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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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蕉覺得他真是困得很了,不忍心再打擾他。披著帳蓬找另一家。她剛把腳轉了個方向,聽見爐膛中炸了個火花,夥計顫了顫。興許燙著了吧,小蕉想,她忘記爐膛的門已經關上了。

小蕉繼續找亮燈的地方或者人家。剛才小夥計說村裏有很多大狗,可小蕉一條沒再碰到,連先前那只也很莫名其妙。莫名地跟她親好,又莫名地離她而去。幸好沒多遠,小蕉又看見一座高檐高門,門口立著兩個石墩,一人伏在墩上睡覺。她又啟用了先前的小聲音:你好,小哥,打擾了。睡著的人仿佛從夢中被驚醒一樣,先是張開臂伸了伸懶腰,然後跳了跳腳,四目才睜開。睜開後又啊哦一聲,抱住頭縮在了門墻下。

小蕉嘆了口氣。我是人,不是鬼,她說。

抱頭人依然抱著頭站了起來。什麽事?聲音卻兇狠冷暴。

還是剛才的小哥哥溫暖。小蕉一邊想,一邊急著回答說,我迷了路,請問哪裏有借宿的地方?

你迷了路?抱頭人抱著頭問。

我和主人失散了。小蕉說。

你一個人?失散了?

小蕉點點頭。

抱頭人想了想,歪了歪脖子,這形象有點像村口那棵樹,小蕉差點笑出來。她忙把帳蓬往頭上提了提。其實這帳篷不輕,小蕉一路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將它抱到了這裏。記得府裏剛把這帳蓬采辦來時,是放在一口大箱子裏,兩個門衛擡進花廳給七少爺展看的。

第一次,七少爺打獵時帶了出去,回來劃破了一道大口子,七少爺的近侍說那是被一頭黑熊瞎子的爪子鉤破的。幾個傭人在大水池裏洗了一上午,晾幹後,又找了七個繡娘把口子繡上。後來七少爺出行都帶著,或許用得次數多了,越用越輕了。那時,爹還在,還管著府裏。小蕉站在池邊看著,她的繡工還不好,繡娘繡的時候她也是站在邊上看著的。近侍還當場扮黑熊瞎子的樣子嚇唬過她,小蕉當時並不覺得怕,雖然其它人都面色慘白,可她覺得這個近侍吐著舌頭,擠眉弄眼的樣子很像弟弟小籬。

小籬小時候比近侍淘氣多了。爹爹管不住,卻聽小蕉的話。

抱頭人還在抱頭想,小蕉已經站在了門前青石階上朝裏望了望。

抱頭人突然亮了眼,雙手不再抱頭,張成老鷹狀,要掐小蕉,語氣更惡劣:幹什麽?你是賊!

小蕉不想理他,只想看看裏面還有沒有別的人叫來問問。誰知抱頭人卻用腳踩住帳蓬,大喝:小毛賊,抓住一個,快點起火把,架起油鍋!

小蕉心下一慌,果然聽見裏頭開門聲,有人舉著火把出來,她急忙撤下臺階,準備跑。跑不動,正欲發狠,抱頭人卻看見她的兩道清靈目光,嚇得把腳收起,小蕉趕緊快跑,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這邊抱頭人卻又縮回門角,從裏面出來的人拿火把四處照了照,回來啐他,瞎嚷嚷什麽,誰來了,剛才?抱頭人哆哆嗦嗦地說,七仙女……舉火把的人又呵斥,混賬東西,好好看門,再瞎嚷嚷,小心拿驢屎蛋餵你!抱頭人狂點頭,一下,兩下,三下,全點在了一側的石墩上。

小蕉遠遠瞧著,覺著這個村子很是不正常。她不敢再隨便去找人家了,借月光找了個草垛,扒出一個窩,鉆進去,又拿帳蓬把口堵了。

啟明星還亮著的時候,小蕉從草垛裏扒出自己。頭上,身上,全沾了稭草,活像個叫化子。她想起村口似乎有口井,又想起昨夜的奇怪,心想要不要換條路走呢?鞋底和鞋幫已經張牙裂口,小蕉撮一把稭草擰成一股股,把鞋底綁腳上。有東西墊著總比光腳丫子趕路好。

小蕉尋摸著從昨夜的高門檻家後面走。

高門檻家也不知道什麽勢力,小蕉摸了兩碗茶的功夫才摸到後門路。她盡量不出聲,不引起註意。

後門小巷子不寬,約有三人並排可行的樣子,小蕉看見地上有新鮮的牛糞,正徐徐冒著熱汽,不知誰家這麽勤奮,這麽早趕牛出門?小蕉小心地越過牛糞,貼著墻根,走了七八丈,還在高門家的範圍裏。高門家的後院墻全是灰瓦灰泥,一目了然。遇到低矮的門窗,小蕉貓著腰迅速地跑過。

剛想直起腰,松松神,卻聽拐角處有低低地哭泣聲: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卻敲得快。你走得倒幹凈,撇下我可怎麽辦?日日念你不得,以淚洗面。只這幾日,我老了十歲。小蕉聽這悼詞奇怪,而聲音卻十分清嫩。隔著一堵墻,有紙燭的氣味。她拔拔腳,什麽也看不見,只有一枝石榴花伸出來頂到了她的眉頭。

她怕被發現又生事端,停止駐足,快速向村口移走。拐了三個彎,高門檻家的灰瓦灰線已不見。鐵鋪的叮當聲又傳來,小蕉心下一喜。

村口的確有口井。早起的人已經把井沿都淋濕了。不知誰扔了只桶在這裏。小蕉趕緊放下搖繩,給自己吊一桶水上來。她先洗了兩手,然後掬水洗臉,井水很甜,她喝飽了肚子。肚子一喝飽,她馬上意識到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急需解決。

四處望望,空曠一片。

大槐樹呢?小蕉發現大槐樹也憑空消失了。她明明還倚過的呀。她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她想,是自己太累了,太心急,產生的幻象嗎?根本沒有什麽大狗,沒有什麽大樹。那麽鐵鋪的夥計,高門檻家的抱頭人,也是假的嗎?她有心回去確認,可小腹卻一陣陣絞痛。

小蕉又朝著田地裏跑去。有片莊稼正長到孩童高,小蕉二話不說鉆了進去。帳蓬扔在不遠處。她先趴下看看沒有人腳,這才放心挖了個坑蹲下去。

昨天吃了瓜,一早又喝了甘涼的井水,不到幾分鐘,腹中之物通洩幹凈。小蕉揪了幾片莊稼葉解燃眉之急。剛整好衣褲,聽得哼哼聲,小蕉趕緊兩腳把坑填平,抱起帳蓬鉆到另一叢的莊稼裏。趴著等了好久,也沒再有聲音傳來,她貓貓頭,看見一頭豬正沿著水渠扭著屁股遠去。

小蕉咽了兩口唾沫,把帳蓬平鋪開,折成大披風樣,摘掉沾上的稭草,撲掉染上的塵土,她發現帳蓬和她的衣服竟然是一種料子制成的。她不由笑了笑。

村子不能再回去,昨天的路也找不到了,而鞋子在剛才的折騰中徹底報廢了。她解開稭草結,光著腳踩在田地上試了試,還算幸運,田地竟是沙土,踩上去蠻舒服,小蕉決定忘記昨夜的不快,迎著朝陽走。她曾聽馬車夫和管事的閑聊過,說別莊在東邊。

走的過程中,田裏有能吃的,小蕉就摘點吃,沒東西可吃,她就餓著。走長了,腳也受不住,沙土地走完了,就是硬得不得了的硬地,她的腳磨了大水泡,開始流血。小蕉四處尋著,看有沒有可以編草鞋的植物。藤條不行,太粗。而且不韌。最好有蒲草。可長蒲草的地方是昨夜經過的水塘,不可能回去取。小蕉想自己還是經驗少,以前爹爹也帶她出來過,每到一處,遇到新鮮事物,爹爹總會詳細講解,還會問問姐弟倆的想法。小蕉常常閉口不說,小籬倒愛說,但說不到點上。爹爹說,過幾年大了,你們肯定要經人見事的,有個好腦子比有雙巧手要好得多啊。

小蕉覺得自己的腦子沒有手好。這幾年,她的手已經練得可以跟最好的繡娘不相上下了,可腦子,卻沒什麽能耐。

艱難前移幾步,有個老翁在荷鋤,中間休息,躺在一處蔭涼處,蓋著草帽,身邊一只黃牛正在吃草。小蕉上前,不知這老翁是何種脾氣,正思量中,看見這只老黃牛嚼得不是青草,而是一藤藤的牽牛花。

她拱拱手,勇敢開口,請問老丈,這條路可是通往市鎮?

草帽掀了掀,露出一些胡須,貴僧意欲何地?聲音朗朗入耳,小蕉瞧了瞧自己一身,帳蓬披身上被看成了袈裟。

袈裟也好,只要行路安全,她女扮男裝也不悔。

我……小……僧欲去別莊。

別莊?可有稱號?

小蕉答不出,她第一次去別莊,並不知別莊的門匾如何書寫,府裏的人一貫稱呼別莊,她也沒想到今天會用到這名號。

老黃牛擡起頭“哞”地一聲,聲音悠長。草帽下的那人還在等著小蕉回話。

小蕉舐下開裂的嘴唇,很疼,她忍住不舔,隨口說,恕我冒昧,只知是程府的別莊,並不知別莊的稱號。

老翁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草帽從臉上移下,和顏悅色地指點說,喏,不遠,直直往前走即是。只是路上碰見什麽都不要去管。

小蕉趕緊道了謝。臨走又感激地望了一眼老翁,發覺他的胡子好像不太對稱。

說是不遠,但小蕉走了一段距離仍然沒看見別莊的影子。左右望望,這兒只有一條路,卻似望不到頭。她蹣跚到一個小土坡上,覺得可能自己會死在這兒了,以前爹爹教她和弟弟讀書,念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弟弟說這人好土氣,爹爹不語,挑亮了燭光。

小蕉低下頭,腳已經與這坐下的土饅頭一個顏色了,只是這饅頭周圍有些荒涼,連個記號都沒有。想到這,她蒙上眼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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