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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玉壺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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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與水溶互猜心思,林黛玉心中想的是“詩魂琴心兩相知”,水溶心中想的是“我知你你可知我”,雖然二人情意稍露,目前卻還不能昭明心曲。

富貴又如何?人生樂在相知心!

水溶送賈寶玉走出書房,想著他失了知心知己,今後是“春去秋來無休矣,一花一葉盡是愁”,只留一身淒涼,不由心事重重轉回書房。

失去了,方知從前都錯,是不是太晚!

回身壓下心中嘆息,卻看到遠房表妹止橋宛拖八幅長裙立於書案前,手持畫卷仔細端祥寶玉那幅畫,心上不悅,面上平靜如常,卻隱著一絲清冷,說道:“表妹,不在房裏歇著,這樣到處亂跑。”

水溶大步越過她身旁,微止息忽略她身上襲人的暗香,在書案前端坐下,目不斜視,取本書來看。

水溶與寶玉不同,寶玉是恨不得關心、體貼天下所有女子,雖然心上最重的人唯有林黛玉一人;而水溶對身邊女子,除母妃與長姐極親近外,都是溫和、有禮,使人感到一種禮貌上的疏離感。但水溶卻沒有意識到,自從與林黛玉相識,唯有對林黛玉,他是從真心裏牽掛於她,從真心想與她走近。

對於這個表妹,她始終以兄長之情相待。他也看出他的侍衛衛若蘭,對止橋宛暗中關註,他的一雙虎目,總是追隨著止橋宛,只是這個妹妹好像並不回應,一顆芳心用在他身上,令他頭痛,他便有意無意地為二人制造機緣。

那止橋宛也是個楚楚動人的女子,生得楊柳細腰,肌膚粉光若膩,粉面桃腮,眉似新月,素齒朱唇,一雙妙目顧盼生輝,撩人心懷。

止橋宛微微一笑,溫婉而又楚楚動人,兩眼閃著晶亮,望向水溶,俏生生道:“表哥,這女子像天仙似的,是哪家侯門千金?”

水溶極不願她對林黛玉評頭論足,也只得道:“是方才那位要賈公子的表妹。”

止橋宛放下畫卷,幽幽道:“我若能有這樣一個姐姐、妹妹就好了,也有人能和說說話,我哥哥他們都年長我許多,他們嫌我拖累,只有表哥你,還能和我說到一處。”

水溶微一笑道:“我也有正事要辦的,不能總陪著你。”

止橋宛緩緩點頭道:“也是呢,一天到晚也難得見到你人影,也只有在姑媽那兒才能見到你。”

水溶眉毛輕挑,說道:“皇上交待的事,總得盡心盡力辦好,哪能那麽清閑。表妹若有空,多陪陪我母妃才是。”

止橋宛見他露了不耐,轉口說道:“我知道了,我不耽誤你的事了,我這就回去了。”

水溶心一松,揚聲喚衛若蘭相送,止橋宛溫順地走出書房先行,衛若蘭在旁相護。

見止橋宛出了書房,水溶拿起畫來,瑩潤的面上一絲柔情一閃即逝,卻是千腸百結,心事萬千。

她的心事到底若何?他的心意她可接受?為何她對自己若即若離?以她冰雪聰明,至情至性之人,難道看不出他的情意?

而他這一生已經放不下她。

放下畫卷,情不自禁到書架前,取出裝訂精美的一本詩集,那上面是他親自執筆所抄錄的詩詞,走回來執書細讀。

再看畫上那個聰慧無比,琴棋詩畫樣樣俱佳的女子。與她相見前,他曾多次描繪她的模樣,她冰肌玉骨,玉瓚螺髻,因愁思而長顰減翠、瘦綠消紅、病如西子捧心而蹙,仿若看見她日暮倚修竹,月夜小窗凝坐,雙眸微閉,香腮雪淚,執筆凝思,筆下流淌的不是詞句,而是用花魂揮就的肺腑心曲。如今看她畫中人,竟似泣非泣般細語低聲與他傾訴: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日以昏”;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嘆今生,誰舍難收?”

讀著她含著淚的詩句,似聽到她聲聲問到他心裏,他的心總是一絲痛緊。

她的詩有靈性,詩中那一聲聲追問,嘆出刻骨銘心的孤淒,悲嘆命運漂泊之愁,讓人欲罷不能,不由情牽。

由此以來,水溶心中對她就有那種知己知心已久的感覺,仿佛與相識已久。記得那時唯感嘆自己與她無緣相識,相見前只知道她是性情中人,有才情,有雅趣;如今相識了,才知她是生性孤傲,天真率直,有情有義,珍重芳姿的高貴女子。

掩卷深思,回味她那句“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眼前出現她眉尖雖蹙,卻不卑不亢、不屈的弱柳纖姿,心頭猛然一亮,原來她冰心若此!

好一個純美的女子。

他覺得他在走近她,走進她的一片冰心。

一旁的孫紹祖,看到水溶面上的變化,心中卻想少王爺是對這女子動卻了真情,終於有女子能入了王爺的心。

不由想到家中的迎春,心情也是愁腸千結,心事難清。

迎春美麗,又柔順、善良,他不是不喜歡,只是按輩份,他是迎春的長輩,本是賈赦強塞於他,他在情感上別著一股勁,一股無名怒氣發在迎春身上,迎春越是逆來順受,他越是有氣,可每每看到迎春含辱受屈的樣子,日漸消瘦,他心裏漸生出愧意,生出心痛。他父親有錯,她又有什麽錯?

可她也恨迎春不知反抗,一味曲從,她到底有沒有心?難道她只是為了替她父親還債而來?看她溫柔有禮,賢淑有德的模樣,應該不似成親前即與人有前情?

其實他原有一個交好的女子,那女子出身微賤,兩人私下約了親事,因他娶了迎春,那女子只得遵父命攀了高門做妾,他心有不甘,時常想著與那女子一會。不料那女子自嫁後,穿金戴銀,趾高氣揚起來,又仗著夫貴,對他漸不屑,話語間便露出原來與他交往,不過是看中他的家勢,能做個正經奶奶。如今一比,才知道夫家門弟才是高,他孫紹祖不過是北靜王爺身邊做事的人,慶幸自己沒有嫁了他。其實她的夫君,與孫紹祖同級,不過,她以為自己嫁的高而已。

娶了迎春後,孫紹祖荒唐了一陣,出入青樓妓院,又擡進一個小妾,那小妾每日裏伸手要金要銀,與那女子如出一轍。他不由不將所遇到女子與迎春相較,漸漸品出無論是容貌,還是出身,再到教養,迎春都要高貴得多。他的心開始傾斜,他想緩解與迎春的關系,卻發現迎春很怕他。

那一日,看到迎春戰戰兢兢露出的一絲痛惜於他,孫紹祖冷硬的心也變得一絲柔軟,暗自反思,他怎麽變得如此無人性?

孫紹祖見水溶起身,看到水溶的目光所到,知道水溶要到別院,忙點頭回應,守在書房。

水溶匆匆入了密道,開啟了別院的門,下一刻就要看到師妹,少年的心充滿歡喜。如今他已完全沒有了患得患失,他已完全懂得師妹的心。

腳步輕快,水溶走進院子,看到院子裏一片素白,原來下雪了。心中想著該給師妹添暖爐了,走到雨荷亭外,卻沒有看到黛玉在亭內凝神讀書,轉身出來,走到院中揚目一望,看見她正與水棠、印菊等人揚臉伸臂接著雪花,那雪花入玉手掌內即化,消失的無影無蹤,幾個女子輕輕巧巧地笑著。水溶心下一笑,走近前來,見黛玉穿著藍色細毛鬥篷,才沒有怪責她在寒風中久立,含笑寒喧。

黛玉拍掉衣上、頭上的雪花,迎他進院坐下,紫鵑、印菊俱都施禮見過,水溶便對黛玉提了寶玉來訪之事。

黛玉光潔的玉面上露出一抹關切之情,問道:“少王爺,他,可都好。”

雖然明知她的心是純潔的,水溶心上還是有一絲不舒服,想道:她還是在意寶玉,若她願意與寶玉共度一生,他有心成全,他一定為她請了聖旨,以高於薛氏的名份入賈府,不能讓她在賈府裏受絲毫委屈,而有他這個師兄做娘家人,賈府也不敢慢待了她。轉念又一想,林姑娘與寶玉自幼就在一處,情誼自比別人不同,若她對寶玉之事不聞不問,才是無情無義,豈不令人心寒。若她是這樣的女子,又值得他傾心相顧嗎?

水溶臉上一板道:“師妹也該改了稱呼,叫我師兄才是。”滿是英氣的臉上故意做出生氣了樣子,他不要她與他客客氣氣的。

黛玉面一紅,心中原是信賴於他的,視他為兄長般,見他是認真的,忙低頭怯生生輕聲喚了聲道:“師兄。”

嬌嬌脆脆的師兄二字,卻讓水溶心裏甜甜的。

水溶俊面一松,問道:“師妹可想與令表兄見上一面?”

黛玉沈吟一下道:“他已忘了我,我們已成了陌路人,見與不見又有什麽分別?”

她卻不知水溶看似不動聲色,卻是緊張地等著她的答案,心念電轉。他的心已放在了她的身上,難以收回。他心中暗想:只要她與賈寶玉情緣已盡,他願意等,一直到她慢慢接受她。他願守在她身邊,與她共進退。

她此時想到的是不能令寶玉為難,不能令寶釵難堪,她知道,寶玉心中沒有了她,也許會接受寶釵,給寶釵一分溫暖,而她與寶玉相見,若寶玉記起從前他有過的心事,必要與寶釵生分,願意與她同生共死,她不能毀了寶釵的夢。而她自己,雖曾與寶玉知心,有過與寶玉相守的想法,往日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想當初,為他常常病體纏綿,心痛和著血淚,而他卻是情種遍種。當他那裏喜樂聲聲,披紅掛彩迎娶新人,那時她對寶玉的情,已徹徹底底淡作了兄妹情,化作了一句句祝福,她只想寶玉平平安安,一切都好。她知道不是寶玉負心,她也不恨寶釵,她與寶玉是沒有父母認可的情份,是沒有父母祝福的情誼,寶玉是違逆不了他的父母的。既這樣,又何必讓他煩惱呢?

水溶目不轉睛地看著黛玉的明眸道:“我看出他並不開心,也許,有些事是永遠也忘不了的,在心底成了模糊的記憶,總想讓他清晰,卻尋不到根,更加痛苦。”

黛玉雖覺有理,卻不想再介入,猶豫著說道:“容我想想,有些事,是要顧慮的。再者想起了又能怎樣?徒增傷悲而已。”

她與他情義已盡,再見勾起他的情思,又有何益?只有讓他更難過。

紫鵑道:“少王爺,我們姑娘為別人著想呢,再說現在與從前不同,從前我們姑娘與二爺親戚身份,日日相見,還要顧著禮節,妨著下人口舌,這一離了那裏,若要有心人知道了,少不得生出是非來。我們姑娘可是清清白白的。”說到後來,已是帶了氣忿之意。

那府裏對她姑娘的死,傳得如此不堪,她心裏可還憋著一肚子氣呢。

水溶霎時明白,自己只顧為她解憂,卻忘記她是多思的女子,她要為別人考慮,我也該為她的名節考慮。好在,我們是師兄妹的名份,若不然,以她的性子,身子稍好,就得掙著告辭的。

又聽紫鵑提起那府中謠言之事,心中生起惱怒,暗暗握緊雙拳。原來他已查出謠言自何起。暗自想著,如何辦了此事。

黛玉也想到了關於自己必有是非生起,紫鵑不說,是怕她氣大傷身,剛剛養好些的身子再反覆了,她心中有數。暗自讓自己平心靜氣,把身子養好,再作道理,到時她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回到賈府。只是她一根柔腸真的想念那裏的親人,不由看向水溶,眼中有希冀道:“我想見外祖母。”她還想見湘雲與惜春,卻覺得自己的要求太多。

水溶想也沒想點頭道:“這事我來安排。”

水溶開心地看到黛玉面上露出淡淡笑容,而黛玉卻覺得有他在,世上無難事一般。

水溶方要問紫鵑黛玉可否按時吃藥,吃了多少,卻忽然有孫紹祖的訊號,水溶不知何事,與黛玉辭別先出了別院。

出來方知,原來是北靜王老王妃有事找水溶相商,水溶整了衣冠,到母妃寢宮問安。

北靜王老王妃笑望著龍姿鳳表的兒子,目光慈祥,一腔母愛,從心底現到面上。

止橋宛依在北靜王老王妃身邊,乖巧可人的模樣。

水溶坐在母妃身旁,

北靜王老王妃道:“溶兒,你表妹的生日還有幾日就到了,今年是對你表妹來講,不比尋常,過了這個生日,她就及笄了,你為她籌劃一番,給她辦生日宴,免得你表舅他們惦記。”

水溶答道:“兒記下了。我會讓表妹開開心心過生日的。”

止橋宛柔聲細語道:“表哥,今年我想辦得場面大些,請些名門淑媛來府裏,我也好多結交些閨中朋友。”

水溶沈了面容,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止橋宛,心中存疑。

北靜王老王妃道:“她已列了名單,你就替她下貼子請人來吧。”

止橋宛盈盈碎步而來,水溶從止橋宛長長的指甲下接過字紙,略掃一眼,見有賈府女子,心中疑惑更重。莫不是她為了那幅畫像?不過,他忽然有了主意。

水溶當即派衛若蘭、陳也俊籌辦起來,那請帖也分發了下去。

且說賈寶玉出了北靜王府,跨步上車,車夫打馬往賈府而來。天上竟飄起了雪花。

時值剛入初冬,雪就這樣柳絮輕飛般,紛紛揚地落下來,沒有停的意思,地上、房上銀裝素裹起來,世間一片白茫茫,唯有天空是藍色的。

車到了賈府門前,可見車馬不絕,寶玉冷漠的臉上一絲不耐,來賈府的人越來越多了。他依然不喜歡這種迎來送往,交際應酬的場面,可他不得不去做,他的爹娘,他的妻妾都認為他該這樣做。

不過賈府目前的繁榮前景,他賈寶玉還是樂見的,至少他不用為衣食而憂,也感慨萬千,許多人與事都變了。

如今這賈府的日子真是如日中天,先有賈政升了肥缺,接著探春與南安王府少王爺結親,兩府聯姻,兼元春在宮中為妃,又賈府本與朝中最受器重的北靜王爺家交好,一時到府裏巴結的官員、送禮探路求前程的,排成了隊,門前車來轎往,好不熱鬧,那隆盛之景,直堪比賈老令公當年。

只是賈府內囊已空,硬撐的盛大場面不知還能挺多久。真正的景況,只有王夫人自己清楚。

那王夫人忙於應酬往來,又兼寶玉讀書上進,不由心滿意足,對榮府未來極有信心,她更盼著寶玉科考中舉,光耀門楣,榮府能在寶玉這輩達到鼎盛,憧憬著寶釵能生下男孩,襲人生男生女都好。

連趙姨娘都一改前景,端莊起來,雖不敢透露她才是南安王府未來側王妃生身之母,卻也心中得意,女兒終於有了好歸宿,女兒為她掙來了尊嚴,賈府裏那些曾對她不屑一顧的上上下下的人,也開始對她客氣起來。那賈政也一再囑了她,要知好歹,莫因自己言行有失而誤了自己女兒,因而趙姨娘十分的在意起來。

賈寶玉下車進府,沿小徑走入,小徑兩旁是掃起的堆著高高的雪堆,迎面碰到劉姥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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