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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金玉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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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夢中方知與寶玉一段前情往因,原是寶玉前世對尚未幻化成絳珠仙子的她的本體--絳珠仙草有過灌溉之恩,才令她久延歲月,終至修行成百花仙子。黛玉又於無意中解了水溶之危,方從夢中醒來。

那水溶本是在人間修練,身有異能的謫仙,意在降妖除魔,增長仙力。

恩欲報,怨欲忘;報怨短,報恩長。 此生既為還他恩情而來,相欠的就要相還,否則癡癡纏纏的一段纏綿情意郁結在心中,難了難消,淚盡,情盡,才酬了往日恩情。自此才能兩袖清風,再無牽掛。

黛玉方解,自己不由自主所做的一切,源自前世的一點恩情難忘。

再說寶釵那日從寶玉房中出來,一路急走,回到薛府,支開鶯兒,關上房門,失聲痛哭。

近年來的悲苦齊上心頭,即便是她寬心大度之人,不由也是想痛痛快快哭一場,問一聲蒼天,為何為樣對她?

她原是極重婦德之女,凡事追求完美,極重名聲,如今失節,有何顏面再見世人?

她心中最輕視那些言語輕佻,舉止敗俗之人,最不料先敗德之人是她自己。

這究竟是為何?

她是想嫁給寶玉,可她的是堂堂正正的嫁入賈府,到此時,她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

寶釵心中好苦!苦苦追求的,總難如願,人生真是和她過不去。原想步上青雲,入宮為侍或得皇恩,卻莫名的落選;原想嫁入王府為妾,卻弄成一場笑話;原想借入宮比試揚名,卻落得敗名而歸;好容易安下心來,要嫁寶玉,又被莫名的失了節?

黑暗中那兩個聲音,分明是沖她而來,只為著要她喪名敗節,名聲落地。

寶釵想一陣,哭一陣,哭得悲悲切切,又恐被媽媽聽到追問,少不得咬著枕,壓壓抑抑的,著實可憐。

第二日,寶釵難得的睡到午時,起來坐針線。府裏少有的安靜,夏金桂與寶蟾出府去街市,薛姨媽與香菱不在府內,鶯兒也不知躲到哪裏去。寶釵神不守舍,想要出去,又覺得難堪,思來想去,勸自己避兩日再進府也罷。心裏卻亂如麻,便想著古訓辭句,哪句能寬了自己心。

到了晚上,薛姨媽才回來,便說了寶玉發瘋之事,寶釵不免心上起急,倒並不介意。

母女說著話時,夏金桂拉大門進來,薛姨媽便說幾句婦道人家,出門晚歸之理。夏金桂不由大怒,坐在廳內,扯著嗓子,就著寶釵夜出晚歸之事,指桑罵槐一番,言明她這要嫁出去的女子,不守婦道,要薛姨媽管好自己的女兒。

薛寶釵不由急惱,又觸動她的暗處,自己越想越窩火,一向只有她教訓別人的份,從未有人指責她失德,不由嗚嗚咽咽哭了一夜。

次日一早,來不及梳洗,脂粉未施,雙眼腫得似桃,被薛姨媽拉著,過賈府來看寶玉。

湘雲說罷寶釵情狀,黛玉淡然一笑,她早料到了。府中諸事,這些人豈能落後,唯有爭先的理。

黛玉悠悠道:“我不去也罷了,也許過幾日該辦喜事了,你這做妹妹的準備賀禮吧。不過寶玉這個樣子,也許人家未必願嫁。”

警幻姐姐既已言明是她與寶玉是鏡花水月,自是寶玉要娶別人的 。再說她也看出來,二舅母對她雖面上和氣,但論到寶玉親事,必不會選她,只是礙著老太太,不好駁罷了。寶玉的妻子,不會是她。

她原本早凈了心的,一心認寶玉為兄長,若不是因寶玉犯癡病,才牽出了她對寶玉的關切之情,勾起了往日心事,才亂了方寸。俗話說關心則亂,黛玉便是身在其中,心不清明。

如今心靜下來,便想透了一切,她本有一顆七巧靈瓏心,又怎能深陷不拔呢?

湘雲奇怪地看著黛玉,黛玉似在說著與已無關的事,紫鵑也回頭來看黛玉神色,見黛玉雖然有些憔悴,面上卻極平靜、清冷。

湘雲閃目問道:“二哥哥成親?他這樣子誰能嫁他?”

黛玉但笑不語,湘雲自語道:“這府裏最擔憂二哥哥的,除了老太太與太太,就是探春了,說也奇怪,她去了幾次櫳翠庵,妙玉卻是拒不開門,也不留話。”

黛玉暗道:妙玉是要寶玉了結了此怨,該他承受的,早晚要承受。

湘雲走來拉黛玉衣袖道:“林姐姐,你不去看望二哥哥,太太心裏怎麽受用?再說二哥哥與你走得近,你若不去,於理不和。”

黛玉以玉手推她道:“與她走得近的又何止是我?我與寶玉是至親兄妹之禮,他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這,他也這樣了,看與不看有什麽分別?”

去,要被人講她不知恥,不去,要被人講她不知禮。

湘雲知她心中顧忌,是王夫人一心防她與寶玉糾纏不清,孰不知,她與寶玉相守以禮,清清白白,不由說道:“我不信你不想親眼看到二哥哥的情形,你若堅持不去,反讓人疑心你矯情,午後我和你同去,省得人家說三道四。”

黛玉低頭沈思,湘雲的話也有三分道理,又不忍拒了湘雲好意,點頭應允,便要紫鵑為她勻面、梳頭。

湘雲站在黛玉身後,自言自語道:“還有一件怪事,二哥哥像是對寶姐姐怕得很,直用袖子眼睛,還聽不得薛字,寶姐姐若近前來,他就要亂推亂嚷的。”

黛玉未接言,心中也不解。唯看著鏡中未施粉面的花顏,淡如清荷。

歇過午覺,黛玉與湘雲頂著秋日午後舒適的陽光,相攜出門,晃過綠樹、走過小徑游廊,到得寶玉院外,只聽得薛姨媽與王夫人道:“寶玉這個樣子,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王夫人收回看著寶玉的目光說道:“你且說吧。”

薛姨媽低啞的聲音道:“趕緊與寶玉訂門親事,沖沖喜,興許就好了。”

王夫人一聲嘆息道:“寶玉病成這樣,有頭臉的人家,誰肯讓女兒嫁過來。”

她原是相中寶釵的,也與她親妹妹薛姨媽私下議過,憧憬過。可元妃那番話,她曾考慮過,如今這種情形 ,她倒有些希望寶釵能嫁進來,她不知薛姨媽是否還是原先的心意,便探她的口風。

薛姨媽沈吟一下,似狠下心道:“不如委屈寶丫頭吧。雖說寶丫頭是我的親生女兒,可我待寶玉,也如親生,不比蟠兒差一分。寶玉病了,我這心裏著急上火,不比你少,我們怎麽能棄他不顧,連蟠兒幾次三番在外惹事生非,我還要三托四托的保他平安。寶玉也如我的兒一般,我怎麽能眼看著他變成這樣而不管。再說寶玉好了,你才能有靠,你我才能心安。就讓寶丫頭嫁過來沖喜,寶玉好了,是她的造化,將來相夫教子,若寶玉不好,就讓好伺候寶玉,這樣我才放心。不然我總惦記著是個事。”

說完拿眼看鶯兒,鶯兒走上前道:“我看著二爺與我們姑娘很相配的,原是一對,連鎖上的吉利話都是一對呢。”

王夫人心中真是感激涕零,原先竟想歪了。拿眼看向寶釵,寶釵園園的臉紅紅的,低頭不語,神態自若,規矩守禮,還有對寶玉的關切,王夫人不由更加喜歡。

王夫人不由愧悔自己原先錯想了,要為寶玉另選名門淑女。她妹妹一家人一心為著寶玉,把女兒都舍了,真是難中見人真心,日後她得加倍厚待寶釵才是。

再一想,元春曾允了立寶釵為妾室,如今先嫁一步,照顧寶玉也好,只是不是妾室,是正妻。

王夫人微笑道:“這可要讓寶丫頭受苦了。”

寶釵一笑,起身慢慢向外走,接下來要說的事,她身為女兒家,原該矜持,避開才是。

出門迎面遇上黛玉、湘雲二人,黛玉一眼瞧見寶釵腰間掛著一個精巧的香袋,正是她送寶玉,寶玉日不離身的貼身之物,怎麽到了她身上?黛玉心一動,難道是寶玉送予她的不成?你們二人既已有約,寶玉又何必做出此般模樣來?難道是覺得對她黛玉無法言說?

黛玉心中冷笑,寶玉口口聲聲不是負她,想必另有隱情,她不該怨了寶玉才是。不過,如今她心如止水,寶玉負了她,又與她何幹?若寶姐姐能照顧寶玉,她正該放心的。

寶釵笑道:“林妹妹、雲妹妹來看寶兄弟,快進來吧。”一如在自家般自然。

黛玉微微一笑,湘雲以手握黛玉纖纖玉手,但覺黛玉的素手如往常一般冰冷,毫無溫度,二人隨寶釵進門。

王夫人與薛姨媽見三人進來,打住話題,轉臉看平靜如初的黛玉、湘雲,黛玉、湘雲與王夫人、薛姨娘省安問好,來看寶玉。

那黛玉與湘雲站在一丈之外,寶釵自然地走到一丈之內。寶玉呆呆癡癡的,看見黛玉只嘿嘿笑,黛玉眼圈一紅,眼淚險些兒落下來,忙穩住心神,卻奇怪自己的心沒有針刺般痛。

彼時襲人已不在房裏,王夫人本意是賣了她的,是襲人苦苦相求,聲淚俱下,一淚一言一心的為寶玉著想,寶釵又在一旁勸道:“姨媽,襲人這麽多年來照顧寶兄弟,沒出過什麽錯,寶兄弟事事仗著她打點,今日寶兄弟病了,不能說她沒有責任,可也不能全賴在她身上。姨媽若是賣了她去,外人不知道的,還不是要說我們府裏是非,壞了太太善良的名聲。”

王夫人覺得有理,她眼中看到寶釵在府裏這幾年,處處占上風,事事周到,為姐妹們籌劃周全,坐鎮管家,也井然有序,便依了寶釵安排襲人在最外間,經老太太點頭,做了粗使丫頭,不得進寶玉房內。麝月升上來,做寶玉貼身丫頭,紫鵑只與麝月忙著。

只是襲人卻是暗自焦急,只有她知道寶玉癥結何在?如今太太要讓寶玉娶寶釵為妻,恐怕這輩子寶玉也醒不過來了。

那襲人此時萬般悔恨,當初何苦非要選寶釵做寶二奶奶,如今倒是如了她的心願,可寶玉變成半死不活的,寶釵嫁過來,她和寶釵不過是守著一個一個活死人過活,還提什麽仕途前程,還想什麽爭榮誇耀?

她見黛玉與湘雲坐了片刻,作辭出來,隨後走出她的房門,顫著聲音道:“林姑娘,”

黛玉與湘雲並未停步,自顧往前走,襲人緊走幾步,追上來道:“林姑娘,我”

黛玉只得止步回身,問她道:“你有何事?”

襲人含淚道:“林姑娘,從前是我錯了,你怎麽待我都行,但寶玉與姑娘情非一般,只有姑娘能救了寶玉。”

黛玉冷笑道:“你該找你的寶姑娘去救寶玉去,找我做什麽?”身上一股凜然之氣。

說完不理一臉悲哀的襲人,與湘雲裙底飄飄走開去。

襲人見黛玉心已冷,知道多說無益,而寶玉與寶釵之事又說不出口,若然黛玉知道了那事,以黛玉的性子,恐怕立時與寶玉斷絕了。但襲人卻知道,黛玉並不是無情之人,雖是冷口,卻不冷心,因而她方壯著膽子,來求黛玉。

黛玉因自己問心無愧,她能做的已都做了,再也幫不到寶玉什麽,何必給襲人一個虛偽的承諾?

再說讓她如何去救寶玉?

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

黛玉與湘雲回瀟湘館,當晚王夫人命玉釧到姐妹們房中一一囑咐,府裏請了江湖上極有名聲的術士作法,要姐妹們都各自在房中不要出門。

第二日,府裏果然來了些異人術士,設壇作法,神神鬼鬼的弄了幾天,而寶玉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看不出好轉的跡像。

那術士一副清風道骨的模樣,可看出修行極深,施了幾天法,搖搖頭,對王夫人道:“府裏卻有作怪的鬼魂,但貴公子三魂七魄去了二魂六魄,並不是被鬼魂纏上,他只留一魂一魄維持著一息尚存,那二魂六魄並未在地府,拘他不到。我想貴公子許是神仙轉世,去三界外,見他正在靈河岸邊徘徊,死活不肯回還,恕我無能為力。”

王夫人抹著淚道:“但求大士救救小兒。”

身子一低,跪下身去。心裏想的卻是寶釵與她連日來遇到的怪事。

那人退後一步道:“我已盡力,貴公子並無性命之憂,夫人還是另想辦法。”

王夫人沒法,又求了道士驅鬼魂,那道人再尋鬼魂時,遍尋不見。王夫人只得重賞,送他們出府。

那道人出園前,連看幾眼瀟湘館方向,口中道:“奇怪。”

出府後,身邊弟子道:“師父看到什麽?”

那道人道:“那邊院子上空一片清紫氣,不知是何方神仙,降到這府上?”

不提那道人如何想法,卻說寶玉有時笑個不止,常常的是獨自哭泣。唯見到紫鵑時,安安靜靜,並不吵鬧,眼中有話要講一般。

而薛姨媽著急起來,極力攛掇著王夫人為寶玉辦沖喜之事。

又過了兩日,王夫人趁行孝之時,委婉地向賈母提了自己的想法,遂又落下淚來。

賈母原有心玉成二玉好事,親眼看著最疼的兩個小輩成親,承歡在眼前,黛玉的終身有了依靠,她才是樂在心裏,方覺得可以安心去見女兒賈敏了。可寶玉這個樣子,黛玉身子又弱,她怎麽還能讓二玉成婚?既然寶釵願嫁,她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默許此事。

賈母心中冷冷一笑,寶釵的品行,她幾十歲的人,早把寶釵看個透,只寶釵一家人以為她喜歡她們。遠在宮中的元春,其實也應該看到了吧。不過賈母也想道有她老太太在,寶釵也翻不到哪裏去。

唯今之計,也只有如了王夫人心願,賈母唯有點頭,極誇了寶釵一番。心裏只惦念著黛玉將來不知如何?

賈政知道了寶玉之事,大罵寶玉不成器,本來一點子希望寄托在寶玉身上,只望寶玉能蟾宮折桂,如今也成了泡影,便由著王夫人做事,自己甩開手,不理俗務。

賈府裏便又熱鬧起來,王夫人又請了鳳姐過府來,與李紈一起操辦寶玉婚事,因著老太太發話,還林府的財物不能動,鳳姐與李紈一方面要把寶玉婚禮變得隆重,一方面又要少花錢,多辦事,真是身心俱疲。

這樣一來,賈府便又捉襟見襯起來。

賈政在工部任職,本是個肥缺,如今因著王夫人當時貪念動用了林家財產,他這做舅舅的,要給甥女作主,只得預支了俸祿,為寶玉成親用。老太太少不得取了體已來貼補,王夫人也得取了私房來,黛玉也出了一千兩,算是給寶玉的賀禮。寶玉搬出了舊院落,重新安置院落做新房。竟沒料到,那枝臭牡丹竟不請自到的移了過來。

王夫人覺得對寶釵不起,又加之薛姨媽委屈又慷慨的一心為寶玉安危,王夫人心上極過不去,便向元春要了口諭,想著讓寶釵風風光光嫁進門來,別人也小瞧不得。豈料口諭到時,卻是寶釵做次妻,王夫人、薛姨媽不免失望,尤其寶釵母女難免感到事與願違,還好終於安下心來,唯有認命嫁了。不過,有王夫人做婆婆,王夫人一向疼寶釵,又因為寶釵是在寶玉有難時嫁過來的,必然要被高看一眼。

只有賈母舒口氣,寶釵只是個二房,該會安安分分的吧。再說瀟湘館內,林黛玉一如往常,閑時看看書,寫字、下棋,唯惦記寶玉病情,卻不似最初那般揪心,心中隱隱覺得,寶玉與寶釵間有隱情,卻也懶得知道答案。無人時也會無端落淚,近日來卻只心酸,並沒有淚了。

而寶玉魂魄再未入夢。

王夫人對寶玉想盡千般手段,連賈赦、賈珍也頻頻帶道人異士來瞧寶玉的病,也未見起色。眾人無計可施,黛玉也如大家一般憂心,本來每年入秋黛玉要犯舊疾,往年有寶玉記掛著,問寒問暖,求醫問藥,今年卻是再沒有關心的人。雖則府裏的人參養榮丸已備下,黛玉因著是薛府的人參棄之不用,黛玉因心已靜,不再患得患失,卻也沒有加重,再則有賈母延醫用藥,黛玉便是時好時壞。

賈府裏忙亂了一個月,寶玉終於成婚,寶釵一身粉紅嫁衣,按側室禮儀入門,府裏懸著大紅燈籠,披紅掛彩,可賈府裏卻沒有喜事盈門的氣氛。

彼時寶玉正臥床不起,精神混亂,王夫人恐寶玉完不成禮儀,只得以探春代寶玉與嫂子薛寶釵拜堂成親。

因著寶釵是側室,寶玉又病著,賈府本當從簡,礙著是奉元春旨意成親,新娘又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賈母還是給至親好友發了請柬,南安王妃與南安王爺,以及賈府世交北靜王水溶與北靜王老王妃自然要到場。

北靜王少王爺水溶與南安少王爺蕭鶴軒本在關外,收到傳書賈寶玉精神失常,知道是妖魔作崇,不免擔憂,怎能任妖魔作亂人世?又聽得寶玉成親,心一沈,一松,在他的心裏,認定寶玉是與林姑娘成親,自己對林姑娘的一腔心思,正該了結了。他心裏總有一種負罪的感受,畢竟那是朋友妻。

水溶與南安王少王爺快馬趕回,一來為探寶玉之病,也為寶玉賀親。

寶玉成親前一日,他們方風塵仆仆回府來。待水溶聽得是娶薛氏女子,心中莫名的一陣喜悅,卻又擔憂起來,不知林姑娘此時情形如何?

那夜夢中,他記得林姑娘欲說還休,那時不及細問,卻已夢回,但他清晰記得夢中黛玉相救之事,對林姑娘品行,深感敬佩,心底那一絲朦朧情意漸濃,卻不能顯露,唯將此情埋在心底,他願守護在林姑娘身後,遠遠看著她與寶玉幸福。

接到飛鴿傳書,水溶方解黛玉欲言何事,更覺林姑娘是有情義之人。若她是無情冷心無義之女,必是不顧寶玉死活,將來尋了高門嫁了,不再與寶玉有任何牽連?

那水溶回到府中才知,寶玉娶親,原來並不是娶林姑娘。

他早知道賈寶玉心心念念只有他的表妹,以林姑娘的聰明,寶玉對他的用心用情,她豈能不知,此番寶玉成親,新娘是薛姑娘,林姑娘的心是何等的痛,何等的傷心,以林姑娘柔弱的身子,能不能因此而香消玉殞?

而北靜王少王爺水溶與南安少王爺蕭鶴軒便在賈府正廳用宴,而蕭鶴軒卻看到男裝代娶的探春,見探春颯爽英姿,心生愛慕。

賈母在大觀園設宴款待女眷,賈母強顏歡笑,王夫人則是滿心歡喜,王熙鳳則是心事重。一場歡喜事,卻沒有幾人真正歡喜得起來。

北靜王妃坐了上首,賈母壓低了聲音與北靜王妃說道:“日後,敏兒的骨血還要承你多加照顧。”

正說之間,麝月匆匆走來,低聲附耳於玉釧幾句,玉釧忙說與王夫人,王夫人與賈母告罪離席。北靜王老王妃含笑謙讓過,起身在園子裏走動走動。

原來寶玉又鬧了起來,不許寶釵進他的內室。

新房內室裏,王夫人要來了寶釵的金鎖,懸在新房內新房上方,以期與通靈寶玉相輔助,鎮住妖邪,保得寶玉平安。

寶釵與探春行過禮後,被扶進新房。自有迎春、探春陪著新人。新人薛寶釵坐在寶玉新房,蒙著蓋頭,手扶著小腹,心中滋味,喜憂參半。一喜今日得遂平生願,終於能與他終身相守,腹中骨肉原是他的,二喜嫁入賈府,賈府都是相熟之人,今後再不能膽戰心驚,擔心被人算計,憂的是寶玉這種狀態,要持續多久,自已還只靠他得中功名,夫榮妻貴。

而寶釵嫁過來時,拋棄了所有書籍,全身心做一個無才便是德之人。

麝月扶寶玉進房,寶玉跨步進門,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笑嘻嘻道:“為什麽要穿成這個樣子?你又扶我來這裏做什麽?”

麝月道:“二爺今日和寶姑娘成親,我們送你去新房呢。”

寶玉回身要往外走,麝月拉他道:“二爺去哪裏?”

寶玉道:“我不來這裏,你們騙我,說是帶我去看林妹妹,我哪兒也不去,我要回怡紅院去,死也要死在那裏。”

麝月與秋紋上來拉他,寶玉死命拽著門框,就是不進門,嘴裏嚷著道:“她在這裏,我就不進。要麽她走,要麽我走。”

麝月無法,只得返身到園子裏告於王夫人。

賈母、王夫人與王熙鳳只得匆匆趕來相勸寶玉。

寶玉一身紅色喜服,看到賈母進來,跑來偎在賈母身邊道:“老祖宗,他們騙我今天成親。”

王熙鳳笑著催寶玉道:“寶玉,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這是你的媳婦,從今天起,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去給你媳婦揭蓋頭,老祖宗和太太都看著呢。”取了如意桿遞與寶玉。

賈母推寶玉道:“寶玉,去吧。”

寶玉指著一身粉衣,蓋巾蒙面的寶釵,憨憨笑道:“你讓她出去,我不要別人做我媳婦,我不要。”身子向後一栽,就要暈倒。

賈母與王夫人一楞,新房內靜下來,只有紅燭滴淚,燈花爆的聲音。

王夫人生怕寶玉再說出令寶釵難堪的話,拿眼示意探春,探春上前,挑了蓋頭。

紅燭下,寶釵美艷端方,垂目低頭,看著自己端放在腿上的手,安靜從容。

寶玉離了賈母身,走到寶釵身邊,看到寶釵那銀盆似的臉,朱唇粉面,眉翠入鬢,呆坐在地上,道:“真的是她,真的是她麽?我不要,你們把她弄走。”

說罷歇斯底裏鬧起來,王夫人與賈母急忙按住寶玉,寶玉伏在賈母懷裏哭道:“老祖宗,寶玉要死了,寶玉對不起你呀。”

賈母忙安撫寶玉,王夫人道:“寶玉,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不期襲人闖進來,跪下道:“不如叫紫鵑過來,紫鵑的話,她能聽進去。”

她本在外面聽著動靜,寶玉這一病,將她原要做姨娘的一腔心事落空,心灰了下來,有幾度拼著一口氣想出府回家,但一想這府裏丫頭的日子,比自己家裏不知好上幾倍,而家裏也期待著她的幫襯,自己若出府,豈不是沒臉,還要聽閑言碎語,哥哥嫂子也要給好臉子看,她不會如金釧般去死。

她看了這些日子,早註意到寶玉只有當紫鵑在時,才安靜下來。這陣看寶玉鬧起來,急進來獻計。

王夫人正猶豫間,寶玉睜大眼睛看著襲人,指著襲人,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襲人呆立在屋內,看著賈母等人忙七手八腳把寶玉扶上喜床,又掐人中,連聲呼喚,寶玉就是人事不知。

王夫人轉身厲聲喝襲人拉出去等著發落,立時有人進來,要架起襲人,襲人聲嘶力竭的哭道:“你們不要碰我,我身上有二爺的骨肉,若有閃失,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王夫人聞言,心內一驚,打也打不得,真是無處消氣,恨聲喝道:“把襲人拖回來,掌嘴。”

襲人拼了全力撲到王夫人腳下道:“謝謝太太。”

寶釵卻是知趣地先到了外間屋,此等情形,當是少語少做才是守禮。

那邊北靜王老王妃手搭著侍女的手,緩緩游著園子,不期一女子跑近來福了一禮道:“老王妃,鴛鴦這裏見禮了。”

老王妃卻是認出她是賈母貼身婢女,伸手示意她免禮,鴛鴦道:“老太君求您到瀟湘館裏看一眼她的外孫女兒林姑娘。”

老王妃便要鴛鴦帶路,漸行至瀟湘館外,此時的瀟湘館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黛玉這幾日卻沒有了平日愁腸百結的心緒,唯有時常的心酸嘆氣。她本是待寶玉至親,寶玉這一瘋一傻,她急在心裏,卻無法相助,又恐寶玉不能接受寶釵,不敢想,二人今後的歲月如何度過?

閑坐時,黛玉細細盤算將來之事。原本她想等老太太百年,她替母盡孝之後,她便離開賈府,回江南守在爹娘墳前,為父母墳前添把土。

如今寶玉成親,自已再呆下去,諸多為難。雖然王夫人不敢明著算計她的婚姻,可她能給自己好聲色嗎?

寶釵本疑黛玉與寶玉移了性情,自己在此,豈不是令寶釵難堪?

將來探春、惜春都嫁了,她還一人留在此做什麽?

不如早作打算,早回了江南。

黛玉把王嬤嬤、紫鵑、雪雁、春纖喚來,嬌喉婉轉道:“我有心回江南,只是我沒有為你們安排好去處,我放心不下。我這裏有些金銀首飾,你們拿去用吧。王嬤嬤,你佑大年紀了,我不忍你旅途勞頓,你就拿些錢置些田地,養老吧。”

王嬤嬤流淚道:“姑娘且莫說這話,姑娘平時給的也不少了,況且老爺生前,”王嬤嬤住了口道:“你一人回江南,家中也沒有主事之人,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麽向夫人交待呀?我就跟著姑娘了。”

黛玉點頭又道:“紫鵑你已不是賈府的人,你回家吧。雪雁,你把我送回蘇州,也自尋出路吧。還有春纖、林紅玉,也隨你的心願。我也除了你們幾人的奴籍,你們從此是自由身。”

四人面面相覷,雪雁道:“我是同姑娘來的,還在同姑娘一同走,姑娘到哪裏,我就到哪裏,我一輩子守著姑娘。”

紫鵑說道:“我若多說,顯得姑娘與我生分。紫鵑不離姑娘。”

黛玉又交與林紅玉千兩銀票,笑道:“這些銀票送與你和賈蕓,我可不能帶了你走。”

林紅玉不由臉紅透,諾諾著接了過來。

黛玉感激眾人情義,良久又道:“雪雁,去把我帶來那三件東西取來。”

雪雁含淚取來,一個緞面小方枕,一本發黃的古書,一個精致的梳妝盒。黛玉取在手裏,用手輕輕撫摸,擡頭道:“紫鵑、雪雁,我們走時,這三樣東西要不離我身。這本書,是父親的遺物,這梳妝盒,是我娘留與我的,還有這個,是我幼時的一個睡枕,都要放在我身邊。”

父親當年千叮嚀萬囑咐要自己千萬不能遺失了的這三樣物品,這麽多年,她一直把它們好好保存著。

交待諸事,心好輕松,黛玉閉上眼睛,靠在床上歇息。

本來弱不勝衣的黛玉,經這一月的時間,更加清減。

交待完了,心似乎一松,紫鵑扶黛玉躺好,黛玉兩眼望著紫鵑,拉著紫鵑的手道:“紫鵑姐姐,若有那一天,我真想走出這府去,我們自由自在地度時光,再不受人閑言。”

紫鵑點頭,道:“好姑娘,你放寬心,不要想的太多,等身子養好了,我們就和老太太說一聲,回南去一趟。”

黛玉閉目躺好,輕聲道:“紫鵑,你相信我,等我身子大好了,我一定想法子出去透透氣,就我們幾個人在一起。”

紫鵑為她掖好被子,黛玉便睡了過去。

半個時辰不到,黛玉便醒了過來,對紫鵑道:“取我的琴來,我想撫一會兒。”

紫鵑勸道:“姑娘還是歇著吧。”

黛玉搖首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我的身子我知道。”

紫鵑還想發話,雪雁對她擺手,自去取了琴來,立在黛玉身前。黛玉起身下床,坐下來,撥起琴來。

琴聲中夾著一陣喜樂飄來,黛玉暗自想道:是寶玉在拜堂吧,從今後寶玉只是她的兄長,他的眼裏不再有她,從今後,寶玉的體貼不再為她,她應該學會適應與寶玉兄妹的情份。

一笑,發現想起寶玉時,沒有淚落下來,是一種溫馨的親情,是一種對親人的牽掛。

擡眼看窗外火紅的曼珠沙華,只覺比往常更紅,更惹眼了。無心再撫琴,索性棄了琴,起身出來,信步走入竹林,走到如血的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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