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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前情往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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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

寶玉又變得癡傻起來,黛玉心急,求問妙玉,妙玉露出只有水溶可救寶玉,怎奈水溶不在京城,黛玉一急之下犯了舊疾,昏昏睡去,夢魂中見到寶玉魂魄。

而夢中寶玉的身影漸漸模糊,消失。

漸漸遠去的寶玉,正把一腔悔恨深種,難把相思傾訴,雖然是“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怎奈是九洲生鐵鑄成大錯,錯,錯,錯。

心中該把誰怨?該把誰恨?

寶玉一再問自己,是誰的錯?

一問寶玉---固然寶黛之情,有王夫人從中做梗,縱然是薛姨媽想把女兒嫁入,他問問天,問問地,捫心自問,可否無愧於心,可曾對林妹妹始終如一,如同林妹妹對他般癡心癡情相待?

二問寶玉---是否是他給了寶釵機緣,而讓薛家存了想念,認為金玉良姻可成就?

三問寶玉---若不是他與寶釵志不同,道不和,他會不會迷失在寶釵的美艷中,他會不會拒寶釵於千裏,那時節他心裏還有沒有林妹妹一席之地,是不是早把林妹妹丟開?

那時見了姐姐,忘了妹妹的他,讓他娶寶釵,他會不會心甘情願、興高彩烈的披紅掛彩做新郎,可曾想到林妹妹情何以堪?又將林妹妹置於何地?

四問寶玉,他的兼美,是雙美兼得,享齊人之福?林妹妹為妾,或是寶釵為妾?

寶玉真是捶手頓足,亂紛紛的心,方把諸事想起,只是悔之晚矣!人說頭上三尺有神明,他的心事,神明已知,他既曾不珍惜林妹妹的情,必要有此結局。

眼看著寶玉的身影漸遠,黛玉心中一急,想著去追寶玉,怎奈兩腿如墜千金,絲毫擡不起步,唯淚流不止,嚶嚶而泣,已是哭得淚人一般。

正無可開解之時,只見一白衣女子羽衣飄飄,翩躚而至。

那女子至黛玉身前下祥雲,收彩袖,碎步移身,響起一陣環佩聲,到黛玉前輕聲喚道:“絳珠妹妹。”

黛玉正一片傷心無處訴,聞嬌音擡淚眼望去,見身前女子蹁躚裊娜,雲堆翠髻,珠翠輝輝,似曾相識,卻無從想起。

那女子櫻唇輕啟,聲音婉轉道:“妹妹久在紅塵,忘了姐姐。我是警幻仙姑,你的姐姐,你與神瑛侍者前世一段露水情緣,今世以淚相酬。如今正是還淚緊要之時。”水眸凝目,見黛玉秀發披肩,冰清玉潤,越發的清新飄逸,一塵不染。

黛玉本是冰雪聰明,警幻幾句話,黛玉已知前因後果,不由閃著明眸,心中思忖,怪不得當年她與寶玉一見如故,怪不得為他常把淚流。

黛玉拭淚,輕聲道:“原來如此。”

警幻仙姑回身移步,望月問道:“姐姐有句話問你,你與他鏡花水月一場夢,你可有怨,你可有悔?”

這一腔怨,一腔悔會讓她心底纏綿不盡,陷於愛恨苦海,墮入輪回世世尋他,無休無止。

黛玉臉上緋紅,低頭不語,稍思索道:“原與他有一種情意,癡纏於男女之情,如今已是兄妹之情。我與他既是前緣,從前種種原是我該還他的。”

天意註定他與寶玉沒有結果,看來,她真的該放手。說要放手,卻是不易,心隱隱痛。

警幻仙姑回首看她道:“姐姐卻覺得,妹妹雖一再自認領悟,卻沒有真的放開心懷。”

黛玉心一顫,垂下眼瞼,良久悠悠道:“姐姐說的對,我想放手,卻又怎麽能一時就放得開。”

“慢慢淡忘也罷,不要癡纏。今日原是要邀你回太虛幻鏡與姐妹們一聚,被他一耽擱,天要亮了,妹妹保重。改日姐姐接你回去。今日還有一人要見你”向著一輪明月揚聲道:“你出來吧,總要面對。”

黛玉轉身收淚,揚首看去,見又一仙娥翩然飄落,到二人身前停下,移步至前,一聲悠悠嘆息道:“百花仙子,久別了。”聲音中透著淒涼與寂寞,一如她身上透出的寒意。

黛玉轉臉看著警幻,一雙鳳目露著疑問道:“仙子何人?”心中想著方才警幻姐姐稱我為絳珠,她因何又稱我為百花仙子?百花仙子的故事世人皆知,又與她何關呢?

乍想到自己的生日是二月十二日 ,花朝節,正是百花的生日,難道她的前世果真是?

警幻不語,避過一旁。

那仙娥緩緩至前一禮,說道:“我是廣寒宮裏的嫦娥,因和你--百花仙子有一段過節,弄得眾仙受累到人間受苦,心裏雖早有不安,卻無法忘卻當時的窘迫之景,因你的倔強,令我在眾仙面前顏面無光,心中怨氣郁結,恨不能舒,總要解了才能完結。可是你既已下世受劫,我便要看你傷心受挫,方解我心頭之怨。恰逢這一世,你要還了神瑛侍者的澆灌之恩,而我在天庭受罰無法入世為人,親自解怨,趁警幻仙子遣當年恩恩怨怨相連的仙人一同下世為人之時,我又將心事說與那月魔心狐,就是你朝元妃娘娘,助我了結此怨。她安排身邊的侍女,我遣了我的玉兔,一同到你投生的地方,圍繞在你身邊,牽絆與你,一心要讓你的處境艱難,便如你自己寫的葬花詞一般,風刀霜劍嚴相逼。只有看到你含悲落淚,難成心事,傷心欲絕,我才能解心氣,即使枷鎖加身,千年不解,我也心甘。”

黛玉細看她的仙身,果然如縛著繩鎖,輕蹙眉道:“如今可如了你的願?”

嫦娥嘆出一聲落寞道:“一步步走來,你的孤獨、悲傷,盡在我眼裏,可為什麽我卻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更不安呢,甚至有負罪之感?”

黛玉玉容一冷道:“既是前緣,我們之間的恩怨已了,從今後再無糾葛。你住你的廣大寒宮,我歷我的劫,再回天界,我依然不會因你而讓百花違時開放。”她看出嫦娥的心在糾結,內疚之情寫在臉上。黛玉心一軟,想著嫦娥心中也有難了的深情,知道她日日只看鏡裏朱顏瘦,便以冷言慰她寬心。

嫦娥淡淡一笑道:“我懂了。我知道該怎麽做,不過我那玉兔下界之前亦是對你深恨在心,你們之間的恩怨還不能了,只怕你還要受苦。”

以怨報怨,並不快樂,寬容才能舒心。

黛玉嫣然一笑,有一種絕然道:“我既已還了淚,還有什麽可留戀?”

嫦娥身子一頓,退後一步,道:“卻是我害了你。”

警幻走上前來,出言道:“妹妹此言差矣,我知道妹妹是性情中人,有情有義,但妹妹還的是淚,不是命。”

黛玉心一震,情淚可盡,親情不盡,此命不能絕。這一番心碎神傷,哭損了身子,卻是為哪般,反讓別人為難?到時外祖母傷心,王夫人不恥,寶姐姐難堪,姐姐們揪心,即使是她心地坦蕩,卻也說不清了。

月已東移,晨光未露,警幻看一眼天邊說道:“絳珠妹妹,嫦娥仙姑,我們不能久留,我先送嫦娥仙子回月宮,那邊還有事未了。”嫦娥點頭應是。

三人分手,嫦娥與警幻仙姑舞動羽衣,輕舒廣袖,飄然而去。

那林黛玉獨自一人,又想到寶玉,雖又落下淚來,心卻不似原先那般傷痛。原來這林黛玉原是情情女子,因寶玉十來年給她以溫暖,她曾將一顆芳心暗系。自王夫人抄家之時,王夫人冷冰冰的話語,及晴雯之死,讓她想明白她與寶玉之間必是一場空,因而漸漸將心思化作兄妹情,只是,曾付出的情是深刻在心,難忘卻的,讓她一時之間淡化如探春待寶玉般,還有些難以割舍。如今被警幻點醒,方放正自己的心。心裏漸漸一片寧靜、坦然。

四顧茫茫,哪裏去找寶玉?本想請警幻仙姑相助,自己未及開口,她卻來去匆匆。黛玉不由信步而去,飄飄蕩蕩不知來到何處,擡頭忽見前面奇山險峻,雲霧迷漫,水流湍急,不見人形,但有刀劍之聲傳入耳來。黛玉正驚疑之際,眼前轉出一黑一白兩人,只見一人黑衣飄動,一人白衣勝雪飛舞,二人劍來劍往,激戰正酣。白衣人身上紫氣環繞,對面黑衣人冷氣逼人,顯然白衣人占了上風。黛玉霎時收步,待要回身,正迎上那白衣人身影,黛玉心中一驚,那人似曾見過,細一看,卻是北靜少王爺水溶,黛玉不由心一提。不由想起水溶清澈的星目,誠摯的話語,願與她成為知己,是寶玉之外,對她真誠相待之人。黛玉立時駐足停步,關心水溶安危。卻忘記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呆在這裏,極其兇險。

果然那黑衣人轉眼間看見孑然獨立的黛玉,一聲長長的冷笑,欺身而來要抓黛玉,要以黛玉為脅,迫對方罷手就範。

黛玉已是花容失色,一陣心慌意亂,眼看黑衣人要到眼前,此時黛玉反而失了驚恐,鎮靜下來,只想著莫因自己的誤闖,而成了水溶的拖累,讓他有了顧忌,不由閉目挺身迎劍,一心玉碎。

那黑衣人未料到輕如弱柳、面如嬌花的黛玉會如此作為,面上一楞,心中震撼,急忙抽劍,挽劍花刺向水溶,黛玉一個搶步上前,忽然黛玉身上一道白光閃起,在黑衣人周遭豎起一道屏障,隔開黑衣人與水溶、黛玉。那黑衣人以手遮目避那白光,閃眼去看黛玉,見對面女子渾身通透,如水晶玻璃般透明,身上也籠著淡淡的紫氣,芳香四溢,身上又有一道白光護體。那黑衣人忽然惡念頓失,垂下利劍,化作一道清風離去。

黛玉心一松,身子一軟,幾乎委地,忙扶山石站穩,心尤砰砰亂跳,低頭看自己身上何物發亮,才想起原來她戴著水溶贈與她的玉佩。竟是臨睡前,林紅玉交與她的,她隨手放在身邊。

那玉佩不是普通之物,而由罕見暖玉制成,水溶又曾在佛寺寶剎求得神符加持,本是辟邪寶物。

那著白衣戰袍之人已顯得有些疲憊,提劍走近前來,拱手一禮道:“多謝仙姑。”

黛玉福一禮相還,對面身著白衣戰袍,腰橫白玉帶,頭戴紫金冠的人北靜少王爺水溶,到此時方看清面前人,正是纖腰楚楚,風回雪舞,秉絕代姿容、賦稀世俊美的林黛玉林姑娘。

水溶心中的震動不亞於方才那黑衣人,面前女子風一吹就倒的模樣,面容楚楚,弱質纖纖,竟不畏那妖魔,有勇氣相救於他,不能不令水溶對黛玉刮目相看。

林黛玉弱骨柔心,外柔內剛,此時水溶心湖泛起陣陣漣漪,再不能平靜。

她竟真是他尋尋覓覓,千百度相尋,才得相遇的女子!可她,她卻是。。。 恨不能早相逢!

林黛玉淡然相持以禮。

警幻仙姑翩翩而至,見黛玉與紫薇大帝對立,黑衣人已不見,盈盈一笑道:“看來我來遲了,錯過了什麽?”

警幻屈身對水溶一禮道:“多謝紫薇大帝相助,助太虛降妖除魔。”

原來近來太虛幻境外有一妖魔時常來侵,此魔魔心並不是十惡不赦,卻很兇悍,見太虛幻境一方清靜寶地,聖蓮朵朵,便想占據,並驅使眾仙子為他所役,警幻等仙子蓮心難敵於他,警幻仙姑只得上奏天帝,請回正在人間歷劫修行的紫薇大帝,由他收服妖魔,還太虛一片安祥。

那紫薇大帝,本執掌天經地緯,以率三界星神和山川諸神,是一切的宗王,能呼風喚雨,役使雷電鬼神。

方才警幻與黛玉分手,一為送嫦娥回月宮,二為趕來為紫薇大帝助陣。

而那林黛玉到此時方覺後怕,臉現歉意道:“黛玉無知,行為魯莽,險些誤了帝君大事。”

水溶心覆於平靜,俊臉微揚,冷俊中露出淡淡笑容道:“姑娘莫要自責,水溶全仗林姑娘相助,若不是姑娘偶然來此,只怕天亮前難以收服於他,又要讓他多逞兇時日。”

黛玉瑩潤潔白的面上方露出嫣然笑容,拋開不安道:“卻要歸功於少王爺的玉佩。”

水溶也淡淡一笑。

警幻仙姑笑道:“天要亮了,我真的該走了,改日再會。”

說罷與黛玉、水溶作別,飄飄然離去,飄忽而至她輕脆的聲音道:“絳珠妹妹,珍惜你的萬年之緣,千年之約。”

水溶微低頭看對面黛玉,見她風吹仙袂飄飄舉,弱不禁風的樣子,說道:“我送姑娘回去。”

黛玉正惦念寶玉之事,有心求她,卻是欲說還休,正欲開口,卻聽得遙遠的聲音喚她道:“林姐姐,快醒醒,你做惡夢了吧。”

黛玉心下一輕,雙眸微啟一線,但見自己好端端的躺在床上,枕邊已濕了一片。湘雲正搖著她身子,滿眼裏全是擔憂之色。

這史湘雲也是只一個心眼兒的人,從前認準了寶釵是姐姐風範,便處處維護寶釵,如今只認了黛玉為真,便時時刻刻惦記著黛玉,竟將從前對黛玉種種全都翻了過來。

當年她是小孩子爭寵心理,口無遮攔,只顧著自己說著痛快,不顧別人感受。再者薛家在賈府時風風光光的,自是不敢得罪了的。因而對黛玉處處含怨,無事生非。

逐漸大起來,看明白許多人情,也就認明誰是真情,誰是虛情。

史湘雲與林黛玉二人再不能入睡,索性披衣擁被閑談。至於夢中之事,一時不能理清頭緒,黛玉竟忘了大半,只記得曾見過寶玉,寶玉萬分愧悔,對此她半信半疑,也就沒有說與湘雲。

第二日一大早,黛玉、湘雲梳洗畢,黛玉雙眼紅腫,用冰水敷了,仍能看看出痛哭的痕跡。不過她心頭卻一片澄明,身子竟然不咳了。

黛玉真真正正淡卻了對寶玉的情意,無欲無恨無怨,對寶玉關心牽掛之情,多於男女之情難遂的傷痛,有心推紫鵑去看寶玉,湘雲卻約黛玉同去,黛玉搖頭道:“我這樣子,怎麽見人,你們去吧,回來說與我也是一樣的。”

黛玉細想過,昨夜之夢若是真,必是她與寶玉魂靈一會,大略知道了寶玉的癥結,寶玉既無性命之憂,她略放下心來,取了書來看。

等到近午時,湘雲先回來,憂心道:“林姐姐,二哥哥那個樣子,讓人看著揪心。聽說太太找人去請跳大神的了,這幾日要在他院中作法,告訴我們都在院子裏,別出去撞見了不好。”

黛玉輕輕嘆口氣道:“知道了,雲妹妹,我且問你,是不是該到場的都到了,只差我了。”

湘雲重重點頭道:“嗯,是的,寶姐姐頭未梳、臉未洗,雙眼紅紅的就來了。王夫人見她那個樣子,直個點頭,只怕心裏在說寶丫頭有心呢。”

其實寶釵前夜與寶玉一夜恩情,被襲人撞見,她在襲人面前強自鎮定,從容出門。出來後細想情景,芳心亂跳,滿面發燒。

鶯兒則是喜滋滋的,想著寶二爺曾說的將來誰能有福消受她們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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