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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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言想著真是好心沒好報,欲上前問個究竟,幾步躍至小蕉面前,好狗不擋道兒,小蕉馬上吐言。好心沒好報呢,趙言緊跟上,倆人跟對口令似的互相戳著。小蕉正找不著人撒氣,兩手把籮筐一扳,拖繩扔給趙言,還又踢了一腳。

撒野,耍潑,誤工,扣工錢嗳,趙言拖著籮筐想把小蕉喊住。

話剛完,腦袋上嗖地飛過一塊石頭,好在趙言反應快,慢一丁點腦袋保準開花。

趙言也怒了,扔下重物,竄兩步逮住小蕉的胳膊就一擰,發什麽瘋?他問。

我,我呆不下去了,我要離開這兒。小蕉的眼淚刷刷地就流下來。

趙言發楞,不知她這話從何而來。他想幫她抹兩把,可那眼淚又快又急,看得他無從下手。

你,你別哭,他只會說這句。

我哭礙你什麽事了?小蕉的淚越來越多了。

我,我,我沒怎麽的你啊?趙言原地跺腳,他的確不會哄人啊。你說,誰欺負你了,我幫你揍他。

真的?小蕉突然像拿瓢把井口摁住不讓泉往上湧了一樣,趙言覺得變戲法也沒她這麽快的,可那沒來得及收住的淚珠的確還清清楚楚地掛在她的眼睛下,他的心突然快速地抽動了兩下。

嗯,熱血沖頭,他先許下了諾言。

你過來,我告訴你。小蕉眼一動,那淚珠就欲滴不滴地樣子。趙言有些迷了。他朝小蕉移了移,大約兩人隔著一指寬的距離。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幾顆淚珠,兩手也微微顫抖著,既擔心它們突然掉下來,自己沒看見,又希望這樣的景象只有自己能看見。他把兩手慢慢地往上擡了擡。

小蕉不知他心裏的這些變化,她只當他還是那個趙言,跟她一樣入了程府的仆從,所不同的,她一直並不討厭他。她見趙言呆滯,也只是用小指頭捅了捅他的臂,隔著衣服,她什麽感覺沒有,可趙言卻像趴在了沙地上,熱血一遍又一遍地從他頭上過。

怎麽了你?傻了?小蕉不滿地撅了撅嘴。她就知道他只要一聽是他,肯定死都不敢。

興許是趙言的行為冷淡了內心的反應,小蕉又恢覆了正常。可趙言卻從頭到尾經歷了一場巨變,他回過神來,發現那淚珠已經消失了,籮筐也被小蕉拖出了老遠。他重又追了上去,哀求一遍,才聽見那個讓她生氣,羞惱,落淚的人的名字。

程七。小蕉說。

趙言默默低下了頭。他說,對不起,我幫不了你。我只是個下人。

小蕉在他背後比劃了兩拳:就知道你沒這個膽。但你不準出賣我。

趙言搖搖頭,依然從小蕉手裏拿過拖繩,把籮筐拖到廚房。他望著她一陣忙碌的身影,不曉得自己為什麽突然這麽愛看她,怎麽看都看不夠。

後來周媽看他失神,把他趕走了。周媽說,七少爺也孤單著呢,你也不可憐他?

趙言想想,扭頭走開。

只是這一天,他註定不安寧。給七少爺上茶時沒端穩讓茶湯燙了自己的手,七少爺扔了燙傷藥給他,他也沒擦。沒一會,七少爺看書累了,想洗個臉,讓他兌個水,他又把水灑在了自己腳上。七少爺算明白了,找了個陰涼地讓他呆著,看他自己把藥塗上,才慢慢問,什麽事把你打擊成這樣?

趙言不敢擡頭。他怕一擡頭,也像小蕉一樣嘩嘩流淚。小蕉可以哭,他不可以。他是男人。他把頭垂著悶了一會,確定七少爺看不出異樣,才緩緩直起了脖子。七少爺不在了,他一個主子關心屬下,說這一句話就夠開恩了,怎麽會有這樣的閑心等他平覆傷痛?

他想起了蕉籬,蕉籬當初那麽地拒絕七少爺,大概也是怕將來吧?

七少爺從窗欞裏看著趙言的舉動,沒吭聲。他把他一人丟在那裏,讓他想明白。

程七一個人沿著回廊走。本來想問他些事,被他一攪,他也沒了心情。天漸漸變涼了,景色也在隨著變,原本浮躁不安的心也有了些靜意。如若在旁年,李讚定閑不住。可如今……

聽說了嘛,大爺賞的那兩個有身子了……

哪兩個?

給小院的那兩個姑娘呀……

這麽快有了?

可不是,終歸年輕熬不住啊……

不是說馬上要娶妻了嘛,還這麽興,就不怕……

程七也不避,就這麽任任地聽這些雜音從自己耳邊飄……

他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那些雜音也很快飄散了。

他的小院與大府有一個門白天會開著,但走得人不多。他的人統共二十幾個,不如伺候程大爺喜歡的一朵花的人多,程七也不喜歡人多,從沒提過抱怨。除了程大送的那兩個,其他人都是程老爺安排的。那時候,小蕉的爹還在……

程七吸了口氣,擡頭望了望天,沒帶扇子,陽光刺眼,他拿手遮了遮,天邊飛過一只鳥,天也藍得驚心。他看著那鳥,心想:真好啊,飛得又高又遠。

他在那個門前站了站,有個人朝他作揖:七爺,正巧碰見您了,小的正要過去請您,老爺找你有話說。

程七連聲“嗯”字都沒發出,就跟著此人往大府裏去。

如若趙言跟著,他會想法讓這院子的人都曉得七少爺去那邊了。可今天,只他一人。

他時不時地觀賞著大府裏的景致,帶路的卻不敢催促,再不濟,也是個主子。

程七跟著他繞過了正宮太太和程大的居處,直接到了程老爺休憩處。

程大不在,程二在。程七掃了一眼,沈著心坐下。

人常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可程七畢竟是程七,擋不擋,淹不淹,似乎看他心情如何。就像他從來不去看程老爺的臉色如何,也從不看程老爺座位後掛著什麽畫。那畫上畫什麽。他覺得他始終是在這個圈之外的,像一個外人,一個過客。他自小便知。

還是上次那個小姑娘來上茶,這次她走路更輕了,端的托盤更穩了。程七多看了一眼。這一眼,便被程二瞧見了。

程二剛想說什麽,程七便截住:二爺多心必多子多福。

程二便閉了嘴。程老爺還在閉目養神,仿佛挺樂意見他這幾個兒子鬥鬥嘴的。畢竟他幾十年見慣了女人鬥嘴,凈說不練,著實沒男人鬥起來有看頭。想當年,他也是橫刀奪愛的爺們,揮過棒子撂過刀子,現如今,擱他這仨兒身上,又成了文縐縐地,沒什麽生猛勁。

程老爺面前,是一杯參茶。程二不似程大,愛表功,他自打娶了二奶奶後,脾性轉變很大。人也跟著謙和不愛爭鬥。見自己的爹喝參茶,他們兒子喝清茶,也只是笑笑。

程七比程二更能靠時候。爺仨仿佛就是為了來喝茶的,茶是各自喝,心眼也各自揣著,所以程老爺覺得格外累。

他砰地一聲使出一家之主的威風。只是參茶剛入了他的肚子,遭殃的是茶蓋子。小姑娘沒有進來,程七瞅了瞅門外。老爺子卻指著他的背先說出來:糟心!

程七充耳不聞。

程二放下茶碗,左右看看,程老爺以為他有話要說,正擡好脖子等他,誰知這二兒子只是欠了欠屁股,抻了抻涼袍,又坐下。

程老爺像噎了食的公雞。手指這次轉向了程二:糟心!

程二不似程七那般脫俗,畢竟每月還指望撥生活費,忙站起身,問,爹,你叫我來,是想吩咐些什麽?

哼,程老爺鼻孔出了聲,手不停地敲著茶蓋子,小姑娘終於聽見聲響了,忙跑進來換了杯茶又退出去。程七甚至有閑暇看見這小姑娘腳上穿的繡花鞋繡得是朵太陽花。這個時候的太陽花,甚是燦爛。程七想著那大片的太陽花,開在田裏,他不由地閉閉眼,深吸一口氣。

這一吸氣,又引來程老爺一次不滿。

程二還站著,等著老爹派差事。

上次的事,時候到了,老爺子終於不敲茶蓋子了,你,指指程二,給他收拾點銀子,明天就去辦。

這,大哥那邊,可還要過聲?程二很謹慎。畢竟程大才是程大。

哼,老爹的氣一直不順,我還沒死!他突然一震,程七覺得他背後突然起了一陣風,刮到了他的臉上。他掀起茶蓋子蓋住半邊臉。茶湯的餘氣沁進心裏,讓程七覺得這世間還有一絲留戀。

程二有了主心骨,便快速地去辦了。程七也不久留,一只腳剛踱出,有樣東西便砸到了他另一只腳上。

那是信物,程老爺冷哼拂袖而去。

程七把信物撿起來。

一個小小的琉璃球,裝在襯在錦絨的布囊裏,所以程老爺敢摔。程七舉起對著陽光看了看,裏面五彩繽紛,像有只蝴蝶在展翅欲飛,順著那翅膀再細看,有一行細細的小字嵌刻在裏面。

終歸是樂王的作派,連召集個人辦點事,聯絡信物都整得如此文雅特別。

程七嘴角不由一聲冷笑凝住。

程七回來,趙言已經恢覆如初在收拾清潔,他把琉璃球塞他手裏,拿好,他說,丟了掉腦袋。趙言停下手裏的活,把琉璃球小心捧著,還看了看。爺,這是什麽?

信物。七少爺簡短回答。

誰的啊?趙言直覺就往男女之事上靠。

程七不說,趙言就跟捧著燙手大鐵鍬似的,來回不停晃蕩著。

我眼花,程七最後投降說。

趙言把琉璃球置在桌上的絲布上,固定好,不讓它滾動。既是信物,爺應該自己好好收著。

程七聽出酸意,輕輕笑了一聲。你想啥呢,他說,這是樂王府的信物。

樂王府?趙言不酸了,知道七少爺要說正事了。他站好也不亂晃蕩了。

睡前收拾好,明早出發。七少爺發話。

這麽急?趙言問。

嗯。七少爺今天話少得可憐,能少蹦一字絕對不蹦倆字。

那我現在就去收拾,這人,帶什麽,有什麽註意的,爺可先囑咐?

人,不能多,就你我,再加一個。東西,你看著我們需要準備什麽。銀子不用管,程二給準備著。只有一件事,需要你提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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