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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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莊一片漆黑。蕉籬頂著一身露水回來時,程七剛剛睡著。小蕉還是打的地鋪,程七下來過幾次,她都沒聽到。

蕉籬換掉喬裝,周身收拾幹凈,躺床上睡到日上三桿。他本應該早起,本應該把屋檐上的小鬼抓住。可他手裏只拿到一味藥,他不能急。

小蕉覺得整個別莊也在悄悄變化。先是弟弟,從清風山上見他,就覺得她漏掉了弟弟許多年的成長。再回到別莊,那個嬉皮笑臉,她覺得還沒長大的弟弟已經成了她暖心的希望。她聽著七少爺簌簌地抖著紙,吹著上面的墨,她也不想揭穿。

能有一日美好,是一日的珍藏啊。

都覺得她傻,那她當個傻子有何不好?

趙言本就是個幌子,蕉籬沒指望。只希望他平安歸來就罷。情勢越來越逼急,他抓著包子食不知味。

小蕉給他順狗窩似的頭,梳一下他叫一聲。小蕉不滿,蕉籬又貼上嬉皮的臉。好姐姐,好姐姐,你輕點,我就不疼了。

跟狼嚎一樣,別把人家孩子嚇壞了。小蕉給他束起來,坐著看他吃包子。那包子是她給弟弟留出來的。程七喝了白粥,她也跟著喝了白粥。

小福子已經跟其他下人混在一起,玩興真起,她拉都拉不走。蕉籬不想喝白粥,小蕉說午飯還不到時候,將就吃吧。蕉籬說,你倒是給我留點醬瓜呀。小蕉白他一眼,你還要酸豆呢。是了,蕉籬拍拍大腿,小蕉去收拾外面曬的花兒去了。

她趁天好,回來後就記得又收了一批花。七少爺的衣櫃便又有了溢出來的清清的花香。蕉籬總會拿程七的衣袖放自己身上搓兩下,說是沾沾香氣。小蕉氣急打他,蕉籬也不逃。一拳拳敲在他心口,跟撓撓癢似的。

程七跟蕉籬對下神情,就知道他的結果。

吃完包子,喝了點水,還是覺得渴,見程七炕桌上有碟削好的梨片,蕉籬不管不問端起就吃。小蕉又一頓捶打,最後以蕉籬捉住她亂蹦的手親了一下告終。

你不怕她懷疑?程七問。

就那傻腦袋,下三輩子吧。蕉籬絲毫不擔心。

程府來了信,說你丟了兩朵花。他向程七匯報。

花?程七正思慮。

你房子不是納了兩朵沾了水的花?蕉籬促狹。

逃了?程七慢悠悠地伸長胳膊,蕉籬看見那放血的割傷近乎好了。

倒有見識,不知是哪位高人指點。他說的是粉綠兩位姑娘。

誰傳來的消息?他們還想在別莊拖幾天。程大發了火,派人暗暗尋,不巧碰上別家的兄弟。

他倒是越來越蠢,程七說。

明天,若趙言不回,我帶你上山。蕉籬突然轉話說。

他們呢?程七指的是小蕉,小福子和別莊的人。

蕉籬一頭亂麻,癡呆一陣,只說,你最重要。程七神色一凜,鄭重道:你想沒想過走走蕉歌的路?

什麽路?蕉籬撓了兩下,把小蕉給他順好的發束又撓成狗窩狀。那路?蕉籬瞪了瞪眼,很快恢覆原態。

是,那路。程七慢慢說。有時候越危險,越安全。

她安全?蕉籬不知是氣極還是無奈,那是她傻。

還沒開始□□小福子?程七問。

□□?呵呵,是啊,我都忘了還有個徒弟了。蕉籬扭扭四肢,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開始。

昨夜?外人聽著像是蕉籬不放心他姐的清白,但內裏,只有這幾人知道波濤暗湧。

還傷不了我。程大千蠢萬蠢,暗下的伎倆,卻給了我一線生機。

你說,要不要審審?

早布下的棋子,審不如反利用。

蕉籬點點頭。

吃罷午飯,又和小蕉蘑菇一會,蕉籬去馬廄看馬。他的馬,他有些想了。還有他睡了幾年的馬棚,他也想再聞聞味。

小福子在馬廄裏,鏟了滿滿的豆料斜進馬槽。蕉籬不動聲色,看他忙完。等他躲在草垛上迎著陽光瞇眼裏,蕉籬放重腳步走過去。

“師父”!小福子一臉喜色。

蕉籬也一臉喜色,怎麽跑這來了?雖然他長得不像威嚴的師父,但語氣卻比師父好。

想……想和師父一樣……小福子略羞澀。

蕉籬笑笑,也在草垛上躺下。他拍拍一邊讓小福子躺。小福子拘謹地繃著小身子。先睡會,蕉籬說,起來教你兩招。說完他真睡了。小福子拿了個大拍子不停地幫師父扇著蚊蟲。

馬廄旁有棵柿子樹,綠油油的柿子掛滿,小福子看得走了神。恍惚中,他也經常夢到那麽個地方……只是好遠,好遠……

蕉籬享受著“師父”的福利,結實地睡了半個時辰。他起來看了看小福子,大拍子被他壓在一個胳膊下,他的小臉側朝下,嘴微張著,還流了口水。蕉籬走到那棵柿子樹下。這柿子樹,當年是他栽的。他不愛吃柿子,所以也不知什麽味。今年,若熟了,他倒有心情嘗嘗了。

小福子追上蕉籬時,蕉籬告訴他時辰已過,小福子懊悔自己竟然也睡過了頭,師父承諾教他,是他自己錯過了。他垂著茄子樣的小腦瓜,淒淒怨怨地碰見了小蕉,也不敢太往前湊,有人喊著去打水,他聽見了,忙手快地跑去幫忙了。

等到掌燈,趙言還沒回來。蕉籬做了幾枚袖箭。裏面都裝了□□。程七在窗前坐了一會,看看已經清空的蓮池,轉身在棋盤下落下一子。

果真是世家公子,死到臨頭也要風雅有趣。蕉籬聞著指尖上的硝藥味,話裏帶刺。

程七扔了他一子。移到了榻上。蕉籬說,別莊的匾為何還掛著?

程七想想說,你覺得叫什麽比較好?

蕉籬冷哼:你接著裝。

程七珍惜著用氣:門面還是要裝的。有無字也不是什麽大事。

蕉籬更加不悅:你倒落了個清靜。

程七說,你有氣,到處點炮仗,不如去迎迎小趙。我想歇歇。讓蕉歌……

今夜我伺候大爺你。蕉籬邊掩上門邊甩袖走了。

小蕉還沒來呢,她都是把自己洗好了才到七少爺房裏來值守。廚房裏忙得一身油煙,她自己都過意不去。今日手在水裏泡的時間久了,有些隱隱地疼,她才提前結束,凈了身,換過了衣裳,又往指甲上抹了層草膏。蕉籬曾嚇唬她說,再不仔細著點,她的指甲會很快長歪長裂,跟那層層板巖似的。蕉籬形容得很不堪,小蕉也就信了□□分。

趙言頂著夜色回來了。臉上的妝花得像大花貓。蕉籬甚至沏好了一壺茶,專門等他一樣。趙言咕咚了三大碗。袖子一抹嘴,臉花得更上色了。他把東西從懷裏掏出來,就被蕉籬兩語不合扒了個幹凈扔進了水池裏。幸好水是燙的,趙言瞬間舒服得死過去。燭火現成,衣服三兩卷就被處理幹凈。

蕉籬先研究了一下,卻蹙起眉,準備交給程七。看見小蕉兩眼升級成兔子眼。還瞞我,就瞞我一個人……她氣不弱,程七已經被咳嗽壓得說不上話。

還能撐多久?她吧嗒著淚問弟弟。

蕉籬把她搭在床上的手挪開,爺們的事,你攪和什麽?

他,他……小蕉似怒似羞地抖不出詞來。

你們幹什麽了?蕉籬明知故問。一點動靜沒有,他就在外間,他是氣不過心裏那道坎。把他擋在外面了,他空有一身一心的關愛無處可放。

都這樣了,你看看,小蕉還準備去張手。蕉籬隔進了二人中間。把趙言的東西放在床上,摸到程七的胳膊,找準地方,狠狠按了下去。

你給趙言找身衣服,一會他收拾好讓他過來。蕉籬對姐姐下命令。小蕉扭頭走開。

你……能開口的程七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趙言興沖沖,蕉籬正左手打右手,看一眼這個小眼瞇成縫,那氣焰已經長到可以在頭上插小旗了。旗上寫:我是大功臣。趙言慢搓搓坐下,蕉籬說,趙大哥,你屁股上插旗桿了。

什麽?趙言彈起來方知上當。你是見不得我好啊?巴不得我死在外邊吧你?

是啊,蕉籬正愁沒炮筒,趙言自動頂上了。你個天天吃蛋黃的心,怎麽這麽輕易完成任務了?

什麽叫吃蛋黃的心?什麽叫輕易?我這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懂不懂?跟你個笨蛋我沒法說話。趙言還餓著呢。還是小蕉體貼,給他拿了一碟點心。他狼吞虎咽地吃,眼裏的飛刀一個勁朝蕉籬射。

你就是個大騙子!他吃完指指蕉籬罵。什麽藥方,他媽的你早說啊,早說讓爺炸屍。

程七一直等他們吵。小蕉都被吵得腦袋疼了。吵完了,都蔫巴了,程七才開口。

下去歇著吧,趙言沒想到主子來了這麽一句。我不累,我還是給你說說路上的事。

程七擺手,明天也不遲。下去先靜靜。趙言翻了個大白眼。

蕉籬把東西拼全,讓程七看了看。是天不絕程七?他苦笑。蕉籬說,趙言說,那幾個一直跟他的人半路上突然撤了。他怕是陷阱,開始惶惶不安。後來見真再沒人跟,就去取了。我問過他,是在什麽地方掉線的,他說有人說什麽“瓜棚”。

這方圓百裏有什麽“瓜棚”?程七仰著臉問。

蕉籬說,不是真的“瓜棚”?你還記得蕉歌說的?

是那個?程七坐起來。

不確定。倒與我昨天的所見有些關聯。有人也和我們一樣下山了。

這個倒讓程七不奇怪。人外有人。比他們有能耐的多得是。況且能讓天家看上的,必也不是泛泛之輩。他是拼著命往外闖了,因為存了僥幸。別人說不定更技高一籌。

這人,我們認識。蕉籬賣了個關子。

程七笑了,覆又躺下。琉璃珠?

蕉籬頷首:他順著線進了秘境。

這麽說,不僅趙言逃脫一劫,連我們也算?

我們不叫逃,我們叫正常奔波。蕉籬糾正。

此人什麽來頭?

老賀家的,賀雲鵬。

尚書府?那不是李公子的……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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