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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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李讚出現得及時,把諸位的眼光吸引了過去。

去草甸那天,李讚漏下了。他起來甚覺無趣,四處瞎轉悠,轉悠到了廚房。沒承想,在廚房尋到了樂趣。

近侍養傷這幾日,廚房成了李小公子的逗樂場。

近侍發現李讚跟蕉籬挺熟。

蕉籬累得癱倒時,廚房的人正好來上工。李讚先瞧見了蕉籬,朝他使了個眼色。中間隔著近侍,這眼色使得又太沒水平。弄得近侍走也不是,轉身不是,掉圈不是。不得不把火對著蕉籬沖去:怎麽哪裏都有你啊?

缺了我這世上哪有太平升和呀,蕉籬白疹疹的牙一露。近侍像雞毛紮了脖子。

蕉籬壓根不想跟這不著調的小爺相熟。若不是為了那個誰,他才不願意每天來這臟不拉嘰的殺生地,還要裝得屁顛屁顛地喜歡樣。

蕉籬從小就討厭廚房。他對蕉歌說,陰氣重,全是殺氣。

姐姐慣弟弟,更造就了他心理的陰影面積在擴大。他寧願聞馬糞味也不願意和一幫廚子混一塊。即使很多人擠在這裏只是為了偷吃。

蕉籬也吃,吃得光明正大。別人笑他,七少爺也笑,可不罰他。別人混在廚房幾年,臉上多少能見幾絲油光。唯獨蕉籬,瘦趴趴,看上去永遠營養不良。

李讚酷愛美食,自己府裏的廚子被他折騰得已經苦不堪言。李府每年都會公開征招廚師。大多幹不了一年兩載。有名聲的一聽是李府,都直接搖頭擺手。水平有點火候的,都寧願找個酒樓呆著。

李府上下怨聲一片,因為廚子不停地搗換,導致府裏的夥食水平參差不齊,時常來了人,該上的還上不來。李老爺痛定思痛,決定從根裏下手,養個好吃的兒子不算事,可事兒過了頭就不雅了。李府是講究臉面和名聲的,於是,裏外罷了李讚的行使權。

李讚頭一個找到程七哭訴。說他是後娘生的。連喝口熱湯嫌棄兩聲都說不得。

七少爺默默聽了一下午牢騷。賠上了三碟子糕,一碟玫瑰糕,一碟麗花糕,一碟水茶糕,一碗芋苗香圓,近侍在旁邊伺候著,東西沒吃著,只是看著,已經替李公子打了飽嗝。但李讚仍是意猶未盡。後來死活賴上七少爺,非要跟著他享幾天口福。

來了別莊後,認識蕉籬,李讚覺得自己幸福了很多。首先,這小子很討他脾性。知道他愛美食後,蕉籬說,爺這愛好很正常很高尚很有追求啊。聖人都是美食家啊。比如孔老夫子,就曾說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蘇大學士也說過: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

哇,李讚高讚,還有嗎?

有啊,蕉籬接著背: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看看,這拍馬屁也是需要技巧的!

李讚一直在府裏是被打擊長大的,乍一聽此話,瞬間覺得自己長高了很多。他挺了挺腰背,從兜裏摸出一個金粒子塞進蕉籬手裏。蕉籬看著這爺又給自己賞錢,心裏樂面上卻裝鎮定,爺,無功不受祿啊。

李讚怕蕉籬嫌少,好不容易遇見個知音,舍幾個金粒子算個屁啊。忙說,有功有祿。

他的馬夫他也沒少給,就最終關鍵時刻跟他老爹穿一條褲子。就為了他這張嘴楞是跟他不站一條線,還裝成老年人樣教導他:少爺,大男兒除了業精忠國,萬不可為了一點點口腹之欲逞上英雄之氣啊。

李府藏書甚多,所以一個馬夫說上一兩句至理名言也不算什麽。李府茅坑的石頭因為經常被人撫摸,看上去也很古色古香呢。

李讚被群攻,地位一度岌岌可危。在他備考那年,曾經只靠白粥清菜熬日。他對程七連說了三年,近侍都能倒背如流了。李讚也看著近侍不順眼了。

只有蕉籬會高聲讚美他。若說錦上添花不缺花,那蕉籬算是一桌筵席上的那撮料。什麽美味可口,缺了料,頓失內涵。李讚覺得蕉籬是好人。好的貼他心窩窩。這程家大府,他是不怎麽愛的,若不是有時饞不住。可這別莊,他真心喜歡。總時時的有驚喜等著他。

譬如,那日,程七領人出去溜馬了,他晃蕩到了廚房,聞見說不出一股味,近到前,發現一口黑漆漆的大鍋裏煮了一些綠油油的他不認識的東西。一個臉上蹭了不少竈灰的小丫頭正蹲著燒火,不知道碰上什麽開心事,嘴裏還哼著瞎嘰巴不上調的腔。

廚房管事的認識李讚,趕緊欠身讓他到外間。李讚偏不。還自己揀了個板凳坐在竈臺旁。

那看不清眉目的丫頭見他占了她大半的位置,扭了個屁股對著他。接著來了個老婆子,哎喲了兩聲,把丫頭攆走了,套上圍裙下手揮鏟攪鍋,李讚又往前湊了湊鼻子。

能吃了嗎?他問。

能啊,難為公子不挑食啊。老婆子一手攪得更快了。李讚俯起身看鍋裏的東西正在快速減少,而且變得越來越稠。

臟丫頭又回來,還是那張臟臉,對李讚也不招呼也不見禮,只是把一只粗花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竈臺上。

你怎麽不洗臉?李讚好心地問。

臟丫頭理都不理他。

公子別理她,老婆子說,您先嘗嘗。她先試探性地舀了一點放在粗花碗裏。

李讚捧起碗,小小地舔了一下。然後就看見老婆子拿勺的身子僵了僵。

這爺是怎麽給餓成這樣的?她狐疑地盯著李讚毫不猶豫又遞回來的粗花碗。

滿滿一大勺又加到碗裏,老婆子擔憂地看著說,爺慢些用,這菜很糙。

不糙,好吃。李讚渾然不顧四周,只把頭埋在粗花碗裏。

有人忍不住開始嘻嘻。

管事的琢磨了琢磨,靜等著李讚體驗完下人夥食後才好言哄勸著離開。

幾個從程府跟來的人聞聽此事,暗忖,這多虧在別莊,要在程府,人言風一樣傳回李府,這小爺還不得又被押回府灌兩個月的米湯?

都說李府家教森嚴,幾個大爺都板正得不行,只有李讚成了個怪胎。人生理想就是“吃好吃飽”。可他奮鬥了十幾年,楞是越奮鬥理想越渺茫。就在心灰氣敗時,程七解救了他。讓他心裏重燃人生的希望。

被一勺子不明物體灌得飽飽的李讚被管事的伺候了一壺茶幾碟小食後,困意上頭,也不回屋,就趴在管事臨時給拖來的小榻上迷糊。

七少爺游馬回來,廚房照點開飯,竟然也沒怎麽誤。

蕉籬來找蕉歌,把紮好的花環送她。看見李讚蹲著,和一個正拔雞毛的人聊得歡。

蕉籬喊了聲周媽。周媽正在吃煎餅,兩手卷卷一古腦塞嘴裏,腮幫鼓得像馬球。

蕉籬也不管她,徑直朝李讚走去。

李公子,研究什麽呢?

李讚正興奮,正好知音來了,他一把揪住,今兒這雞是我殺的。

蕉籬看了看那慘不忍睹的雞脖子,替升天的雞哀嚎了一下。

怎麽樣?李讚等著聽評論。他兩手還不停地作著提刀的動作。

這雞?是公的,還是母的啊?蕉籬問得挺偏題。

啊?李讚哪知道這呀。他低下頭,問拔毛的丫頭,這雞是公的還是母的啊?

這丫頭挺無禮的,楞是操起眼白了李公子一下,還語氣冷冷地說,瞧你把這雞糟蹋的,它肯定怨恨死你了。

蕉籬一聽,擡腳拎了拎那丫頭,丫頭臉上黑乎乎的,一道一道的草灰,蕉籬心想,這周媽也不是一無是處嘛,最起碼這傻子呆這被她保護得挺好。他把手中的花環往丫頭頭上一戴說,這個賞你了,看你今天這麽勤快。雞毛拔完就先走吧,我還有事跟李公子說。

丫頭看了看蕉籬,兩只手上還濕淋淋地沾著雞毛就走了。

蕉籬伏起身,拉著李讚,倒真得兩人很認真地研究起他殺的雞是公是母。包括下刀的位置,姿勢,深淺及傷口長度。

這雞,肯定很好吃。蕉籬最後總結道。

哦,為啥?李讚問。

先不說這下刀的快,狠,準,看這血放得速度及時,肉就極鮮美。

哇,真的嗎?李讚小眼晶晶亮。剛才那丫頭還說這雞是被我憋死的呢。肉肯定老得咬不動,身上全是毒素。

她?蕉籬狠狠勁,她懂什麽啊,一個燒火丫頭。她那是妒忌你。

妒忌我什麽?

妒忌你,會殺雞啊……

這……也是啊,管事的也這麽跟我說過,這活,一般人幹不了。

蕉籬重重點點頭。點完他就不想擡起來。

那今晚,這雞腿,給你一個?李讚擅自作主。

雞腿統共就兩個,蕉籬可憐兮兮地說。

那,翅膀,給你一個?要不,鳳爪,我使勁留一個?

蕉籬不想說話。

跑別人家來的饞鬼,蕉籬更想知道的是七少爺會不會把雞屁股夾給他吃?

李讚還在對著拔光毛白白的雞的科體滿目含情。蕉籬瞅空溜了。

晚餐果然有雞湯,大廚說,今日的雞不平凡,若做成辣味就糟蹋了。必原汗原味,方能顯出雞的壯烈。

李讚深深讚同。

七少爺看了看臨時替換近侍的人,笑著說,李讚,今兒這雞是你收拾的?

你怎麽知道?李讚正舀了雞湯往嘴裏送。

“我那廚子平時寡言少語,若讓他開口,必是食物有什麽出人意料之處。”

李讚把湯咽下,滿足地點點頭。

來,多吃點,七少爺貼心地為李讚布菜。

李讚眼睜睜地看著雞屁股掉進了自己的碗裏。他不好說什麽。

“都說雞頭鳳尾”,七少爺又開口,日後我要落魄,少不得跟你討碗雞湯喝。

咳,李讚嗆了一口,程七落魄?呵呵,比他吃雞屁股還難過。不過,場面話,李少爺也是學過不少的。

“我有肉吃,不會讓你啃骨頭”。

“先謝了”,七少爺舉起杯。

“今日,你怎麽這麽感懷?”李讚也察覺到了程七的反應。

“略有感慨”。七少爺也不隱瞞。

“你家?”李讚問。

七少爺不說,讓伺候的人給李公子滿酒,且換了大杯。很快,外間的下人只聞兩位爺嬉笑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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