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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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侍偷著往窗外看,七少爺展開了扇子。

小蕉頭發還短著,改良後的衣服又輕便又舒服,看那些人的紅眼珠,她心裏竟有股痛快。

這一天,她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屋睡覺。

洗臉時,發現罐裏插著的蓮蓬不見了。

定是周媽,小蕉想,這地方只有她和周媽,給她她嫌苦,自個又偷摸來拿,這越老人品越靠不住。

小蕉朝著水罐又拜了拜,雙手合十,仍然虔誠地說,何仙姑,誰吃了你,你就讓誰這輩子聽我的話,受我驅使,我會給你報仇,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拜完把水罐取下來,水倒進臉盆裏,衣服脫下來疊整齊壓在枕頭下,心滿意足地睡覺。

七少爺歪在太師椅上吃蓮子。李讚晚上喝醉了酒,已在旁邊廂房呼呼呼。近侍推門進來,手裏托著濃濃香香的盅湯。

七少爺蓮子吃得正香。

近侍以為他在醒酒,因為蓮子是苦的。

七爺,近侍把湯小心地從托盤裏端出來,用這湯壓壓吧,蓮子很苦的。

這蓮子不苦,七少爺說。

近侍瞅了瞅爺的鞋襪,發現是幹的。這蓮子啥時候采的,他竟不知道!他有種失職的罪感。

爺,還要吃麽?眼見一枝蓮蓬只剩下軀殼,近侍試探著問,我去采來。

你不會采,七少爺說,這枝最好。

近侍呆了呆,他進府頭次見爺吃苦蓮子,還是新鮮的,這蓮子都是大夫入藥的,七爺最頭疼吃藥,他也頭次聽說這蓮子還有好與不好?苦難道還分差別大苦小苦?

我吃好了,把這收了吧。七少爺發話。

近侍停住聯想,上前抹掃幹凈,試了試盅湯,還熱著。七少爺看見他的動作,說,我剛吃了一嘴清香,這湯不喝,你去瞧瞧李讚醒了沒?醒了給他喝,他要不喝,你就喝了。

近侍把湯端去敲李讚的門。李讚睡得像死豬。近侍在門外等了會,再敲,李讚依然死豬不醒。近侍無奈,只得端走,到了一個避人安靜的地方,方把這盅湯喝了。

晚上七少爺就寢,沒用青鹽漱口。

小蕉正在與周公捉蝴蝶時,窗子剝剝剝,把小蕉剝醒。她兩只拳梆梆梆先捶了兩下枕頭,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肯定是廚房生火了,別人都懶得起,喊她去燒火。她捏著鼻子不情不願地問:誰啊?周媽在鄰屋,先去喊她。

外面的人不答,只管剝剝剝。

小蕉又側耳聽了聽,沒掌燭,反從洗臉盆架旁把水罐抱在了手裏。

不說話不代表不會說,除了阿貓阿狗,還有飛賊,能把窗子敲得這麽有節奏的,定是采花賊!

小蕉惦著水罐,輕手放下,把臉盆的水裝進去,窗子又剝剝剝響了三聲,小蕉不慌不忙地,還找了塊大襯布把自己胸給纏緊了。她把蠟燭拿下來,用燭臺去拉窗戶的關鉤。

姐,窗外的人終於耐不住,發出了聲音。你起來了沒有?我是小籬。說話的人壓著嗓子,像是怕驚到別人。

其實周媽打雷都不怕的。

小籬?小蕉勾到一半的手停住了,水盆放下,想了想,還是拿著燭臺去拉窗戶,不過,藏在了身後。

這張臉,除了小籬,還能是誰。離開這幾年,這張臉像糊住了,竟然沒怎麽變。

小籬……小蕉正要上演淚灑姐弟情,小籬卻說,你別跟拔蔥似地拔我的脖子,把門開開,讓我進屋說話。

哦,小蕉松開拔蔥的手,關上窗戶,放下燭臺,開了門。

小籬跟兔子蹦一樣蹦進來。先是環視了一圈,然後在放燭臺的桌邊椅上坐下。

姐,你把這兇器擺正。洗臉盆還在小籬腳下。

小蕉趕緊放回原位,把蠟燭插好。你怎麽這個時辰來?害我以為是壞人。

小籬不以為然的嗤了一聲。姐,咱別戴高帽了,采花賊都是有眼光的人。

哦,小蕉聽完又上前摸摸小籬的臉,眼淚又想出來,你這些年過得好吧?

小籬瞅了瞅她,說,你這睡衣的樣式是自創的?

小蕉都忘記了自已的這一身,忙找了件大襟披上,小籬說,這下更像周媽了,采花賊一輩子也不會惦記你了。

小蕉高興地抹了把淚,往小籬跟前坐近了些,你怎麽知道我住這的?小籬心想,就這智商,還能活到現在,也算那人有心了。嘴上卻說,你這麽特殊,肯定會安排你住這兒了。這地方平常沒人住。可不沒人住嗎?冷清得鬼都不願意來。

小蕉說,小籬,爹走前讓我多照顧你。姐姐對不起你,這些年沒照顧好你。

小籬想,你能把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但沒打斷她。

小蕉繼續說,我現在的手藝能進繡坊了,我慢慢攢些錢,有了錢,供你讀書,你有了出息,我們就離開這府,買個小院子,種些田。我這次啊,看見了一大片的荷田,好美啊,小籬,我們以後也種上荷蓮,種滿一塘,只屬於我們的,你說好不好?

小籬心想,好個屁呀。你種還是我種啊?

他嘴上笑咪咪地說,姐姐,你這些年,一個子沒攢下啊?

小蕉低下了頭,搓弄著衣角,語氣有些中氣不足:本來攢了一些的,打算拿來給你,誰知路上,路上……

這事小籬知道,他本來也是要來安慰她的。雖然他來得有些晚了。不過他也不能早啊,他得等別人把餘熱發揮完了啊。

他捏了捏自己別在腰上的錢袋,三想四想,沒有拽下來。那人說,除了錢不能給她,別的都隨意。

姐,你這屋不冷哈。純屬於沒話找話說了。

小蕉瞪了一眼,這才幾月啊,離冷還早呢。

是捏,小籬也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算了,做巧他也做不來,不如改成敘舊吧。

姐,小籬從椅子上撲下來,通一聲跪在小蕉面前,我想你,我可想你了,哇哇流下兩大顆的淚。

小蕉抱了兩抱,沒抱動弟弟,幹脆也跪在地下,她的淚比他流得多,流得快。

哭了一陣,小籬先打住,從臉盆架上揪了條毛巾圍在她姐的脖前,她的淚都能給他洗臉了。

小蕉覺得也不能再哭了,再哭周媽就醒了。她抽噎著問,小籬,你還讀書嗎?

讀著呢。小籬自己去臉盆裏洗臉。一會還得見人呢,可不能這樣一副哭相出去。

小蕉把水潑了,重新換了新水,又拿了胰子給他。小籬聞了聞胰子,比他的好聞。姐,你這還有嗎?他指胰子。

都是七少爺不用了才給我的,你喜歡就拿去吧。小蕉對弟弟很坦誠。

小籬洗完了臉,眼珠轉了轉,我一大男人,洗這麽香幹什麽?我就是聞著新鮮而已。

小蕉本想就著弟弟的水也將就洗洗,小籬卻端起毫不猶豫潑了出去,他學小蕉給他打水的樣子,把一盆幹凈的水端過來,小蕉的眼眶又紅了。小籬趕緊按了按她的頭,快洗吧,本來是好事,你這眼腫得卻把好事賣成不好事了。

小蕉忍住不敢哭了。自己洗凈臉,抹了些花露。因為剛才哭得臉繃繃得,她問小籬用不用,小籬擺手說,我又不登臺唱戲。小蕉淺淺地抹了一層。

這也是七少爺不用了給你的?小籬聞著滿屋飄香,沒憋住心裏的想法。

算是吧,我幫他調香剩下的末末,七少爺賞了我。

哦,小籬學小蕉的口氣,你沒吃虧吧?

小蕉不懂小籬的意思,直楞楞地說,吃什麽虧?

小籬想了想那人的話,說,沒什麽,我只是擔心你吃虧受苦。

不會的,小蕉樂觀地安慰弟弟,等攢夠了錢,我們出府去,小籬,我好高興。

那得猴年馬月啊,小籬別個身抽抽嘴。面對姐姐時,卻是個大大的咧嘴笑。

你在這別莊,除了念書,還做些什麽?小蕉想著他們也不是什麽主子,小籬肯定不會這麽好待遇的。

餵馬,放羊,看賬。小籬想喝口茶,不過看看這屋的情形,只咽了咽唾沫。

是不是很苦?小蕉問,轉身又想去找手帕。

小籬扳正她,對上她的眼睛:姐姐,好姐姐,不苦,你也不看看,這別莊天高皇帝遠的,連你們金貴的七少爺一年也來不了幾天,我們悠閑著來,我是讀書讀得乏了,才去幫幫手的。真的,你可別再掉淚了。

小蕉轉憂為喜,真的?當年爹真是有先見之明。

可不,小籬附和道。哪是爹有先見之明啊,不過,這頂帽子暫時扣在爹頭上也行。他默默在心裏給爹的在天之靈叩了叩。

你還管賬?小蕉覺得這是弟弟不得了的表現。看賬,小籬糾正她,不管,我還小呢。

嗯嗯,還是我們小籬聰明。姐姐不行。小籬內心又給爹的在天之靈叩了叩。

姐,你計劃我們幾年能出府啊?

小籬,你有沒有月錢啊?小蕉突然瘸兵出擊。沒有,小籬撒謊。

哦,小蕉想著他也不會有。他還念書呢,都是府裏供著,怕是一輩子要在府裏還債了。

沒事,姐姐來攢,小蕉拍了拍胸脯。這個舉動引起了小籬的註意力轉移,他看了看那個位置,心裏不由地又哀嘆一聲。

這個七少爺押的寶,別是當踩腳石吧?

小籬又捏了捏腰裏的錢袋,這是他平常省吃儉用省下的,這次本想給姐留著,看她這模樣,還是他存著比較保險。

算了,小籬想,她愛計劃就計劃吧,但行動還是他來比較妥當,比如攢錢這事。

姐,我這次不能多聊,下次會你,再詳談。

嗳,小籬,你,小蕉又眼淚汪汪,照顧好自己啊。

小籬想拿起袍角給他姐擦眼淚,又想到這珍貴的香露,頓了頓,說,我見你這淚,腿發軟。

小蕉忙扭身,轉過來時小籬已出了角門。他怎麽也知道這條路的?是了,準是周媽,全給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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