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防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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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心理咨詢室內。

“徐老師,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來訪者是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士,三十五歲上下,面頰白凈,沒有胡須。他叫李南書,因為婚戀問題前來咨詢,每周一次,已經連續幾個月了。

“我夢見我在一片草原上,我在騎馬,但在現實中,我並不會騎馬。那匹馬是白色的,毛色很漂亮……但突然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李南書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我很害怕,很緊張,我死死地抱住那匹馬,但還是摔了下來……然後我就醒了。”

李南書停了下來,雙手摩擦著膝蓋:“這個夢……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嗎?”

在他的斜對面坐著一名年輕男子,長相清雋,皮膚白皙,這人便是他的心理咨詢師,徐揚了。徐揚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問道:“說起馬,你會聯想到什麽?”

他的聲音清澈而溫和,給人一種平靜舒適的感覺。

李南書已經學會了自由聯想,如今不再需要臥在躺椅上就已經可以熟練地進行,他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馬……頃刻間他便見到了那匹白馬的身形,她很美,很溫順,也很……他忽然想到了……

李南書的耳根漸漸紅了:“我可能知道她是誰了。”

徐揚默默地註視著他。

李南書說:“那是我媽媽。”

徐揚微微點頭:“很有可能。”

精神分析學派將人的意識分為三層:意識、前意識、與潛意識。其中潛意識包括原始沖動、本能、與人出生後與社會標準不容,得不到滿足的欲望。人之所以會生心理疾病,往往是潛意識的內容出了問題,而夢就是通往潛意識的最佳途徑。

但夢有它的稽查機制,潛意識的內容進入夢中,需要改頭換面,喬裝打扮——若欲望以真實的面部出現,就會驚動夢的“稽查員”,而又被壓抑回去。喬裝有多種方式,而其中最常見的就是“諧音相似”。

“馬”的諧音是“媽”。

抱住馬,就是抱住媽媽。

李南書的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可是,可是,我為什麽會夢到從馬背上摔下來呢,難道我很怕我的媽媽嗎?”

“不一定,”徐揚解釋說:“人有很多種情緒,但這些情緒究竟是什麽,我們並不知道,但依然會給這些情緒下定義。比如心跳加快,可以是緊張,可以是害怕,也可以是喜歡……”他頓了一頓,說:“它究竟是什麽,你一定知道,有時只是需要時間來消化。”

李南書猶豫著,點了點頭。

安靜了一會兒,李南書說:“我又失戀了。”

李南書來做咨詢的原因,就是他反反覆覆的失戀,明明到了適婚年齡,也很想結婚,卻總是沒法成功。他長得儒雅端正,又事業有成,實際上身邊不乏對他感興趣的優秀女士,但他每次和女性約會,總是戀情剛有點起色,就莫名其妙地黃了。

徐揚仰起臉,慢慢地說:“可以具說說嗎?”

李南書點了點頭:“小安兩天前和我提了分手。”

小安是李南書的女朋友,是網上認識的網友,兩個月前小安來到S市與他見面,兩人挺聊得來,在見了幾次面後,雙方都挺滿意,於是確認了情侶關系。

李南書說:“兩天前是小安的生日,我為她買了生日禮物,蛋糕和玫瑰花,禮物是一條卡地亞項鏈,我不懂這些,但公司的女同事說說女人都喜歡,我就買了。我還特地向公司請了半天假,為的就是可以在網紅西餐廳占一張靠窗的桌子,那家餐廳不能預訂,只能自己去排隊。”

徐揚看著他的雙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但那天小安她遲到了,我們說好六點半見,但到了六點半,她也沒出現。”李南書的眉頭漸漸擰在了一起,“我很餓,把生日蛋糕打開,吃了一塊。小安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當時她沒說什麽,但晚上回了家,她就和我提了分手。”

李南書閉上嘴,看向徐揚,表示他的話已經說完了。

徐揚細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下意識的動作,片刻後,他說:“你覺得她是出於什麽原因要和你分手?”

李南書害羞地說:“因為我把要送給她的蛋糕吃了,她覺得我不尊重她。”

徐揚又問:“她是幾點來的?”

李南書不確定地說:“六點五十分……左右吧。”

徐揚的聲音很輕柔,讓人覺得很安全:“你還記得她來的時候,你是怎麽吃這塊蛋糕的嗎?”

李南書紅著臉支支吾吾起來:“我,我,我應該是……可能是狼吞虎咽吧。”

一副奇異的畫面展現開來,高級的西餐廳內,一名打扮得體,衣冠楚楚的男士不斷地看著手表,忽然之間他將帶來的漂亮方盒擺在桌上,快速撕掉了上面的粉色緞帶,將一只精致的蛋糕取了出來。他用盒子裏送的塑料刀急切地切出一大塊蛋糕,抓起桌上的叉子迅速地將蛋糕往嘴裏送,吃得滿嘴都是……這時他的女友出現了。

待李南書的臉色恢覆如常,徐揚說:“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回到小安生日那天,你會怎麽做?”

李南書笑道:“那我肯定等她來了再吃啊,其實她也就遲到了二十分鐘時間。或者我找服務員,先給我上點別的東西吃。”

徐揚點了點頭,真誠地問道:“當時的你,又為什麽會選擇吃蛋糕呢?”

李南書楞住了,過了好會兒他說:“我太餓了,當時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想……我等不及了,唯一想到的就是把蛋糕吃了,那是一種餓到骨子裏的感覺。”

徐揚嗯了一聲。

李南書撓了撓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徐揚問:“你覺得我在想什麽?”

李南書說:“你覺得我說肚子餓的時候太誇張了,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兒。”

徐揚:“這是誰的想法?”

李南書:“我的,是我的。”

說完這句,他沈默了。

兩分鐘後,李南書再次打開了話匣子:“我知道你想問我媽媽的事情,你沒問,是怕我沒準備好,但現在我準備好了。”

徐揚可以說是關切地看著他:“你願意說嗎?”

李南書點了點頭,堅定地看向他的眼睛:“如果是對你的話,我願意說。”

徐揚的嘴角微微上翹,卻稱不上是一個笑容:“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用勉強。”

李南書說:“我老家是農村的,家裏條件不好,我媽在我四歲的時候離家出走了,一直沒回來。奶奶說是我媽貪財,沒有良心,扔下我走的。但叔叔說,是我媽跟了個有錢的野漢子走的。”

徐揚道:“你覺得呢,你覺得你媽媽是個怎麽樣的人?”

李南書的眼睛濕潤了:“我,我不知道。那時我太小了,不記得了。”

徐揚又問:“如果讓你猜猜你媽媽離開的原因,你覺得會是什麽?”

李南書道:“可能是家裏實在太窮,她過得實在太苦了吧。”想了一會兒,他說,“以前我爸的工資很低,我媽是沒有工作的,她要一個人操持家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徐揚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表情,李南書並沒有他所想象的那樣,恨他的母親,他的眼中閃著相反的東西。

徐揚問道:“如果讓你猜一猜,全憑感覺……你覺得媽媽現在在哪裏?”

李南書閉了閉眼睛,嘴角沁出一絲笑意:“可能在N城,或者H城……就在周邊的城市裏,她可能是一個人,當然也可能有了家庭……她可能已經偷偷見過我了,但我不知道……當然也可能她不知道我在哪兒,因為我從讀大學起,就進了城市,她找不到我了。”

徐揚點頭:“假設有人知道你媽媽的下落,你會去找她嗎?”

李南書的臉色變了變,幾乎是斬釘截鐵地說:“不會。”

徐揚似乎料到了這個答案,他緊接著問:“為什麽不會?”

李南書躊躇了,他緊握著拳頭,側臉看向徐揚,似乎在確認是否可以說出來,又似乎在求救。

“因為我不敢。”李南書說。

“沒有關系,”徐揚輕拍他的肩膀,“沒有人逼你。”

李南書終於松弛下來。

一個小時的咨詢時間很快結束了,徐揚將李南書送了出去。

李南書走後,他伏在桌前,在筆記本上留了幾行字。

“4歲——俄狄浦斯期問題。

女性認同問題。”

伸了個懶腰,他接到了來自薛齊的電話,薛齊在電話那頭問他搬家的問題,需不需要他幫忙。

徐揚告訴他不用了,原來的房東已經把房子賣出去了,新的房東不急著入住,也要將房子出租,所以繼續租給了他。

薛齊又問:“新的房東是誰呀,房租漲了沒?”

徐揚說:“不知道新的房東是誰,現在是中介直接和我簽合同。房租也沒漲,一切和以前一樣。”

薛齊在電話那頭哦哦了兩聲,之後東拉西扯了幾句,掛了電話。

徐揚有些莫名,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打這樣一個電話,但聽得出薛齊心情很好。不知怎麽的,他陰霾的心,也漸漸輕松起來。

他很少有心情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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