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我心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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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看遍黛玉詩詞,已解黛玉心事,遂放下心頭疑慮,也明白黛玉與寶玉成了陌路人。

那邊寶玉離開北靜王府,進入府內,迎面遇上劉姥姥滿面笑容而來。

劉姥姥上前拉著寶玉的手,布滿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道:“這個哥兒又長高了,真是越長越俊,都成親了,也不告訴我一聲,我也好來討杯喜酒喝。”

寶玉立住,面無表情,眼望著遠處的白雪,耐心聽她說完。

劉姥姥自顧的說完,才放開他的手,環顧賈府一番,搖頭咂嘴笑道:“才半年沒來,這府裏越來越紅火了,直看著我們眼熱呢。你們日子好,連我也跟著有臉呢,我們村子裏,誰不知道我們有門子貴親戚在京城裏,都高看我們一眼呢,誰家裏有個什麽吵架拌嘴的事,只要我出頭,一句話,他們全都聽著。”

寶玉冷冷道:“那不是很好。”

劉姥姥猛點頭道:“嗯,真是托你們府的福了。”

說著才笑著尋門往外走,寶玉呼出口氣,依稀覺得,有個與他很近的,稱她是母蝗蟲,那人是誰呢?是北靜王少王爺提到的那個表妹嗎? 拍掉身上的雪,緩步走向賈母房中。

如今寶玉走路總是不急不緩的,他覺得沒有什麽可盼望的、十分想見的人在府裏等著他。雖然她已成親,一妻一妾在府,可他不願見到她們。

直著身子走進賈母房中,恭身問安,擡眼看床上歪著的祖母今日精神尚好。

那寶玉唯今心中牽掛的只有賈母的健康狀況。自他還陽以來,得知最疼他的賈母因他而病倒了,便十分憂心,每日無事時,便要來賈母房中坐坐。那賈母也是時好時壞,好時也是常常嘆氣,多數時間則是昏昏沈沈。雖請了太醫醫治,也不見起色。

家中諸事,賈政便全交到了王夫人手中。王夫人自然把少部分管家權交給了寶釵,連李紈也只是協助的身份。

賈寶玉轉目一掃,看到只有史湘雲在座,探春因待嫁在學習禮儀,只有早晚才來問省,惜春自是在陪著探春。

那史湘雲看也不看寶玉一眼,寶玉心中一堵,默默坐在賈母身邊。

寶玉如今有諸多想不明白的事,壓在心裏,難解難了。

他記得這個妹妹與她感情甚好,自幼和他玩在一處,鬧在一處。每次她來時都要找他陪著,走時又囑咐他想著去接她。可自她成親之後,他這個雲妹妹就變了一個人似的,盡量避著她,有時不得不見時也是冷冰冰的,而對他的一妻一妾,史湘雲也好似有怨在心,有恨在心,態度更加冷淡。

而妙玉對他更是冷絕,見了他索性掉頭走開。

賈母看到寶玉進門,展開笑容,雖然他已是嘴角偏斜,卻仍可看出她臉上的慈愛,伸手摟過寶玉來。

養了這些日子,賈母已經開始清醒,言語也清楚起來。方才王夫人便向賈母提了對黛玉的安排,又提了那三百萬兩被紫鵑帶走,問賈母是否派人要回來。

賈母搖頭道:“那錢本就是林丫頭的,不該我們得的,得了也沒好的,就讓她們帶走吧。”

見寶玉規規矩矩的坐在身旁有一陣子,不說也不笑,身形落寞,賈母知他心結所在,心中暗嘆,對王夫人道:“你也別太拘束了他,別把他累壞了。”

王夫人裂開嘴笑道:“是,都聽老太太的。”

她怎能不喜在心懷,眼看著寶玉好像換了個人,十分順從,天天悶在屋裏用功讀書,不惹事生非,正像她以往期待的,心中無比舒暢。

王夫人心下想道:讓林黛玉出府,她原是做對了的,沒有了林黛玉,寶玉兒果然好了許多。她真如焦母、陸母般英明。

不過,她心底有一絲憂慮,想到寶玉與寶釵、襲人目前狀況,眉頭一皺,又怕賈母得知真相,必要嘲笑於她,猶豫著說道:“寶玉媳婦已有了身孕,我想著讓他們暫時分房而睡,這樣可好?”

賈母點頭,她已聽鴛鴦講過,寶玉醒過來後,眾人本來擔心寶玉大哭大鬧著要找黛玉,想瞞了他黛玉已死的消息,誰知寶玉對黛玉之事,閉口不問,麝月試著提起黛玉名字,寶玉的反應也似與他無關,一頭茫然無所知的樣子,這讓王夫人松了一口氣。只是讓王夫人頭疼的是,寶玉誰都認得,但對寶釵、襲人也做陌生人一般,見了她二人,冷著臉,楞楞的,完全不記得從前姐姐妹妹親親熱熱的日子,對她二人的接近,也有抗拒的行為。

那賈母心中卻暗道:他們可是你為寶玉親自選的好媳婦。從前你與我為寶玉的二奶奶這位子較了這麽長時間的勁,如今遂了你的心願,你贏了,可寶玉不認,對寶玉是福還是禍呢?

獨坐的史湘雲見王夫人實在無情,對林黛玉的不知所蹤不聞不問,只顧與賈母說到黛玉的錢財,而賈母似乎也不過問黛玉的生死與去向,也不願看到寶玉,心中煩悶,起身先告辭一步。

寶玉見她起身,忙緊跟出來,在史湘雲身後問道:“雲妹妹,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一直對我不理不睬。”

史湘雲腳步不停,自顧向蘅蕪苑走著,如今,她已住在蘅蕪苑。

史湘雲進院門,命翠縷鎖上門,寶玉站在門外,拍門道:“雲妹妹,寶玉求你告訴我,我還有話問你。”

只聽史湘雲的哭聲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哭訴,寶玉模糊中聽得她說的是:“林姐姐,你死得好屈,你們兄妹一場,他連祭拜都不曾,還落得為他殉情的名聲。”

史湘雲倚門哭得肝腸寸斷,她剛剛識得真心人,真心相待之人,她卻撒手塵寰,而口口聲聲仁義道德之人,做著齷齪之事,卻博得好名聲,她心中不服。

原來寶玉醒來後,王夫人及府裏人都松了口氣。湘雲與探春、惜春即刻乘車到清風寺去看望黛玉,一心以為告訴黛玉這個消息,黛玉也會早醒過來,她們就可接黛玉回府養病。那料到,滿心歡喜上山,得到的卻是斯人已南去的消息。以林黛玉虛弱的身子,若是平安無事,紫鵑斷不能不顧黛玉的身子而長途勞頓,送黛玉回江南,必是人已不在,紫鵑恨賈府無情,片刻不停,扶靈柩回蘇州了。

姐妹含悲下山,湘雲回來大哭了一場,而惜春則變得更加孤絕。

那賈探春不顧南安王府的嫲嬤幾雙眼睛盯視於她,不顧她失了未來王妃形象,放府後,裙帶飛揚、一路急走,直入王夫人房間,先施一大禮,起身問道:“太太,女兒探春今日無禮了,有句話要問個清楚明白。”

王夫人微笑道:“有話說吧。”

她對探春,五分親情,五分敬畏。敬畏探春,一是因為長成少女的探春越來越潑辣、有魄力,一是她現是南安少王爺的側妃,為了賈府的未來,她得與她相親厚。

探春睜明眸問道:“林姐姐是不是自家骨肉?”

王夫人面上一頓道:“怎麽如此問,當然是。”

探春逼問道:“既是自家骨肉,為何二哥哥一病不起,你千方百計的要救活他,林姐姐還沒死呢,你就讓紫鵑帶她離開,就因為二哥哥是你的親生,而你擔心林姐姐克了二哥哥?”

王夫人平靜道:“你要姐姐那副模樣,你們也都看到了,我問心無愧。”

探春又問道:“如果和二哥哥同時生病的人是我呢,你會不會也趕了我出去?”

王夫人生怒道:“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探春冷笑道:“林姐姐礙到你什麽了,這就是你的親情是嗎?我還要問一聲太太,當初若不是南安王府主動退親,你打算怎麽辦,是不是綁也要把我綁了去?”

王夫人心裏一驚,探春果然精明。當初她與薛姨媽愁眉不展,又怕南安王府問罪,王夫人絕然道:“就是綁了,也要讓她上轎。”倒是薛姨媽沈得住氣道:“若是那樣出門,豈不是失了賈府體統,不如一碗昏藥,讓她安安靜靜地進南安王府。”

探春淚落如雨道:“你心裏是不是除了娘娘與二哥哥,再沒有任何人,我們不過是你的棋子罷了,不然你怎麽能連自家骨肉都容不得。”

那日探春回到秋爽齋,伏案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如今賈寶玉從湘雲口中聽到林姐姐三字,雖不知此為何人,與他何幹,卻仍感到心酸難受,卻無論如何,半點也想不起她究竟何人,只得問道:“你口中的林姐姐是何人,我真的與她相識嗎?她又是怎麽死的?”

史湘雲恨恨的道:“你問我做什麽,回去問你的好妻好姨娘啊!她們那麽溫柔、端莊、賢淑,你們夫妻美滿,她們有什麽可懼的,該告訴你一切呀。”

寶玉搖頭道:“可她們不講,我只能來問你。若連你也不講,誰還能告訴我?還有她們真的有你說的那麽好嗎?”

史湘雲咬牙道:“你想聽,我卻不想說給你,只怕林姐姐不高興與你相提並論,她也恨你無情。到今天你能怨誰?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寶玉呆呆靠在門上,擡頭望天,雪花紛紛落也無知無覺,就這樣不動、無語、無奈,好久才垂頭走開,悶悶不樂不知該何往,不知不覺就晃到了瀟湘館,看看四下無人,偷偷溜進瀟湘館內。平日,太太與寶釵是不允許他進瀟湘館的。

瀟湘館內人去屋空,卻依然潔凈如初,書架上空蕩蕩的。他木然地坐下來,他寄存弄不明白 ,為什麽一聽到林字,他的心似撕裂般痛。他癡坐著,腦子空空,聞著房中淡淡的馨香,看著碧紗窗外的青竹林出神。

努力想回憶起從前,回憶起曾失落了什麽最重要的人和事,究竟是什麽,他卻不知道,想不起來。

夜深人靜心難靜,唯有把回魂以來的事情一一想起,心中千萬個疑團。

為誰風中立更宵,為誰失魂又落魄?

遍拾落花卻為何?

原來忘記黛玉,是閻君對寶玉的處置,而忘記寶釵、襲人是寶玉自己的選擇。他最不想面對的就是她二人,可二人已成了他的一妻一妾,又身懷六甲,這個事實不能改變,他只能逃避。對二人的身體他也不關心,自有王夫人吩咐麝月、秋紋小心伺候。

夜露更深,寶玉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自己的院落,進入書房就寢。

第二日近午時,寶玉方醒來,取出北靜王少王爺昨日所贈的西洋鬧鐘與音樂盒,放在書案上,擺弄著,襲人扶著寶釵進門來。襲人已有了兩月多的身孕,寶釵也已一月多,都還未顯懷。王夫人對二人是關懷備至,尤其是寶釵,十二分的調理,寶釵是更加白白嫩嫩,人比從前也寬了一圈,更神采奕奕。

寶釵與襲人跨進門,一眼看到寶玉正在擺弄著的東西,寶釵緩緩走來冷笑道:“寶玉,你又從哪裏弄來的東西,不要為這些東西浪費了時間。”

襲人擠出笑臉道:“是呀,正經多看些書,用心上外面做事,將來也考個功名回來。”

寶玉頭不擡,眼不睜道:“我不用那麽辛苦,我不做事也一樣吃穿不愁,這府裏多我一個,不過是多一張嘴,多一身衣罷了。”

寶釵搖頭道:“你怎麽就不能理解我們呢,我們也是為了你好,老太太、太太也是這個心思,希望你多與官場人來往,將來也好有個錦秀前程。你擺弄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能有什麽好處?”

寶玉有些不耐煩,想趕快打發了二人,於是道:“這兩樣不三不四的東西都是北靜王少王爺送我的,昨天我就是去見他的。”加重了北靜王王爺幾個字。

果然,寶釵臉色稍一變,片刻平靜如初,堆起笑容,伸手拿起音樂盒,在眼前左看右看,搖頭咂嘴道:“真是好東西,我什麽沒見過,這兩樣東西我還是頭一次見,一看就不是尋常物。”

寶玉瞥見寶釵面上的表情,只覺得眼熟,猛想起,昨兒在劉姥姥臉上,見過這種表情,連發出的音響都那麽相同。

寶玉便想下逐客下,忽見鴛鴦挑簾櫳進來道:“二爺,老太太叫回呢。

寶玉起身先行,寶釵與襲人慢慢走在後,三人先後進入賈母寢室。

寶釵、襲人慢慢走在寶玉身後,寶釵暗暗品度寶玉,她知道寶玉是為了什麽變得如此無情,她本是聰明人,生有急智。她雖不知道寶玉那一月究竟經歷了什麽,可她卻知道寶玉為何發瘋發癡。

她知道他是為了林黛玉。

可是寶釵也是不得已啊,她沒有選擇,她只能嫁給寶玉。她與林黛玉不同,薛家雖稱有百萬之富,可她知道那不過是虛名,而她出身皇商,身份是低下的,難以攀入高門,做正經主子。而她眼中的林黛玉則擁有侯門千金的身份,在賈府裏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該擁有的她都擁有了,雖然賈府人並不給她好臉色。她薛寶釵追求的是林黛玉現擁有的那一切,甚至要更高,她知道那林黛玉追求的唯一顆真心。

她並不十分讚同林黛玉的追求。

果真如此,林黛玉為情一命而亡,而她可以穩穩當當地做寶玉妻子,賈府的少奶奶。她並不十分在意寶玉心中有誰,因而她容忍寶玉的冷淡,做得大度從容,因為她最想要的不是寶玉的情,而是寶玉身份帶來的那一切。

寶釵如今的生活自是滋潤自在。寶釵沒有入宮,或是嫁入王府,心中本有了遺憾,對寶玉並不十分的滿意,但賈府比起王府來,雖說是差了一層,也是上上人家,況寶玉並無正室入門,等她輔助寶玉金榜題名,就是有德有功之妻,將來正室也得讓了她。

寶釵慶幸還是做對了選擇。至於寶玉有心無心,她不計較。

唯有襲人,寶釵視為雞肋,襲人現是寶玉的通房大丫頭,卻不似從前那般對她俯首帖耳。

寶釵與襲人原都是以賢名見長,無論心裏是否容得下對方,二人面上都是和和氣氣,周周到到,關心體貼勝似姐妹,而寶釵更是在人前以小恩小惠收服襲人,背後處處拿捏襲人,以話彈壓襲人。

襲人是有苦說不出,早悔當初一念之差。

襲人為了能在寶玉房裏有一席之地,少不得做出回應。她可不像趙姨娘那般行為失當,只落人笑柄。

於是這兩個賢人各展賢德功夫,寶釵時常到王夫人跟前,有的、沒的,有意無意的說襲人些是非,襲人便也常常到王夫人面前宣揚自己對寶玉的一片赤誠,侃侃道來,完全沒有平日裏笨笨的樣子。

王夫人當然以寶釵為重。只因寶釵有孕有身,王夫人恐她日後身子越來越笨重,才並未將榮府管家權交與寶釵,不過暗示了李紈,凡事要與寶釵商議。其實,王夫人也是並不十分信任寶釵。

寶釵在榮府的日子,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果無人提及,寶釵無論品、貌,還是行事作派,無疑都是堂堂的寶二奶奶。寶釵心和意順,唯有探春要出嫁到南安王府,刺到她心,這些日是子來南安王府的大禮、小禮不斷,探春雖然惦記林黛玉之事,卻也是神色飛揚,又經禮儀教導,大有王妃風範。

可惜,無論寶釵還是襲人,都入不了寶玉寢室,得不到寶玉的溫和笑容。寶玉變了,除了到賈母與王夫人處晨昏定省外,只把自己關在書房,白天讀書,晚上一人獨宿。他不再是那個對女孩子處處體貼,溫順周到的少年公子,而是一個整日寒著臉,徜徉於四書、五經中的書中,書中自有顏如玉。而他時常呆坐出神,他的眼神是迷茫的,他似總在想著什麽,卻總也想不起來。

三人同路而來,寶玉在前,寶釵、襲人在後,到得賈母房中,方知原來是北靜王少王爺派孫紹祖送來請貼,請賈府諸女子於初五日到王府赴宴,慶祝王府親友之女及笄之禮。

寶釵心中暗喜能親自與北靜王府女眷結交,面上從從容容,似與她無關一般。

王夫人看著寶釵端莊、大方的風範,頸下金鎖,打心眼兒裏喜歡,再看寶玉秀美俊雅,項下寶玉,真是說不出的喜歡。金玉良緣,果然給寶玉帶來了轉機,給賈府帶來了好運。

眾女眷一臉興奮,唯有湘雲落落寡歡,惜春本是清冷的性子,便也沒有什麽喜悅的表情,探春因待嫁,也無瑕顧及此事。

寶釵等人便商議著送禮之事,寶玉從這熱鬧中一身孤獨地退出來。

北靜王府別院 院子裏滿是厚雪,白白的雪在陽光下閃光,枝丫上凝著雪掛,玉樹瓊花一般,十分好看。

唯小徑上掃得幹幹凈凈。

北靜少王爺水溶一襲白衣,手上托一個玉碟,玉碟裏一朵白荷,禦風踏雪而來。走至雨荷亭內,笑蘊笑意,面上柔和,走至黛玉身後,伸手遞出手上物,繞到垂首讀書的黛玉眼前。

黛玉驚覺,放下手爐接過,捧到眼前來看,碟中竟是一朵精雕細刻的白荷花,白荷花靜靜地立於玉碟中,像一個亭亭玉立隨風起舞輕擺的仙子,似有淡淡的清香襲來。

黛玉心裏一喜,情不自禁仔細端祥。這雪雕的荷花,潔白無瑕,又栩栩如生,還可看到荷花瓣上的細紋,顯然雕她的人費了十足心思。黛玉一心欣賞雪荷花,良久,黛玉才覺水溶在旁看她。

那水溶見黛玉十分歡喜這朵荷花,看得入神,方覺自己雙手凍紅,不由搓著雙手,以口呵著熱氣暖手,而那一雙龍目卻爍爍含情,不轉瞬地捕捉著黛玉臉上瞬息變化的表情,身上雖冷,心卻是愉悅的。

黛玉移視線瞥他一眼,迎上他含情的目光,忙低頭避過,正瞧見他兩手紅紅的,顯然挨凍了不少時間,不由想到這雪荷花是他在冰冷的院子裏雕了許久才雕出來的,必是凍到了身子。黛玉把雪荷花輕輕放在桌上,捧起花籃形的銅手爐,放在他手裏,指著放置腳爐處說道:“你去那裏坐下,這麽大的人,像孩子一樣玩雪,也不知冷熱。”

水溶聽著她似嗔似憐的嬌音,看著她轉瞬即逝的羞怯,便也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極溫順地含笑走過去,坐下道:“師妹,你把暖爐、腳爐都給了我,你可要披上鬥篷,我們坐下說話。”

黛玉聞言披上羽毛緞鬥篷,水溶又喚道:“印菊、水棠,拿炭炎爐過來。”

印菊進來添上了一個炭火爐,放在了亭角處。

黛玉便把雪荷花交給印菊道:“仔細放到我窗外陰涼處,免得陽光照到,讓雪化了。”

她不自覺地十分珍視水溶送予她的這朵雪蓮花。

印菊見黛玉面上鄭重,小心接過,輕盈盈走回去。

那水溶已解了黛玉心事,此時早沒有了疑慮重重,只想以自己的真心真意走進黛玉的心,讓黛玉完完全全接受他的心,他的情,他的人。

水溶與黛玉二人說些詩詞立意之事,意見相同處多,相異處少,偶而有了,便也一番爭議,二人均在心中暗讚彼此。

水溶忽然意識到,今日黛玉與往日不同,他這般凝視於她,她雖然避了,卻沒有露出抗拒的冷意。

水溶的用心黛玉怎麽可能無知無覺,水溶的心意她怎能不解?

原來昨日逸雲道長的話,不能說對林黛玉沒有影響。林黛玉一人靜坐時,反覆掂量著師父話中寓意,細細回想水溶眼中情意,他的目光是真誠的,他的眼睛清澈如水,同自己一般清純無雜念,在他潔凈的瞳仁裏看到了同樣素潔的自己。

黛玉悟道他是尊重於她的,他是真心待她的,並沒有絲毫輕看自己之意。

是她多心錯解了他。

黛玉本敬重水溶為人,水溶謙謙君子之態,與她相待於禮,願以她為知己,必是因自己與他志趣相投,她怎麽可能若錯解了他的品德,豈不是錯看了自己?黛玉不由為自己猜疑他而覺得羞愧難當。

她在心中柔腸百轉千回,心中的暖意漸濃,生出一縷情絲。

黛玉發現,水溶送她的東西,鮮有金銀珠寶、古玩玉器之類,水溶送予的,從她的藏書、暖亭,都是極帖心之舉,雖不是價值連城,在她心中卻極貴重,即便是方才那個不費一文雪雕的荷花,每一花瓣都有他的寸心,是他在瑟瑟寒風中,一劍一劍塑出來,勝過黃金萬兩。

黛玉的心怎麽能不感動?

相談了一陣,水溶的身子已暖過來,忙把腳爐移到黛玉腳下,捧了手爐遞與黛玉。

可憐二人互憐互惜卻不知。

黛玉伸纖纖素手來接,水溶無意間碰觸到黛玉的葇荑,不由呼吸一滯,心也似乎停跳,低頭深情註視著黛玉的秋水雙眸,澀聲道:“我,”

黛玉收回了捧著銅爐的纖手,低聲道:“我知道。”

回身舉步,走向亭外陽光中,心下乃道:我已知你心,你可知我心?

水溶立在亭內,尤回味著黛玉的柔軟,想著他那句“我知道。”見黛玉快走到拐彎處,水溶方想起什麽似的喊道:“師妹,明天我們回賈府看望賈老太君,你外祖母。”

黛玉回眸一笑道:“我知道了。”那一刻的笑容,皎潔若明月,恰似柳搖花笑潤初妍。

水溶不由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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