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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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魚簍的人看呆了。不知要繼續向前逮這只從胖頭魚變成金魚精的人,還是也學模學樣地跑上岸去。

老姜,周媽又開始大喊,快拿簍子扣住她,把她拖上來。

小蕉鄙視周媽,這個男仆不過二十出頭,被她喊成老姜,她都好老了,還讓別人叫她周家嫂子。好不知羞!

小蕉把粘桿伸到荷葉裏,把蓮蓬勾出來朝她這邊傾斜,她伸長了手臂,身子朝前屈著,在周媽的角度看來,她已經淹到了水裏,只餘臉和頭□□在塘上。

老姜,快些動手,她,她,她就要沈了!

老姜試探著又往前滑了幾步。

小蕉正在專心地摘蓮蓬。粘桿的布袋正好扣住了兩枝,她只要慢慢把粘桿拖回來,別太急,慢慢拖,就不會傷害到荷花和荷葉了。

她把一只手臂盡力地夠長些,先把粘桿移開,丟掉,手指剛把住兩枝蓮蓬綠綠嫩嫩的莖,突然,一簍塘水傾頭而下,把她淋了個措不及防。接著,魚簍就扣在了她的頭上,把她捂得昏頭轉身。

放開我,周媽……小蕉奮力把兩枝蓮蓬扯到了手裏。

阿彌陀佛,周媽念道。

周媽,你幹嗎害我?小蕉把魚簍從頭上奮力拔除,僅有的一身衣服又濕了,她朝周媽憤恨地跺腳。我只是去摘蓮蓬。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周媽從池邊爬起,拍兩下屁股上的土,將濕淋淋的小蕉往邊上一推,我得給菩薩上柱香去。

什麽菩薩。你剛才念得是佛號!小蕉不服氣地又吼。周媽充耳不聞,一雙小腳一溜煙便拐過了假山。

小蕉想起先前那個也是過了假山,她問拿魚簍這個,你同伴呢?拿魚簍的搖搖頭,小蕉說,你去看看他吧,我剛才只是去摘蓮蓬,不是成心投塘的。喏,這枝蓮蓬給你拿回去,分他吃吧。

拿魚簍的邊搖頭邊避開,在小蕉楞怔間,也轉過假山不見了。

小蕉被這假山迷住了,也走過去,發現不過就是前院與這池塘的一塊石頭屏風而已。

她剝開一枝蓮蓬,取出幾粒,放嘴裏嚼嚼,很清香,除了最後那一絲絲的苦,果然還是自己摘得好吃,她想。周媽費了這半天力,也得分幾粒給她嘗嘗去。想完,一手提著自己的鞋襪,一手搖著兩枝綠蓮蓬找周媽。

湖對過的涼亭裏,有幾人將這一幕看了個完整。

七少爺與隨行來的李公子正在下棋。

涼亭四周都掛了細竹編的竹簾,只留亭的一面,可以觀賞到塘裏的荷花。近侍捧了茶,也是很應景的龍井,用的甘泉水,茶卻是在荷葉上濾過了的,自然帶些不一樣的味道。李公子喝完大讚。

近侍又添了七分滿。見自己的爺還沒動茶碗,便立退後兩步候著。

你身邊的人,很是得力。李公子說。

七少爺微笑,端起茶碗聞了聞,又放下。

棋已過半,塘中的人正把蓮蓬舉過水面,只是叫聲有些不雅。

七少爺的手頓了頓,落下一子。

李公子低頭一看,哈哈大笑。

七少爺輸了這局。

棋盤的右手邊放了一枝箭,已經折斷了。箭頭已失。

李讚,這事,你可有高見?七少爺讓把棋盤收了,獨留這支殘箭。

目前尚無眉目,李讚是李府的小公子,最是與七少爺交好,此刻斂著眉說。

前日的事,你也是見了的,算是個見證人。七少爺喝了兩口茶,看見對岸的人正在準備剝蓮蓬,心裏突然一癢。

近侍見自家爺還未有起身的打算,把小泥爐搬了過來,放在自己身後的亭臺上,把廚房剛出爐的幾樣花色點心端上桌。

李讚沒等謙讓,先拿起一個馬蹄酥放入口中,哇,他張著嘴,仰起了脖子。

你李府怕是落魄了吧?七少爺打趣他。

李老爺落沒落魄我不知道,李讚說著又拿起一塊荷葉狀的咬一口,但我知道李府可沒你這樣的好廚子。等哪天我生辰,你可得借我一用。

借你何用?我這廚子人長得極醜,我向來是看人真本事的,不論相貌。

我借他做幾樣點心給我長長臉,我這些年活得太憋屈了!李讚似乎觸到傷心事,點心吃得慢了些。

七少爺哈哈笑了兩聲,臉色朝近侍掃了掃,近侍站得像木雕。

慢慢起了些微風,塘上的荷花荷葉互相開始觸碰,似乎聞到了一點秋意。李讚把點心吃了個七七八八,嚷著去打馬球。七少爺陪同。離身時扇柄在桌上碰了下,幾不可聞。

近侍招手不遠處的傭人進來收拾,他負責裝棋盒,這支殘箭被他麻利地藏進了棋盒裏。

小蕉晃到了前院,沒見到周媽。管事的領著一個繡娘正在給大家夥分新裝。領衣服的人屈一膝,管事的就喊一聲七少爺的好。等大家領完了,小蕉也沒聽到叫她的名字。每人兩件新衣,而她,又給漏了。

身上的濕衣已經半幹了,小蕉心裏依然濕搭搭的。她覺得一定是她得罪了七少爺,七少爺惱她了。

她轉到了院門外,兩個壯實的家丁在護門,她想出去看看走走,家丁不讓。她只得把脖子伸出去,發現別莊門口有兩條道,別莊門口有匾額,但是黑漆漆的,什麽字也沒寫。

頂著數個大問號的小蕉悶悶不樂地朝自己的後院走著,她已經聽見了周媽的大嗓門,正在訓斥廚房幹活不積極。周媽對吃飯,最是上心。

手裏的蓮蓬已經被她捏得不好看了,她把吃完的這一枝扔掉,另一枝仍然拿了回去。

進了院子,周媽本來是與她對著面的,可能正要喊她吃飯,等看到小蕉搖著蓮蓬,周媽突然背轉了身子,自言自語地說,呦,風幹雞,醬香鴨,可別給倒換了,又是兩只小腳一溜煙兒……這次沒假山可轉,只得翻過小角門,小蕉拿了這蓮蓬,仿佛成了何仙姑得了隱身術,周媽楞是擦著她的身子邊過也沒知覺。

小蕉把這枝蓮蓬放在自己屋裏的洗臉盆架上。找了只水罐,灌了半罐水,把蓮蓬插了進去,然後虔心拜了拜,說,何仙姑,收我做弟子吧。

蓮蓬在水罐裏垂下頭。

小蕉洗凈了腳,穿上鞋襪,掩了自己的門,也學周媽翻過小角門,去廚房吃飯。

這個小角門一直鎖著的,鎖鏈都生了銹,她們來了後,這邊看莊的人才打開。小角門通到廚房,離著中廳和七少爺住的地方都不遠。當初這麽設計也是為了主子們夜半要吃的,方便準備。

周媽不在廚房,聽說去試自己的新衣去了,小蕉坐在傭人桌上吃飯。一個碟裏裝了七八樣點心,尚有餘溫。小蕉拿一個吃了,甜到喉嚨。

其他人跟中了邪一樣,都不吃,小蕉最後全倒進油包裏揣自己懷裏。大概自己不在這兩天,七少爺給他們大魚大肉都吃膩了吧,小蕉不由地想。

晌午時,周媽精神抖擻地給小蕉帶來兩件衣服。說管事的裁衣時漏算了她,本想給她重裁,不巧衣料子正好用完了,若只補辦她一人,這功夫也騰不出,賬目也跟府裏報不上,只好等采辦下次把衣料送來,定先滿足了她。但又覺只少她一人,又覺心過意不去,偏巧七少爺扔下兩件舊衣,管事的跟近侍說了,近侍回了七少爺,七少爺就賞了你。

小蕉聽周媽說到一半時,覺得自己挺像個大小姐,有點架子,說到最後,她瞪大了眼睛,直直瞪向周媽:什麽?你說什麽?七少爺的衣服?給我?穿?

周媽後退了一踉蹌,扶住了門檻:別不知好歹,七少爺的衣服幾時送給下人過?我這抱一路摸一路,這衣服單說料子,是你能穿得起的?再說這繡工,那什麽樣的繡娘才繡得出來?我還心疼著,若是我在就好了,貼著這張老臉求求,說不定啊,七少爺能開恩賞了我家那小子。我家小子這幾年也長開了,身材也高高大大,臉蛋也白凈了,若能得這兩身衣服穿了,出得門,那得多少人羨慕?

小蕉聽不得周媽再啰嗦,大吼一聲:這是男人的衣服!

周媽絆倒在門檻外,屁股跌在青石板上,哎呦呦,哎呦呦,你這沒臉臊的,居然敢這樣大喊大叫的,你趕緊去求了管事的,說你瞧不上這衣服,周媽我給你磕個頭,領了這賞去。哎呦呦,沒臉臊的,我這屁股呦,摔成兩瓣嘍。

小蕉抱過衣服,咣當一聲,把周媽關在了門外。

男人的衣服給她穿?哼!卷把一下扔在了床腳。

躺了一會,小蕉覺得周媽已生了這心,定會趁她不在將這衣服拿走。她得讓她打消這個念頭,當下拿起剪刀,果真照著自己的身段將這兩件衣服重新裁了,這下好了,她想,只有我能穿了,哈哈。

她坐窗下穿針引線,想周媽說這繡娘手多巧,小蕉哼一聲,狗眼看人低,老眼昏花,讓你瞧瞧我的手工,定能讓你變成鼓眼泡。想完,拿起衣料認真縫織起來。

許是鼓著一口氣,小蕉拿針如飛,原來的縫邊,盤扣,小蕉覺得都不賴,又都縫上。裁下來的布料,她卷成小花,一朵朵裝飾上去,竟一點也不含糊地好看。太陽西落時,上身差不多要完成了,小蕉套身上試試,感覺十分滿意。

接著去改另一件。另一件是七少爺穿過的長袍,小蕉裁成了一身,這樣改好了,她等於比別人還多了一件衣服出來。盡管不是新的,不過她拿到手改時發現,七少爺這衣服大概只穿過極少幾次。她心裏又多了點沾沾自喜,傻人有傻福。

衣服都改完時,小蕉放到枕頭下壓了兩天,晚上洗了澡,把身上的衣服除下來,第二日早上換上,儼然從頭到腳換了個人。周媽一個勁地嘖嘖,說真是人靠衣妝馬靠鞍,七少爺這衣裳誰穿誰好看。小蕉在心裏還補充了一句,還得手巧的人穿了才好看。

幾人臉上現出嫉妒,小蕉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七少爺俯在窗欞上問近侍,一個姑娘穿男裝,什麽感覺?

近侍說,不倫不類吧。

不倫不類嗎?一點也沒瞧出來。這衣服被她這麽一改一穿,倒真是耳目一新了。

七少爺輕輕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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