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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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言近身,七少爺說了兩句。趙言先是一詫,後又似懂非懂地去辦了。

李讚最近在忙什麽?七少爺隨意問。

具體沒說,只是前些天派了個小廝來說近期過不來了。

趙言沒假以人手,自己親手收拾了自己和七少爺的隨身衣物,後想了想,又帶了一只箱子,裝上一些應急用品。七少爺上前翻撿看看,也沒說不讓帶。

程二傍晚來人回話,說給準備了馬車,有往來信函,有程府的一枚印記,有程老爺親批程二代辦的幾張銀票,一包零碎銀子,程七直接挑出給了趙言隨身帶著,另外,程二表達了一下自己的心意,程七捏著這藏在內裏物件一起送來的金子,深思半晌,他細細摸著,摸到夾在最底層的一張薄箋。他和大府的這二位爺來往極少,雖是同父,可程七顯得尤其弱小,誰都知道有些事看著越是不經意,小模小樣,越有可能隱藏著大風波。程二許是動了惻隱之心。

程七沒有進過大府的書房,也在之前未參與過程府的各項外事,但他仍是一眼就瞧出了這是程二的親筆。

許是字如人吧。程七眼裏湧上一股熱。

趙言去廚房拿了些食料,周媽正在淘蘿蔔絲,他也蹲下,順耳扯了幾句皮。扯著扯著,周媽說,路上若太太平了,反而不是好兆頭。趙言叨著蘿蔔絲,問,炸丸子還是做湯?周媽說,問常師傅吧,他作主。趙言說,要炸了,我得吃兩碗。周媽拿淘完的蘿蔔水潑他,你快成主子了,按你的喜好伺候你。

趙言躲著周媽的蘿蔔水往外跑,正撞上來廚房取雞蛋的紅粉。紅粉躲開趙言差點撞上來的身軀,微微拿帕子掩鼻,說,趙爺,什麽事這麽開心?

趙言想,我開心嗎?我何時開心過?我明明不開心。可被此人一說,不開心也得裝開心了。他立馬小臉扯出絲絲笑意,像他剛嚼過的蘿蔔絲全長到臉上一樣,紅粉看得很吃驚。

趙言笑問:姑娘身子可好?

紅粉想,老娘好不好的,誰真心關心?可要隨便說不好,白給這些人當了嚼頭。她抿一下小唇,嬌聲道:勞爺掛懷了,還湊合。

哦,趙言轉身想走,又想起什麽,站在水缸旁邊等著紅粉。

紅粉取了兩只生雞蛋,又朝她和綠衣的居處走回。趙言不緊不快地跟著。紅粉走到了,他正好也跟到了。

綠衣看見趙言,也披衣從炕上起來。

趙言先看到了那盆挪過來的花,竟然還活著,他長籲一口氣,也不坐,站著說,兩位姑娘真是用心,看來七少爺的心也沒白費啊。

是啊,紅粉搶著道,爺的心尖子,不小心照顧著怎麽行呢?說罷,只見她用纖指在盆沿上將磕破的雞蛋清濾出來,拿小木棍攪勻了,再一點一點地和花盆裏的土混合。趙言看她細致地把活幹完,又拿清水蘸了布子去擦花的葉子,那葉子看似綠,其實已經顯出了病態。如果是個人都能將好花養得鮮艷,那這花也就不金貴不稀罕了。

趙言又籲口氣,望著綠衣給他倒的混濁的茶水,仍不應座,綠衣心細地說,趙爺寬座,一切簡陋,怠慢了您。

趙言搖搖頭,難以啟齒似地說,七少爺心軟,又重情,所以二位姑娘……是有福的人。他轉過頭,似乎終於下了決心似地:姑娘們夜裏上好門鎖。

紅粉雲裏霧裏的,綠衣不停地思索著剛才趙言的話,她們極少受到關心,趙言應該最懂七少爺的心思,他這話,透著古怪。想了半盞茶,仍不得解。紅粉受不住綠衣來回在她眼前走動,站起來擦凈自己的纖指,你跟花蝶似地練步呢?

綠衣連連說,不對,不對。

哪裏不對?

綠衣說不準確。可她又被那一絲光亮牽引著。她望了望墻角壓在被子後面的那兩個包袱,她們時刻準備著的。

她貼著門縫看了看,說,紅粉,或許我們,可以了……

周媽給小蕉辮了個麻花辮,辮完又拆開。小蕉覺得周媽想自己的娃的時候,會母性大發地拿她當替代品。她乖乖地任周媽揉搓,周媽的力道卻比大夫按摩還有效,讓小蕉早早地進入了夢鄉。

小蕉在夢裏夢見周媽又給她撿了身衣裳,把她整成了個假小子。

馬車離開小院的時候,天還黑漆漆的。車廂外掛著一盞馬燈,車一動,馬燈裏的蠟燭的光便一搖一曳。

馬夫是程二找的,趙言和他坐在車外,他和七少爺是早早洗漱完了的,只有一個蜷縮在車廂角還沈睡著的人渾然不覺。他壓抑住想掀車簾的心思,其實他特害怕那人醒來大喊大叫地,甚至突然發瘋撲上去大咬一口。

因為,她說過,她討厭程七。他也曾稀裏糊塗地瞎答應她,要幫她教訓他。

雖然七少爺與一個丫頭共處一車廂很稀松平常,但趙言不知不覺中卻覺得心口沈悶,不得勁。

馬車走得平穩,七少爺似乎也又睡了,趙言也想打盹,耳朵卻不肯閑著,一刻不停地捕捉著周邊所有的訊息。

天空出現一片混沌時,馬車離開程府已經有半日。

趙言不知,程七根本清醒得很,他的腦海裏一直在想程二的薄箋。

程二說,他知七弟並非愚笨之人,但初次歷事,雖聽上去似小,只要與上家扯上關聯,螞蟻也是大象,他跟大哥學習多年,略識得幾人,若中途有意想不到,可試著與此聯絡。次數不可過密,謹防有……。

字裏行間,沒有過多的親情表露,仿佛只是為了大局,為了他能更好地完成任務,讓程府更加輝煌而已。

程七微嘆氣,微微轉頭,看見頭歪在另一側的這人。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麽夢,兩只小手緊緊地握成拳,額前的頭發沒系緊,落下來,他伸出手,挑出兩絡朝耳朵邊撥了撥,一張俏麗的小臉就完整地呈現在他眼裏。

空氣裏靜得落針可聞,程七就這麽地由著心裏泛著漣漪,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的臉上,是比朝陽還要燦爛,比清晨的花露還要迷人的神情。

他輕輕垂下手,頭也稍稍歪了歪,跟這人形成一樣的角度,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對著,只願――只願往後,歲月靜好……

趙言卻在這初秋的和煦的清晨,掩在跟馬夫同款的大竹笠裏打了個不小的盹。

他是在馬夫勒住韁繩喝馬聲中醒的,第一反應便是跳下車來,先看下四周,這是一個馬車站,連著一個客棧和飯館,不知道老板是否同一人。他沒感覺到危險,這才敲了敲車欞,喊了聲:爺。七少爺輕輕應了聲。一直睡得沈沈的人也悠悠睜開眼。想似往常那樣伸長胳膊,結果磕到了小幾上,疼痛讓她迅速地清醒,空間狹小,光線也略暗,小蕉沒有像趙言預測地那樣尖聲大叫,她掐了掐自己僵硬的身板,看清了對面的人是七少爺。她不害怕。

七少爺臉朝上,眼還閉著。

小蕉鬼使神差地搓了搓手,伸出兩指去夾了夾那狹長的睫毛。她動著,他便不動,只是鼻息的氣是熱的,小蕉也感覺到了,迅速地縮回手,等著看他的反應。

七少爺沒反應。小蕉膽子又大了些。她托起腮,自顧想:這人的睫毛怎麽能長這麽長?怪好看的。跟兩把小刷子似的。她覆又伸長指頭,想再細細摸摸,可終究沒去動。這個人,跟她,是有界限的。她在心裏竟然嘆了口氣。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對面的人。

等著小蕉蹭著車板下車後,七少爺擡起頭。接著擡起自己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

車夫正在跟車馬店的人換馬。趙言隨上去聽了幾句,也聽明白了,程二安排的馬車與車夫只能行到此處,接下來,要聽樂王府的安排。趙言趕緊去請示程七。程七把思緒從悠遠清明裏拉回來,不甚在意地說:聽著就是。趙言順便扶了他一把,一貫弱不禁風的七少爺便在客棧裏喝起了茶。茶很次,趙言也覺得不好喝,小蕉是不挑食的,有飯吃有水喝便知足。但趙言覺得這不該給自己的主子喝。他呸了一口在地上,剛想揚手要小二,七少爺擋住了他:安分些。趙言低下頭道,這茶像泔水似的。七少爺卻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眼神在看小蕉,小蕉喝得很豪爽。趙言也順著七少爺的眼光去看小蕉,小蕉正在給自己倒第二杯。

小蕉不理趙言的怪模樣,身上穿著男裝,嗓音也變得沈了些:這是大鍋燒的水,就這個樣子。言外之意就是:出門在外,不要那麽多講究了吧,這種地方的茶水,就是這樣的。

趙言移回眼光。茶是難喝了點,但勝在解渴。

喝了三杯茶的小蕉,開始打量起自己身上的穿著。這衣服的紋理,樣式,越看越跟七少爺的相仿。還有,是誰給她套身上的?她記得自己沒有這樣的衣服,周媽也沒撿過,即使有撿,打算給她穿,定然會讓她自己洗洗改改。可昨晚上她還在小院裏睡得好好的,今早就莫名其妙地跟著七少爺出門了……小蕉不由地鼓了鼓嘴,這事自然少不了周媽,但罪魁禍首肯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七少爺的眼神還在隨著那只拿著茶杯轉來轉去玩的小手上面,小蕉盯了他一下,想讓他把這灼人的目光移開。但七少爺偏偏懲罰她一樣,目光盯住了仿佛把她要永遠釘在那裏一樣。小蕉試探著挪開長條凳,站了起來。

趙言又發現了什麽俯在七少爺耳邊嘀咕,小蕉趁機把自己往別處隱。

七少爺的手指離著茶杯一寸遠,指尖若有若無地掃著杯壁,小蕉能看見那茶還是半滿,他似乎只是把唇放進去潤了潤而已。

小蕉走出客棧,跟著亂跑一通的小二進了廚房,要了點水,洗了洗自己的臉。洗完後,覺得眼前的空氣瞬間通透了。她甩著未幹的雙手回去。發現一籬之隔的馬車店已經套好了四五輛馬車。全部罩著青藍色的簾布。

等小蕉再坐回去,趙言也在旁邊坐著了,桌上擺好了米粥和兩碟青菜。七少爺還沒動筷,像是在等她。小蕉左右看了看,狀似無神地晃蕩了兩下自己的胳膊,然後極認真地用眼睛詢問,何時開吃?

七少爺拿筷子攪了兩下粥,趙言也便拿起了筷子,只有小蕉,先挑開籠屜,夾了一個包子。

她覺得她需要先吃飽,不需要考慮心情好不好。

趙言欲言又止。也低下頭在稀粥裏找財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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