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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溶黛顧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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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壯膽闖殿,為寶玉求情,閻君有心要罰黛玉。

閻君聽罷水洺言語,轉而對黛玉喝道:“不知死活的女子,你若要替他受刑,我便成全了你。看你受得住,受不住。拉她到殿外受刑。”

有小鬼上來拉扯林黛玉,林黛玉以袖拂了道:“你們不要碰我,我自己走出去。”

水溶緊隨而出,到了殿外,賈寶玉此時也在殿外押著,小鬼放下寶玉,吩咐林黛玉,站在刑臺之上,執鬼鞭準備行刑。

賈寶玉心神俱碎道:“林妹妹,不要管寶玉了,一切都是寶玉該受的,況且不配林妹妹如此。”

林黛玉淡然道:“寶玉,今後你好自為之。”

閻君令下,小鬼鞭子落下,黛玉閉上眼睛,鞭在身上,卻並不覺鞭入骨髓,沒有鉆心的痛,身上更無傷痕。黛玉心中忽然明白,不過是閻君一心試她誠意。

這一鞭下來,黛玉的心卻覺十分輕松,從此,她對他再不相欠,從此,她與寶玉的情做了了斷,她的心生出一種冷絕之意,情已冷,心也冷。

原本不知她與他之間的淵源,只覺他對她有情意,只能成空,硬生生把情轉淡,如今自從知道她欠他灌溉恩情起,總覺得心沈甸甸的。

而寶玉如此博情,她林黛玉不過是他廣施博愛關心的女子之一。是她自己多情吧,林黛玉自嘲地想著:原是自己太孤獨,太需要溫暖,才把一腔情思深寄。付出過,她不悔,看清了他,她不再戀。她已冷了待他的濃情意。原來閻君已解水洺之意,鬼鞭落下,卻並未真打在黛玉身上。

而水溶與賈寶玉卻並不知情。

賈寶玉卻是撕心裂肺地一聲悲鳴道:“林妹妹。”

他的錯要林妹妹來擔,悔從前,把情思錯付,不曾珍惜林妹妹一腔真情。只怕再想回頭,人還在,情已非。

水溶眼見那鞭落下,卻如落在自己身上般痛徹心痱,仿佛受刑的是他自己一般。

水洺心中一震,師妹好剛烈!他見過的女子,躲禍還恐不及,或是嫁禍他人受過,何似她這般只為了兄妹情誼,奮不顧身,心中不由想起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個神似師娘的柔弱的影子,纖美嫣然,為了他對她的深情眷戀,她舍了性命:她要的是他的情,不是他帶給她的榮耀。

水洺想及此,對小師妹也起了敬意,再細看,眼前恍惚起來,神情舉止,恰似當年師娘模樣,這樣的她,是那個曾在他懷裏抱過的當年的女嬰?

當年還是少年的他,情竇初開,乍見到剛剛產女過月的師娘,便如天人,在他心裏,他以為師娘是集天下女子精髓於一身,既有少女的輕靈婉轉,又兼少婦的嬌柔美艷,他便一心要找到和師娘一樣的女子,因而清新秀雅的小蝶出現時,他便全心去愛。

小鬼第二鞭舉起,落下時,白光一閃,水溶已護在了黛玉身前,鞭子落在了水溶身上。

黛玉驚覺,睜開眼道:“少王爺,你這是何苦?”

水溶微微一笑道:“難道我不如你?怎能讓你弱質女子挺身受刑?”

黛玉輕輕一聲嘆息道:“少王爺,你切莫管我,黛玉再也還不起。”

水溶依然面帶微笑道:“我不需要你還什麽。”

水溶身形一動,水洺心中不由一動,心中曾有過的一念漸深,不由細看水溶與黛玉,一個玉樹臨風般,一個出塵仙子般,他不知他與她的淵源,想道:難道堂弟喜歡她?他與她倒是一對璧人,莫要讓水溶、黛玉真受了損傷,不由示意閻君。

閻王連擺手,揚聲音道:“罷了,都請回來吧。”

黛玉走下來,水溶上前來扶她,黛玉推開他的手,她此時身心俱松,無掛無礙,水溶盈盈公府步,黛玉珊珊款步走回殿來。

這女子看似柔弱,卻一股子剛強,閻王心內生起敬意,不動聲色道:“你二人代他受了罰,算是免了他地獄之苦,可也免不了他來生投生為驢,活著為人拉磨幹活,死後做人間桌上美食。”

黛玉轉向金釧與睛雯道:“我已代寶玉受罰,你們的氣也消了吧。請二位饒過寶玉。你們生前與寶玉主仆一場,他對你們也是極盡呵護的,你們忍心看著他陷入萬劫不覆嗎?”

金釧掩面道:“我今日的苦,雖說是恨太太攆了我,卻因他調戲而起,我與他並無任何不才之事,太太錯疑我,他卻跑得沒影。我今後還不知要受多少折磨,我怎麽可能對他無怨?我以死還不能證明清白,落得個糊塗人,失足落井而死,這理我又和誰去說?”

睛雯俏生生,挺胸而立,說道:“我卻不只是怨他,更恨太太,我與他清清白白,他卻沒有只言片語,我只要還我清白名聲。至於我做的過錯,我自己擔著。”

寶玉做過多少錯事,此時黛玉唯有搖頭,低頭思索片刻。

水洺對閻君言道:“你就變通一番,解救了她二人也好。”

又問閻君道:“佛家自有能解救人、鬼脫於苦海之法,你就想一個,可解了金釧、睛雯的苦刑?”

展目問金釧與晴雯道:“你二人可願脫了苦海,放過賈寶玉?”

金釧與晴雯忙不疊地應了,臉上露出了喜色。

閻君沈吟道:“我也不是不通情理,若要金釧免受悔恨折磨的苦楚及饑餓與幹渴的懲處,說實話,也只有百花仙子她能救得,她本百花仙子,受日月精華,統領百花之主,集百花精髓,元神是至純至潔,若能度了仙氣與她二人,她二人便得脫了苦海,投胎轉世。只是百花仙子要受些苦。”說著輕嘆一聲。

黛玉擡鳳目問道:“我能救她們,要怎樣做?”

閻君皺眉道:“你要損兩千年的仙氣與她們,只有再修行兩千年,才能達到現在的修行。”

黛玉不由面有難色,她對仙氣之事,無知無覺,怎麽度與她們?再說那是要耗損她兩千年的修行時光。

再見金釧與晴雯兩上孤魂野鬼,終日游蕩,於心不忍,黛玉只道一字:“好。”

閻君見她心意堅決,不由不感動,水溶列身而出道:“閻君,我能做什麽?”

閻君心道:我不能再讓你損了仙力,讓陽氣受損。若讓紫微大帝插手,豈不是枉費了她們的心?皺眉道:“這位仙子若心不誠,返回陽間也罷,就讓她二人在地獄受盡苦楚。”

黛玉轉向水溶道:“黛玉多謝王爺一片心意,該黛玉做的事,黛玉一人承擔,還請王爺成全了我。”

黛玉便對金釧、晴雯道:“從此你們可不再怨他,由他去吧。”

閻君揮手,令冥界中品級最高的鬼仙,為黛玉與二女度仙氣,自己轉身避開目光。

鬼仙嘆息著,別的靈類一心修行,只想早日得道成仙,恨不得白白得了幾千年的仙力,誰肯輕易將仙力耗損?若神仙失了仙氣,便與凡人無異,若要失了全部仙氣,就變成了鬼魂。這度仙氣之舉,在仙與仙之間,有仙丹護體,原是輕巧之事,不過有些疲累、虛弱罷了,而林黛玉則是度仙氣與凡人,要將仙氣在自己身上轉化,再取引起許她仙體內聚集的百花的聖明純潔,移到她二人身上,免去她二人前生的罪孽,其中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受,能忍的,林黛玉漸漸失了光彩,虛弱倒地。心中原剩的對寶玉的一絲情意,便也消失了。黛玉一滴清淚滑落。

水溶眼見黛玉受罪,恨不能代受,怎奈黛玉心意堅決,他不能拂了她的心願。他也不知為什麽,自己對她就是這麽牽腸掛心,他朦朧的覺得,他與她有什麽牽連。

而金釧與睛雯的魂魄透明起來,神色變得柔和,那一絲絲怨與恨褪去了。

見此情形,她二人與林黛玉事先都沒想道,林黛玉會受如此的痛楚,二人臉上已是淚落如雨,跪倒在地,道:“閻君,林姑娘這麽痛苦,我們不要林姑娘的仙氣了,我也不恨寶二爺,放過寶二爺吧。”

閻君轉過臉道:“也好,我還有話問絳珠仙子,若要神瑛還陽,有兩個選擇,一是他仍心念於你,但卻癡癡傻傻,成了廢人,令長輩操心傷神,直到將來返回天界,一是他神智正常,一如以往,卻絲毫不認得你,而他的修行上卻是大進。” 黛玉伏在地上,心中一嘆,與他連兄妹也做不得了,也罷,只要他能好,她也能好。今後人世間唯一真心疼她的親人便是外祖母了。

水溶趨身相扶,黛玉面上一絲倔強,輕輕去推水溶的手,卻弱弱的使不上力氣。

黛玉擡頭道:“讓他忘了我也好。”

寶玉卻擺手道:“要寶玉忘了妹妹,寶玉寧願不回陽間。”

黛玉回首虛弱道:“寶玉,你我情緣已盡,恩情已絕,我救你與金釧、睛雯,只為了不讓我自己虧欠於人,是想了卻我們之間的債,從此你是你,我是我。你記著我也好,忘了我也好,都與我無關。你還有父母在堂,還有外祖母牽掛,你剛剛新婚,寶姐姐翹首盼著你回去,你若任性,不知要傷了多少人的心?回不回去,你自己去想。”

寶玉也想道自己被老祖宗捧在手心裏,王夫人也只他這麽一個兒子,爹娘頭已花白,今後由誰來奉養,誰來盡孝?可要他忘了妹妹,生不如死。實難兩全,不由淚流滿面,痛哭失聲。

黛玉見他悲傷,少不得柔聲道:“寶玉,你若只為著與我的情份,不顧父母在堂,卻是陷我於不義,令我不得安生,妹妹只得與你生分了,將來回了天庭,我也不認你。”

寶玉不由呆住,林妹妹的話在情理之中,可要割舍掉對林妹妹的想念,他實是不能。可他此時也更自知,林妹妹與他越來越遠了,林妹妹眼中原有的柔情淡了,所有的是一抹疏離與清冷,一如看一位家人。

爾有何貴!爾有何堅!你枉稱寶玉!

寶玉心擠在一起,被人揪緊般痛。怨得了誰?都怪你自己到處惹相思!說什麽為林妹妹出家做和尚?說什麽怕林妹妹受委屈?到頭來,是誰傷林妹妹最深?

黛玉冷冷道:“若有緣,我們還可做得兄妹。”

寶玉咬牙點頭,退一步,身子輕搖,揚天笑一陣,才道:“好,我聽林妹妹的。”

只把林妹妹三字種在他心裏。此時卻已太晚。

閻君抿須,哈哈大笑道:“好了,別婆婆媽媽的,就這麽定下來。帝君你也該回去了。”

水洺欲說還休般,思考再三還是問道:“小蝶她,可有了好去處。”

他身為帝王卻護不了心愛的女子,讓心愛的女子獨自憔悴,孤獨死去。

那一日小蝶自知大限已近,笑坐菱花鏡前,親手理滿頭青絲長發,鬢發邊插一支素白小花,穿上皇上曾誇過的素色長裙,裙拖湘江水,先到桌前凝腕執筆,畫下皇上龍顏,然後坐在古瑤琴前,淒淒再把深情撫出,切切再把思念奏出,待得禦書房裏批奏折的皇上聽得琴聲,三步作兩步趕到,只見琴弦已斷,知音已絕,畫稿飄落,芳魂已逝,唯一彎冷月,清輝滿地。

人去,屋空,情在,滿地思念。

閻君嘆息道:“那日因她之事,她有一腔心事未了,放不下你,所以請你來送她,以慰她靈魂,要她安心上路,她已去投胎,不久你們即可見面,你們做了父女。你正可全心全意愛護她,也不枉她為你一片心意。”

水洺仰首長嘆一聲,心中已明白。轉眼來看黛玉與水溶,卻有判官上前來請他回陽間,水洺只得起身,生魂回魂。

閻君對著高處道:“你們二個獻身吧。”

殿前現出兩道白光,白光處,觀音菩薩與警幻仙姑含笑走來。

觀音道:“警幻,你的妹子絲毫沒變,看來這百花之主,還得由她統領。”

警幻道:“她就那性子,怎麽也改不了。要不然怎麽吃了那麽苦。”

觀音與警幻先與閻君寒暄,伸手間,兩只鴛鴦劍回到手中。

觀音道:“先謝過閻君,要那二女子省悟,只是她二人還有前因未了,還要請閻君相助。”

閻君笑道:“哪裏話來,不過是舉手之勞,不過讓絳珠仙子受苦,受驚了。”

觀音取出楊柳枝凈瓶水,灑向林黛玉,林黛玉緩緩回過神來,仙力也漸漸恢覆。

警幻對金釧與晴雯道:“你二人的劫難已滿,又生了善心,我有心渡你二人去太虛幻境司職,只是你們還有一因果未了,需要到人間走一遭,只是你二人記得莫要作錯事,待得人間幾十年後,自有人接引你們回去。”

觀音卻對黛玉道:“絳珠妹子,你與神瑛的恩情已了,本當回天庭覆職,因你還有一劫,你若不全了此劫,紫微大帝會因你世世受情苦,不得解脫,所以你還要再到人間修行歷練,然後與他同返天庭。”

黛玉卻有些不解觀音之意,觀音轉身對水溶嘆道:“紫微大帝,癡心不改,但我們眾神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若他十世不能得絳珠真情,他將永遠成為天界最冷酷的大帝, 到時自然界會風雲變幻,受累及的是人間。

水溶更是不解,他此時元神對前世尚無識無知,他只知道,心與眼,在那個嬌弱的林黛玉身上。

觀音兩伸平伸,以指一點橫在水溶與黛玉腰間兩條玉帶,二人低頭查看,不知觀音此舉何意?

這邊閻君便令小鬼帶了金釧與睛雯前去投胎,不提她二人過了奈何橋,上望鄉臺,排隊等在那裏,喝下孟婆湯,轉世投胎。而閻君令她們投胎之處,卻正是富貴繁盛之家。

賈寶玉與水溶、黛玉就要分別,寶玉此時忽然間不再悲悲戚戚,變得一身冷漠淒然,對黛玉道:“林妹妹,寶玉再不能對林妹妹問寒問暖,林妹妹自己珍重。”

黛玉想著今後與寶玉成了陌路人,心裏也不由一陣傷感。好在,寶玉好好的,她對寶玉的灌溉之情也算了了,她的心反而覺得一陣輕松。黛玉別過臉去,任兩滴淚水滑過。從此再不為他流淚。

賈寶玉淚眼朦朧拉著水溶道:“寶玉回去,再不記得林妹妹,寶玉求王爺照顧林妹妹。”

水溶方心驚於他二人如何轉眼成路人,他們曾是知已,她為他追魂到陰間,卻如何看那金釧與晴雯俱對寶玉有情,寶玉與她們又好像牽扯不斷,聞言說道:“你放心。”

寶玉一步一回頭跟在小鬼身後,尋賈府回魂。眼見路邊站著一紅衣女子,寶玉先是一楞,那紅衣女子含淚目送於他,寶玉雙目不瞬與她目光癡纏。

水溶大驚,轉首看黛玉神色,卻分明看到她眼裏淚光一閃,轉瞬即逝。傾刻間黛玉淡定自若,仿若未覺,已心如止水。如今他與何人有情,與她無關。

黛玉淡淡道:“少王爺,多謝你相助我們兄妹。”

觀音與警幻來至黛玉與水溶身邊道:“我們送二位一程。”

四人飄然出了冥界,來到黑暗夜空中,到了王府上方,警幻道:“絳珠妹子,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回去,不是在賈府,而是在王府。”

觀音道:“你先送紫微大帝回王府,我送絳珠回賈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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