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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溶黛顧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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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紅衣女子以言詰問,又相求黛玉,救寶玉脫苦海,黛玉為報寶玉前生灌溉之恩,不得不闖鬼門關,幸得水溶相助。

黛玉入到鬼門關,見到滿地的曼殊沙華,到此時無法回頭,只得往前走。走了幾步,黛玉停下來,斂眉垂睫,對水溶輕身一禮,脆生生道:“多謝少王爺相助,黛玉就此別過。”

吳儂軟語,不由人不從心底裏生起憐惜。

水溶虛扶還禮,目如晨星,生生壓下心中的悸動,連眼中也隱去了星光,只留一抹清澈,渾厚的聲音道:“姑娘不必多禮,不過舉手之勞,我送姑娘一程。”

心中慨嘆,怪不得寶玉心心念念於她。林姑娘果然與眾不同,看著弱不禁風,要人疼惜,在危難時卻有這樣的膽略,不惜舍了性命相救。寶玉呀寶玉,你何其有幸,能有這樣的紅顏知已!心中縱有千般愛慕,此時他也得按下心頭,與她相待以禮。

北靜王水溶因何時來此?原來水溶為黛玉服下護身靈珠後,匆忙回府。不久北靜王妃也回來,水溶問安之時,北靜王妃出言相問黛玉究竟如何,水溶據實以告,本是黛玉與寶玉同被拘去了魂魄。老王妃不免嘆息,水溶心細,看出母妃面有難色,便問母妃有何難事。老王妃嘆一聲道:“可憐這個女孩子,自幼孤苦,才十五、六歲,又要遭此劫難,老太君又托我來照顧他,她現在這般模樣,我又怎麽顧得了呢?若就這樣去了,真是讓人惋惜。”

水溶聽罷不語,作別出來,回書房後,飛鴿傳書於他的授業恩師逸雲道長。逸雲道長不僅精於武學,對靈異之事,也頗通曉。他將一身本事,盡數傳與水溶。 那道長得信,一聲長笑從窗而入,進了水溶書房。水溶正等得心急,二人進了密室。水溶便將寶玉、黛玉之事及老王妃的心意說與逸雲道長。

逸雲道長搖頭道:“這等事,我也懶得管了,我來時我那師侄已被賈府請了去,做法為賈公子拘魂,你又何必湊此熱鬧。”

水溶跪下道:“徒兒求您老人家了,兩條人命,水溶不知也就罷了,既知道了,豈能坐視不理?請師傅成全。”

逸雲見他堅定,一片誠懇,嘆息一聲,他終難過情關,罷了,這弟子本是為守望那女子而來,如今到了相遇的時刻,若錯過了,他又是生生世世的孤獨與相尋。

逸雲道長素喜水溶骨骼清奇,身在官場,不入俗流,也早算出他來歷非凡,又見他不將任何女子放在心上,便已料到他必為前世情緣,生生相守,因而早勸了北靜王夫婦,莫要在親事上難為了他,緣到自然成,免得他為全孝道成親,反而一生孤苦,沒有歡笑。

逸雲道長掐閉目指算來,已知曉了前因後果,便睜開眼睛道:“你的朋友被兩名怨鬼告下,林姑娘本被賈寶玉的前緣人指責知恩不報,那林姑娘為酬恩情,追隨到鬼門關前,看那女子弱質仙姿,全憑著一片誠心,這一路下來,難啊。”

水溶皺眉,想想道:“請師傅送徒兒一程,徒兒要去助她。”

逸雲道長拗不過他,點頭應允。

水溶親自準備香案,安排孫紹祖與侍衛軒洛在書房外守衛,衛若蘭與陳也俊守在密室內。一切準備就緒,忽想到什麽,踱了兩步,逸雲道長道:“莫顧慮我,你先去安排。”

水溶匆匆出了密室,原來他不知這一去要幾日,擔心黛玉元身有損,便交待孫紹祖令迎春回賈府查看動靜,有事由孫紹祖與軒洛早做安排,一定要確保黛玉毫發無損。

最後來到北靜王老王妃寢宮,請安過後,稟明了老王妃他要閉關幾日,要母妃不要惦記,又言明黛玉之事,請母妃照應,老王妃本答應了賈母日後照顧黛玉之事,便道知道了。水溶方放心出來。

那孫紹祖匆匆回府交待了迎春諸事,迎春並不是多事之人,答應聲便回娘家去守著黛玉,心中卻想著孫紹祖那句:“我聽你府中諸多人言行,也只有這位林姑娘是真心誠意之人,惜春姑娘雖冷情些,並無心機,探春心志頗高,人又精明,卻並無其害人之心,有些人,你要留著心,莫要著了她們的道。有些人不可實交,卻也得罪不得。凡事自己長個心眼,不要一味做善人。”

迎春與孫紹祖二人之間本少言語,即便不得不說,孫紹祖對她也是硬生生,冷言冷語,卻唯此事,孫紹祖平靜了聲音,交待她此事。

而那迎春既已嫁他,便視她為夫,孫紹祖待她無夫妻情義,她雖有些明白,卻知理虧在她父親,唯人後流淚傷心。

因而逸雲道長送北靜王水溶生魂帶著路引進了鬼門關,及時解了黛玉之窘。

黛玉盈盈施禮謝過,心裏不由想道:妙玉言道他曾有心護寶玉,不由感他待寶玉之情。從寶玉平日言語,知水溶待人溫和,雖不分貴賤,但能如此相助,卻是難得。不免對自己曾對他不敬,起了絲愧心。

兩人錯開距離,一前一後,水溶以身擋在黛玉身前,夾在眾鬼中前行。

路上行行色色的人,悠然的,心底忐忑的,含悲的,安祥的,俱呆呆走向同一方向,其中女子大多哭哭啼啼言說著放不下家裏的人和事。

這裏就是“火照之路”,這路上的人都是在花的指引下通向幽冥之獄。

水溶只覺黛玉如一縷輕風飄在身旁,而林黛玉因有了水溶護著,才想到自己是拋頭露面在眾人前,十二分不妥,但想著寶玉有難,卻也顧不得那麽多,只得以袖遮了面,緊隨在水溶身後。

待水溶回身時,見黛玉嬌憨羞怯,不由一笑,想道:方才雖然無助的樣子,還是全身勇氣,這陣子卻十足的弱女子模樣了。看她一身的書卷氣,清高不染塵俗,被人憐惜、疼護都生怕累到她,她卻能不顧一切來救朋友,真真女子中的男子,讓人可敬。

水溶正腹評著黛玉,不期然間一個老婦人掙著身子不往前走,跪下哭道:“我家中還有一個小孫子,他父母死得早,我們祖孫相依為命,我這一走,他可怎麽活呀!我要回去,你們放了我,我求求你們了。”

黑白無常見慣了死亡,不理她的哭鬧,拖著她身上的鎖鏈硬拉她走。那婦人昂著頭,拖著步,哭得淒慘,走了幾步,突然就回身往後跑去。

當然跑不過黑白無常二鬼,被二鬼幾個起落抓住,氣不打一處來,上前責打老婦人。

水溶略一皺眉,黛玉轉頭看去,正迎上老婦人倔強的直著身子挺受責難,一如劉姥姥般一身貧寒出身,卻並不卑躬屈膝,高昂著頭,咬緊牙關,反顯得高貴不屈,不由心生敬意,輕喚了聲:“少王爺,請留步。”

水溶心領神會,引黛玉移步上前。水溶道:“你們也出了氣,放過她吧。”

無常二鬼方住了手,水溶對那婦人道:“老人家,你家住哪裏,孫子名喚什麽,我們若與他有機緣,必得相助,不讓他孤孤單單的。”

那婦人抹了淚道:“我是金陵城邊上的莊家人,小孫子叫孟慶兒。剛剛十歲。可憐從小沒了爹娘,連我也去了。他哥哥、嫂子待他不好。我放心不下他。”

黛玉扶起她道:“那位公子說了能幫他,必然會想法子的,你安心去吧。”

不知為什麽,黛玉對這個從未有過接觸的青年公子,有一種信任,也許他堅定的眼神和頎長的身軀,給了她信任。自己取下頭上玉簪,交與婦人手裏道:“你拿著吧,也許用得上。”

老婦人眼神中有一絲傲然,但仍含淚接了,道:“姑娘為什麽幫我?”

黛玉輕聲道:“因為你的不屈。”

那婦人點頭道:“我當二位是仙人了,我無以為報的,只一個‘謝’字了。”

無常二鬼催道:“少羅嗦,你先顧自己有沒有罪惡吧,待會兒審過了,說不定要到什麽地方受刑呢,還惦記著孫子。”押著她急行而去。

黛玉聽得此言,與水溶便也不敢耽擱,急尋路來到閻王殿前。

到殿前,正看到有鬼押了寶玉出來,寶玉迎上前來,見一表龍姿的水溶、如姣花弱柳般的黛玉,不覺自慚形穢,愧不可當,顫著聲音道:“林妹妹,你,怎麽你也來了,難道你,水王爺,難道你也?”

黛玉嘆一聲道:“寶玉,你可受苦了?”

水溶拍寶玉肩道:“林姑娘一心為救你,不顧性命來此,我正遇上,便跟來了。”

黛玉搖頭道:“少王爺莫如此說,我來此,一為受人之托,二來是為了還前生的債。”

想到方才那個美艷女子,對寶玉是情深意重,黛玉心中雖然有隱隱的難過,卻沒有太過悲傷的感覺,反而真的像是面對一個兄長的家人,像面對今後寶釵的角色。黛玉暗想著,也許他們之間的情緣真的已經盡了。

黛玉平靜問寶玉道:“寶玉,你這是去哪裏?”

寶玉已無了往日神采,低頭道:“一言難盡,先去受刑,再去轉世投胎。”

水溶問道:“可判得你下世為什麽?”

寶玉低頭道:“為母馬,供人驅使。完了此劫方可再轉世為人,重頭做起。”

黛玉沈寂起來,一語不發,低對想道:外祖母佑大年紀,幾經離喪,寶玉又是她心愛之孫,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是如何的心痛;二舅母只遺此一子,又要棄她而去,將來她倚靠何人?寶釵方新婚,便失了夫君,漫漫時日如何熬過,想及此,不由心酸淚湧,對那押寶玉的鬼施禮道:“請二位慢送他赴刑,我去去就來。”

二鬼道:“如何聽得你的話,辦完了他的事,我們還能好多事要做?豈能為他延誤了時辰。”

黛玉便想著如何護了寶玉,但見手中鴛鴦二劍飛出,落在寶玉身前身後,形成一道屏蔽,那兩個小鬼便近不了身。

水溶轉眼對黛玉道:“我們走。”

黛玉輕點頭,水溶引他回身飄入殿來,有小鬼上前來攔,卻近不得身,二人反而一路無阻到了殿前。

大殿正中,閻王沈著臉,威嚴喝道:“誰敢闖殿。”

黛玉與水溶停步,見殿內威宇森嚴,金釧與晴雯中低頭跪在殿下,如此威嚴,不由有些生畏,但想著此行為何,既來之,豈能有退回之理?黛玉吸口氣,平穩心神,走近幾步,對著大殿上閻君,深施一禮,道:“閻君,賈寶玉是我表兄,我不知他有什麽罪惡,既做了錯事,受處罰是他應受的,但小女子鬥膽請閻君開恩,放他還陽,讓他在祖母、父母面前盡孝。”

已在判官查了生死簿,向閻君稟明了殿前女子與賈寶玉的淵緣,閻君道:“林氏女,你今生並無惡事,身後也不到我這裏來報到,這裏的事你就不用插手了。況賈寶玉與你無姻緣,已經娶了他人,他的事你盡可以不管。”

話既已出唇,林黛玉也顧不得聲音發顫,仍說道:“我與他是兄妹情誼,他前世於我又有灌溉之恩,我怎麽能不管他的生死。”

水溶心中想道:這女子原是與賈寶玉知已的,如今寶玉已經成親娶薛氏女,明知與賈寶玉無緣無份,還這樣無怨的付出,該是如何的胸襟。

閻君沈思良久方道:“那金釧、晴雯與賈寶玉之間的一切本應是前世的宿怨,怎奈金釧是跳井身亡,水鬼的怨氣是最重的,因為臨死時要受冰冷和嗆水的痛苦。死後靈魂在鬼門關外游蕩,受了欺淩,自是怨氣沖天,即便她到了壽終之日能進鬼門關,因她乃自盡身死,還要受無盡的苦罰,那金釧更是難得脫生,因而她一腔怨氣沖了冥界。而晴雯因是受謗夭亡,也是一肚子不平,定要與賈寶玉說個清楚,免得做鬼也被人說三道四。我們是要為她們二人主持公道的,恰巧賈寶玉魂魄離體,我們查了他生死過錯,要他生魂接受處罰,而本體變成癡傻之人,等他壽終之日,再去下世脫胎,悔過。他這麽大的罪孽,怎能因你一句話就免了懲罰。”

此是黛玉方知金釧與晴雯的苦處,她們怨氣怎能不重?都只為寶玉一人,害她二人死了都不得安寧,目光掠過寶玉,說道:“既罰了寶玉,她二人又能得以脫生嗎,不如讓他還陽,為他二人請僧誦經做超渡,免她二人的苦難。”

閻君若有所思道:“你的話不無道理,不過,我憑什麽聽你三言兩語,就免了他的處罰,除非你願替他受罰,方顯你的誠意。”

黛玉不由一絲猶豫,沈吟道:“這。。”她的身軀可經得起冥界處罰,要為他魂飛魄散,該不該?

閻君笑道:“看來你也不過是如此,到了關鍵時時刻,誰不為自己身家性命著想?要一個女子做出大義之舉,實在是笑話。” 黛玉聽他出言譏諷,心中生出傲氣來道:“我願代他受過,只要金釧與晴雯平了心中恨意。”

從小她便被爹爹充作男孩教養,常有出格之舉,她也如探春一般,常嘆若身為男子,必可做出一番大事來。

閻君不想黛玉竟真的答應了,原被人闖殿,心中不快,此時面上生慍,喝道:“豈有此理,他的錯有他自己承當,就是人間法律,也是如此。”

到此時,黛玉狠下心來道:“您要的只是有個人受到懲處,您又管他是什麽人代過?”

閻君本是極嚴謹神靈,誰對誰錯,不容有絲毫差池,方才不過是有心譏諷而已,並不真的想讓黛玉代受,聽黛玉如此說,不由思慮起來,自語道:“也是這個理,不如讓她代受,讓寶玉回魂。這麽做對也是不對呢,這個時辰正是夜半,我且請他來商量商量。”附耳於身旁判官,低聲說了。

眾人張望間,判官恭敬地引了一身穿黃袍之人進殿來。

寶玉自是不識,黛玉、水溶一見,躬身行了臣君大禮,來人正是當今皇上水洺生魂。

水洺笑道:“水溶,師妹,你怎麽到了這裏?”面向閻君道:“你弄錯了吧,要堂弟到你這裏來,我可還不放他呢?我的江山可離不了他。而她是我的師妹,如花年紀,怎能現在就你這裏來?”

閻君笑迎道:“帝君,你說笑了,我怎麽敢隨便招你的人進來,我是想著我們兩個有一陣未聚了,請你來說說話,也巧我這兒正有為難之事,只得打攪你了。”

閻君是掌管冥界,帝君掌管人間,玉帝掌管天庭,而紫微大帝則是統領自然界。

閻君便講了黛玉、水溶與寶玉至此因由,帝君轉眼瞥一眼前人,但見師妹黛玉雖微低頭,骨子裏卻透著孤傲,淒冷與純美,又柔弱得讓人憐惜,水洺不免感慨,想起師妹就如師娘那般輕輕淡淡的,似欲歸去般。

水洺不由好奇,心中想道:師妹風一吹就飄去的模樣,能有多大勇氣替人受罰,只怕一時之勇,再說又有誰舍得對她下重手,有心護師妹,又恐閻君說他不公。對閻君道:“你且準了她,到時她受刑不過,你不是就可以依然處罰賈寶玉,那時她也無話可說?”卻對閻君眨眼。

閻君呵呵笑道:“你既這樣說,我也想看她承受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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