現在他的房東要賣房,我看那裏地段不錯,挺有投資價值……”

薛煒依舊沒有說話。

薛齊撓了撓頭繼續說:“我剛知道他的房子是租的,你看他一個人在外面,連套自己的房子都沒有……再說了,搬家挺麻煩的,反正這次中標有他的功勞,不如就……”

一直保持沈默的薛煒終於開口:“這個想法,你和他提過嗎?”

薛齊搖了搖頭。

薛煒嗯了一聲:“徐揚這孩子,脾氣雖好,但心氣很高。他出國的學費是我出的,但除此之外,我給他打的錢,他一分沒有花過。”

薛齊不禁楞住了。

薛煒的語氣有些無奈,卻又意外的有些冷漠:“或許是因為他始終知道自己是個外人,所以刻意與我們保持距離。當然,我並沒有覺得他做的不對。”

薛齊有些混亂:“您的意思是?”

薛煒選擇保持沈默。

薛齊忽然意識到什麽:“您是說……徐揚知道他不是親生的了?”

他還記得徐揚剛來那會兒,與父親是多麽的親昵,完全就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對父親應有的那種依賴。當時父親也是這麽對所有人說的:“揚揚是我和秋實的孩子,只是現在才把他接回來。”連薛齊都信了。

過了好一會兒,薛煒說:“我是在他回國那天告訴他的,我認為他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但他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已經知道了。”

薛齊想了一想,問:“是徐……徐阿姨告訴他的嗎?”

薛煒搖了搖頭:“不知道,我沒問。”

薛齊一時間理不清思緒,便放棄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關於我剛才說的事情,您有意見嗎?”

薛煒看了他一眼,道:“公司遲早是你的,這個家早晚也是你做主,你自己看著辦吧。”

薛齊從薛煒的書房裏退了出來,心裏不免有些失落。他一向是個很有主見的人,除了在父親的面前。他一心想成為像父親那樣成功的人,正因為這樣,父親成了一座難以跨越的大山。

但一般他只在公事上躊躇不定,特別是重大事件,而區區一套公寓的事情,怎麽會讓他這樣猶豫呢?

薛齊發現他不僅不了解徐揚,有時也不了解自己。

他又想起了那只小貓,那只可憐的小橘貓。他突發奇想,是否因為徐揚讓他想起了這只貓,所以他才想幫幫他呢?

他沒能救下那只貓,讓它死去了。他見到徐揚生病的模樣,怕他也會死去。

但這念頭太瘋狂了,因為他並沒有多懷念那只貓。

那只貓沒有名字,在它死後,他就把它忘了。

而且徐揚並和那只貓並不相像,至少那只小貓會圍著他轉圈,向他撒嬌。徐揚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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