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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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溜廚房成了李讚的每日的必修課。

蕉籬最先嗅出了點什麽,但他不挑頭。

趙言回到了七少爺近身伺候。也想說,又不知道如何說。看見蕉籬在他眼皮子底下瞎晃蕩,於是,話題又跳到蕉籬身上。

這小子,太過分。趙言沒話找屁放。

怎麽?七少爺眉毛收高。

那天的事,這小子跑不掉。

七少爺等趙言說。

馬是他天天看著,天天餵的,什麽毛病他最先知。而且那晚,他不是在馬廄呆了一夜嗎?既無別人靠近,就他自個。準是這壞小子搗鬼。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七少爺冷不丁地說。

呃?趙言吃窘。爺是向著那小子的?

他準是看我盛寵不衰,吃醋。趙言還是不死心。

哈哈,趙二呀,七少爺敲敲他的頭。趙言又想說什麽,七少爺制止: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是向著我的。你這一刀,爺記下了。

不,爺,我……趙言有點臉紅。他明明是想編蕉籬一套啊。

這事與他無關,休得再提。七少爺提醒。

是,趙言低頭。

蕉籬越過長廊,就看見趙言一臉青茄色正盯著廊柱發呆。他拿胳膊捅捅。

幹什麽?趙言一臉嫌棄。

被拋棄了?蕉籬擅喜血上撒上鹽。

滾犢子!爺不高興呢。趙言實話實說。

當爺的,天天高興呢,哪有不高興的時候

都跟你似的,沒心沒肺。趙言含著爆竹桶。

那你說你爺為啥不高興?

你爺你爺,你死不長記性,嫌命長,哼。

我命不短,沒你天天告狀,我還快活呢。

去死吧你。趙言擰住蕉籬使勁往廊柱上按。

爺,您怎麽來了?蕉籬突然擰著身說。

趙言趕緊放開手。四下一瞅,哪有人影?他隨即飛起一腳,磕到石臺上,蕉籬早遠了,疼得他嗷嗷叫。

他一瘸著腿走回七少爺房時,蕉籬人模狗樣地也在。趙言瞥一眼不搭理。

蕉籬主動笑嘻嘻:有人說爺不開心,我來逗爺開心。

趙言想,你這一張狗嘴,永遠吐不出象牙。

他從蕉籬身後走,想挪到主子那邊伺候,七少爺看他那樣,又練劈叉去了?

沒,趙言不敢蒙主子。

噢,剛才他坐那賞景,我路過,一不小心絆了他一跤。都怪我這腿又細又長。蕉籬主動招。

七少爺暗笑,這趙言心裏的苦悶,可以開間藥鋪賣了。

想想,不能厚此薄彼,遂偏頭,問蕉籬:有件事。

爺請吩咐。

那事,可成?七少爺說得含糊,趙言聽不懂。

蕉籬楞一霎,立即明白。卻不立即答。想了不少時候,摸摸臉,撓撓頭,最後哆嗦哆嗦兩手才恢覆人形,說,這事,我做不得主。

七少爺黯然。

蕉籬又補充說,爺當明白我的苦心。花雖栽在盆裏,可我瞧著那骨朵還沒長好,而且,或許水土也不服。

趙言一頭霧水。

七少爺擡起臉,眼神有些迷蒙,也想了很久,說,我瞧著倒像要開花了。

爺,眼光好。蕉籬只得說。

廳裏一時沈悶,趙言都覺得七少爺有些不同往日。他扶他起來時,覺得他有些輕顫。

李讚,還在廚房?七少爺轉頭問。

廚房早沒人了。蕉籬這句答得輕快。

蕉籬,你不能糊弄我。七少爺話聽著很傷感。

趙言陪著走進內室,才聽見蕉籬說,爺,應該多出去轉轉。外面紅花綠葉,多姿多彩。

趙言帶回來的野花被七少爺插在屋裏,因為忘記加水,已經幹了,趙言看見準備把它們扔了。七少爺夜裏沒睡穩,整個人精神不好。下人也很有眼力勁,接過趙言的幹花,隨手換上一把園子裏的鮮花。水靈靈的,還滾著水珠。趙言看見七少爺的眼睛盯在上面,把水珠都盯蒸發了。

他不知怎麽地不太敢問昨天七少爺與蕉籬的談話內容。總覺得這茬是個大豁口,一旦敞開,就決堤了。

他小心地上茶給主子漱口。七少爺目光還是呆呆地聚不攏。

爺,要不要出去走走?趙言小心建議。

七少爺終於回了神,嗯。

那,給您撐傘?

不用。

幾個慢悠悠地走。來了別莊不少日子,七少爺真心想看的地方真不多。趙言也覺得他都沒時間好好瞅瞅。都說這兒當年七少爺瞎胡鬧了不少心血。

李讚正躺在木凳上逍遙。

趙言過去打了個禮。

李讚起身,看見程七,立馬精神百倍,我琢磨了個菜譜。

李讚,你準備在程府當廚子?

李讚聽出程七有點想點撥他的意味,馬上截斷話說,你別掃我興,你知道生在我們這樣的府門中,早死的都是什麽人。想想不吉利,又掉話說,我發現你家燒火丫頭挺有趣。竟然給我參謀,我這菜譜有她一半功勞。哈哈。

七少爺回頭看趙言。

趙言恨不得此刻自己臉上雕了朵花。

哦,她呀,趙言趕緊說,周媽家的親戚,過了年要嫁人了。

嫁人?李讚很驚愕。

趙言真怕這位爺下一句冒出句:我不同意!他那時得撞墻。

這事,周媽早嚷嚷得無人不知了。趙言心想反正砍一刀是疼,砍兩刀也是疼。

周媽是哪個?李讚切切咬牙。

周媽是哪個?趙言接著裝,還拽了拽旁邊一小廝,小廝一臉欠白條的神情。

哦,小的跟周媽不熟。等一會我找人找找。

李讚急匆匆朝廚房跑。

趙言想攔,又看自己家主子正站在塘邊上,望著那一池搖曳。感覺那身體越看越前傾。他不放心。像棵夾心蘿蔔杵著。杵了一會,還是選擇了保護自己的主子。

趙言有些花眼,覺得此刻的七少爺脆弱得像枝蓮蓬條。

他揮揮手,讓跟著的小廝去廚房看看李讚。別把周媽整死了。又低聲問,爺要是不舒服,咱回屋?

七少爺不答,自顧朝著水流向走去。趙言小心跟著。大片的麗花紅得絢目。趙言不禁喟嘆,大府裏是沒有這樣的景致的。

走著,走著,聽到有人哼歌。哼得不成調子。此人背對著他們,正在一灣水邊漂手絹。

趙言認出了人。七少爺更不瞎。

趙言跟著主子齊聲停住了步。他看著一早上陰陰的主子臉上瞬間有了彩虹。

去取魚食來。七少爺輕輕說,並朝後挪開腳步。

趙言應是,並飛快去辦。

魚食取來,七少爺回到了蓮塘。這塘有深有淺,淺處便可觸目可見紅白相間的魚兒爭相取食。

七少爺的魚食撒得又慢又細。

李讚一臉受傷樣過來。雙手捂胸,離著還有幾步,就勾七少爺。程七,她,果真許了人了。我只覺得這兒疼得厲害,大概是得了不治之癥。你摸摸。

七少爺不為所動,魚兒又圍上來,搶他手中撒下的食兒。可這次,七少爺張開手,掌心裏,卻是空的。魚兒不甘心,一個勁地吐著泡泡朝上跳。

趙言受不了李讚這精神病,虛虛一扶扯開了他與七少爺的拉扯,溫聲說,李爺,您長命百歲,身體健康著呢。

胡說,李讚大聲,你又不是我肚裏的蟲,怎知我此時的難過?

小的冒犯了爺,望爺恕罪。爺您先找個地坐下?趙言忙招呼人過來墊墊子。

李讚老實坐下,一直攥緊的左手裏拿出一方帕子蓋自己額頭上,不停自言自語:為何會這麽痛?為何我的命這般苦?

四目同時註意到了這方帕子,一角繡著一枝蓮葉。趙言先擡頭看看天,覺得周圍起了水汽,似乎要下雨。

趙言一邊一個勸著,李讚先起身,帕子掉地上,趙言想撿,沒想到李讚還麻利,順進自己的袖筒裏。

七少爺把所有的魚食嘩啦全揚進了塘裏,打算一把撐死這些魚兒。

沒人敢說啥,接下來有的忙了。撈魚的撈魚的,清塘的清塘,還不能讓主子爺曉得,只往上匯報說,天兒有些悶,塘裏淤泥多了,得往外清清。

哎,趙言心裏的苦,愈發地積厚了。

蕉籬在馬圈裏無所事事。蕉歌提了個竹籃來找他。

這兒臭,出去坐。他拉姐姐的手。

怕什麽,蕉歌想起小時候,也學蕉籬找了個堆坐上去。籃子裏帶了些吃的,蕉籬今天沒吃飯。

身上怎麽濕了?蕉籬看她袖口沒幹,卷上老高。

剛才路過溪口,洗了個手。

蕉籬想說,這副儀態,如何嫁人。看著籃子裏疊了兩層,改口說,小心著點,別人老說咱倆有人生沒人教養。我學不好給先生丟臉,你是提前給夫家摸黑。

瞎說什麽呢?蕉歌推了弟弟一把,我不嫁人,等你有了出息,我就離開這兒。不會有什麽夫家,談不上給誰摸黑。

你不嫁人?蕉籬斜她。

嗯,不嫁。你看周媽,年輕時也標致水靈的,現在成了什麽樣子。我害怕。我不嫁。你多吃些,蕉歌把籃子裏的東西擺開,你好了就是我好了。

傻子。蕉籬在心裏默嘆。只怕由不得你啊。

看弟弟吃得興,蕉歌也掂了一點來吃。這些都是些剩菜,廚房裏給主子用完了的,她瞎拼湊一起做熟了。蕉籬也承認,這姐姐除了腦子,手藝越來越上乘。

這是什麽?蕉籬夾了一塊菜根問。

哦,給七少爺拌菜剩下的土菜根。

切,蕉籬不滿了一聲,卻也是吃了。她做的,哪怕是清湯,他也愛。因為吃一次,少一次了。

蕉歌還拿了半瓶青梅酒,塞到蕉籬坐的草堆裏,沒人時再喝,她說,別讓人發現。

你真老實。蕉籬說。

他要喝,多少喝不來。她還偷偷摸摸的,算了,就讓她這樣以為吧。

不管花兒長得如何,他不打算讓那人這麽輕松就拿到了。

以前還擔心,現在倒覺得,傻子傻得好。

吃飽了,蕉歌問,你有沒有什麽要縫補的,拿來給我給你拾掇好。

蕉籬仰半個身,看著空了的籃子,沒有,他說。

怎麽能沒有?蕉歌驚嘆,你自己都會了?

看她的眼珠瞪得越來越大,蕉籬想自己這般神武,會不會讓她認為很沒用?很失落?他在草堆上彈了彈,半倚住,說,鞋墊,納兩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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