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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心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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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寶玉一失足成千古恨,與寶釵有了襲人認為不為越禮之事,而已成人的寶玉卻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真是神魂俱散,悲不可抑止,人頓時變得癡傻起來。

寶玉房裏是人心亂,亂作一團,你看我,我看你,沒了主張。

到底襲人沈穩,知此事瞞不了,推麝月去回老太太與太太,自已守在寶玉身邊,強忍著心中沈痛與腹中不適,和秋紋等人一起給神智混亂的寶玉穿好衣衫。

待王夫人攙扶著白發蒼蒼的賈母,顫顫威威地趕到時,床上的寶玉胡亂地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呆呆看著房頂,不言不笑不動,好似遭了晴天霹靂,呆滯地躺在榻上。

賈母拄拐快走幾步,王夫人也加快了步子,賈母撲到床邊,坐在寶玉身邊,顫抖著手摩挲著寶玉,聲音蒼老而哽咽,喊道:“寶玉,這是怎麽了?”臉上已是老淚縱橫。

王夫人也擠在賈母身旁,抹著眼淚。自被賈政訓過,王夫人深知她從前以為賈母已老,不理家事,諸事多自作主張,險被賈政休掉,實乃大錯,因而自那以後她在賈母身前,一改前非,盡顯孝道,此時王夫人縱然心中悲痛萬分,畢竟不敢在賈母、眾人面前失聲痛哭,只捂著嘴吞聲哭泣,心如亂麻堵塞沈痛。

寶玉似乎在一片空寂中游蕩,忽然聽見身旁吵鬧聲,在迷蒙中緩緩轉頭,目光游離了一周,眸光最終只落在身旁一點,兩眼空洞洞望著眾人,如同無物,聲音嘶啞道:“你們是誰?”

賈母撫著寶玉的臉,心痛如絞道:“怎麽著連祖母都不認得了!”

寶玉恍然般點頭,眼中的迷茫空洞淡成無,寶玉忽然起身,床上的被褥都被他擠得亂成一團,寶玉直直地跪在床上,磕頭如搗蒜道:“是老祖宗,老祖宗,寶玉辜負你了。”

賈母抱了寶玉的身子,淚水大片大片滴落,哭道:“寶玉呀,你這是怎麽了,昨兒不是還好好的,怎麽一夜之間失了魂呢。”老眼昏花中,看到寶玉眼角一滴淚滾下,賈母的心更是傷痛不已。

賈母顫著聲音道:“寶玉,你有什麽想不開的事,說出來給外祖母聽,外祖母替你解了,你若想要什麽,外祖母依了你就是了。”

寶玉喃喃道:“老祖宗,寶玉的病治不好的,寶玉求你把寶玉移到林妹妹院子裏,和林妹妹死在一處吧。”

賈母擦幹淚嗔道:“胡說,你林妹妹活得好好的,你也長命百歲的。”

王夫人心中的痛無處可發,看襲人默默地垂首立一旁,心中不明之火升起,厲聲喝道:“襲人,我把寶玉交給你,你是怎麽待的寶玉,他怎麽成了這樣?玉呢,寶玉的玉呢?”

一言提醒賈母,急向寶玉項下摸去,玉還在,暗綠色的玉猶自在寶玉的項下靜臥,眾人舒口氣。

聽了王夫人一番訓斥,襲人真是百般莫辯,撲通跪下,不發一語,只顧流淚。

寶玉又忽然立起上身,指著襲人道:“她是誰?怎麽放個賤人在我房裏,快打她出去,我不要見到她。”

賈母按寶玉躺好,連聲哄道:“好,好,你不想見她,攆她出去就是了。”

王夫人正是心中懷怒尚未發幹凈,少不得用手去推襲人,忽想起襲人懷有寶玉的骨肉,只得揮手道:“還不快滾出去。”

寶玉如此無情,襲人萬念俱灰,哀哀起身,一步一回頭走向門口,心中沈沈的,欲再辯駁言語,卻啟不了唇,臨出門時,回身道:“老太太、太太,不如讓紫鵑過來,上次就是紫鵑讓二爺回神的。”

王夫人心中有氣,連連擺手道:“這不用你管,麝月,快去叫紫鵑來,快去。”

而寶玉看到襲人走出房門去,長長松了口氣,聽話的躺下來,嘿嘿笑道:“這下可好了,這下可好了。”

再說麝月應聲,擡步出門,一路小跑來到瀟湘館,瀟湘館屋門敞開,紫鵑正在屋內桌旁做活,入眼滿院子幽幽的青綠色,分外怡人,而麝月此時卻是無暇顧及這瀟湘館綠景的,入院見了紫鵑,氣未喘勻,便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進去,拉了紫鵑便往外走。

紫鵑被帶了兩步,尚未出了屋子,便停下來,抽回自己的手道:“你急三火四的做什麽?”

麝月面上著急,一跺腳道:“二爺犯病了,你快去看看。”

紫鵑滿面不解,道:“我又不是大夫,拉我去有什麽用?”

麝月臉上慌慌的,緊緊盯住紫鵑道:“二爺又不認人了,和上次一樣,不是只要你去了說幾句便奏效的嗎?”

黛玉本在書案前執筆作書,身後珠簾晃動,二人說話時本未隱蔽,此時她二人的言語便從珠簾的縫隙間飄進來,而黛玉正聽見此言,心裏一驚,身子一晃,筆掉落在紙上,染了一片的墨色,黛玉跌坐在椅中,聲音有些顫抖道:“紫鵑,你又和寶玉說了什麽?你不如先要我死了。”

紫鵑茫然道:“二爺搬出去不少日子了,除二爺來過兩次,我又沒去過,再說姑娘入宮後到現在,我還沒看到二爺呢,與我有什麽關系?”

黛玉想想正是,紫鵑早就知道她的心意,斷不會再去招惹寶玉,自己錯怪了紫鵑,起身走到簾外,凝眸道:“你去看看也罷,若能喚得他回來,豈不是放心。”

紫鵑低頭想想也是,放下手中活計,起身便和麝月腳下生風般出門去寶玉院中。

二人出了院子,一陣清風徐徐吹進窗子,淡淡的竹葉清香彌散進來,黛玉不由呆坐,看窗外竹葉搖搖,聽竹林窸窣作響,想著寶玉不知如何情形,心中無底,亦不放心,自己又做不了什麽,不由心急如焚,獨自落起淚來,真是淚不止,擦不幹。

湘雲一早出門去了探春處,還不知寶玉之事,不然,她早會跑了去看個究竟。

黛玉哀然地垂下頭,眸光一瞥,正看到書案上那本《地藏菩薩本願經》,心一亮,怎麽忘了她。立時起身,由林紅玉扶著出門,不顧秋風已涼,一路來至櫳翠庵。庵門前悄立,方要拍門,門吱呀一聲開啟,小尼閃身出來道:“林姑娘進來吧,師傅等著呢。”

黛玉不語,隨她進門。進至殿前,於縷縷香煙繚繞中,見妙玉坐在蒲團之上,雙目微閉冥思。妙玉見黛玉雙眼微紅,臉帶淚痕走進來,啟開慧眼,輕嘆一聲道:“你還是來了。”

黛玉在觀音聖像前立身,與妙玉相對,輕聲道:“如何能不來?”

妙玉起身道:“你們情緣已盡,何必再糾結?”身上遺世獨立的清冷之意更濃。

黛玉澀聲道:“情緣盡,親情難盡,黛玉難做到看著老太太白發人傷心欲絕。”

妙玉移步轉身,背對黛玉道:“原本還要早一些就該有此結局的,是有人一心在救他,他才拖延至今。”

說罷揮拂塵來至向觀音像下,低頭看那玳瑁與靈符道:“若不是這靈物與靈符供在這裏,早在半月前,他就該變成如今模樣。如今他搬出了怡紅院,靈物與靈符的神力已鎮不住,才終於發作起來的。是非因果,是他和王夫人該承受的。”

黛玉點頭道:“既已如此,卻不能不救。”

妙玉沈思不語,黛玉本有靈慧,知道事有玄機,出言道:“無論如何,黛玉謝過。”

妙玉擡頭,望著柔心弱骨的黛玉,半晌開口說道:“還是那人 ,在水一方。”

黛玉聞言點頭道:“我明白了。”

此時還能如何,究竟是命中早已註定的事,她再憂心又能如何?且不如放下,如妙玉清心伴古佛。

心中稍稍通透,在無塵的庵中轉身往外走,妙玉回首看黛玉羸弱之身,輕聲道:“林姑娘。”

黛玉回身,妙目看向妙玉,妙玉眉宇間隱著憂慮,說道:“該來的終要來的,這是他們的劫數。一切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黛玉搖頭,低聲道:“唯盡我所能。”

黛玉出門來,搖搖的走了一段路,心中輾轉不定,開口求人,而且是向初相識,如何開口?但聽妙玉所言,他一直護著寶玉的,不如一試。終於下了決心,回到瀟湘館,對林紅玉一禮道:“小紅,我有事求你。”

林紅玉忙扶住黛玉道:“林姑娘這樣說,可折殺我了。林姑娘有事,盡管吩咐,小紅盡心去辦。”

黛玉取出水溶那枚玉佩,小心放在林紅玉手裏道:“你想辦法出府一趟,到北靜王府找少王爺,把這枚玉佩交與他,問他當初的話可還算數?”

林紅玉猜到黛玉是為寶玉之事,心中有所觸動,點頭道:“放心吧,我一定送到。”

黛玉輕推她道:“你去吧,自己小心些。”

林紅玉走出院子,黛玉覆又到床上躺下來,等著林紅玉與紫鵑的消息,終是心中不安。

紫鵑去後一直沒有回來,黛玉便心神不安,不知寶玉到底如何,現在老太太和太太、鳳姐他們必然都在,她不便過去,若要晚些去探看,也要落人口實。

心中又怨寶玉,又惹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不成?一次犯癡,是為紫鵑一句話,再次犯瘋,是因著中了蠱術,這一次又是因何?

黛玉心中輾轉不停,原來林黛玉自幼與寶玉一處吃住,兩人都有一股子癡性,寶玉對她體貼呵護,溫柔細心,使她客居的酸楚中揉進一絲溫情,她本是極渴望親情,別人對她點滴關懷,她便付出真心的人,對賈寶玉,她原存著一段心事,卻因王夫人不喜,她便視他如同胞兄長般,惜他如惜自己。

寶玉這一病,她不免情急,又牽出了往日舊疾,身子不由不支起來,躺在床上咳嗽不止。

等到晚上,紫鵑才歸,黛玉支撐著輕聲問道:“寶玉到底如何?”

紫鵑眼圈泛紅,道:“姑娘,只怕不好,娘娘派了禦醫來看,全都搖頭。二爺誰也不認得,只反覆說著三個句,終身誤,終身誤。”紫鵑本想說謊瞞過,可黛玉是聰明人,必會猜到,再者這園子裏上上下下都知道寶玉病了,怎麽瞞著得住?因而紫鵑據實以告。

黛玉仰面倒下,不由聲咽氣堵,汪汪的滾下清淚來,至此飲食無心。

黛玉轉身,看到窗處一抹鮮紅的曼陀羅花,刺目驚心,原來果真不是好的征兆。原來這征兆不是應在她身上,而是應在寶玉身上。

天黑時分,林紅玉方回來,黛玉探身忙問道:“少王爺怎麽說?”

林紅玉端過紫鵑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道:“少王爺不在京城,昨日送姑娘回來後,就出門公幹了,最早要一個月才回來。”

真是天公不作美,黛玉心裏一急,一陣猛咳起來,紫鵑緊走來扶她靠在床上,黛玉擺手道:“我沒事。小紅,辛苦你了。你是怎麽出去的?”

林紅玉坐下來,說道:“我托了賈蕓,他帶我出去的。”

黛玉點點頭道:“你替我謝謝他。”

轉頭看紫鵑,紫鵑會意,去箱子裏取了些碎銀來,交到林紅玉的手中道:“交給賈蕓,說是姑娘的心意。”

林紅玉擡眼望紫鵑,伸手推了道:“姑娘這是見外了,為姑娘辦一點事是應該的。再說,”臉不由一紅,沒有說下去。

紫鵑卻已會意,微笑道:“既是如此,更要給你了,你們以後用的地方多著呢。”

林紅玉臉紅紅的道:“紫鵑你想錯了,我的意思是他也是為府上辦事的,不過是順路罷了。”

雪雁插嘴道:“你們已經定了親事,光明正大,有什麽好瞞的。”

林黛玉已然明白,看林紅玉臉帶羞怯,眼中有情意,不由為她高興,那人必是她喜歡的。

黛玉便對紫鵑道:“多拿些來,你說的對,他們將來用的到。”

紫鵑轉身去取,回來時手上有百兩銀票,交到林紅玉手裏,林紅玉知道黛玉是真心相送,含淚接了,她若不接,黛玉要惱的,顯得她與黛玉生分。

黛玉回身躺下,不由想起寶玉情景來,雖然自己已把對寶玉的男女之情化為兄妹之情,可她對作為兄長的寶玉那份牽掛之情,是實實在在的,正是心痛神傷。

紫鵑見黛玉不愛惜自己,犯了舊病,心疼道:“姑娘也該當心著自己身子,你倒下來,二爺也沒好起來,反誤了自己。”

黛玉流淚道:“我怎麽能不急,統共就只這一門子親人,又和外祖母和寶玉最親,他若有個不好,外祖母不是心痛,老太太偌大年紀,若有個三長兩短,黛玉就再沒至親的人了。”

見黛玉傷心淚流,紫鵑如同身受般,卻又替不了,唯有勸道:“你也別想那麽多,二爺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睡一覺,明天就活蹦亂跳的。”

黛玉知紫鵑安慰她,頷首應是,這一天心神焦慮,也著實累了,躺下來閉上眼睛。紫鵑為她蓋好被子,看著她睡去。

黛玉迷迷蒙蒙睡去,夢中自己不知身處何方,四周一片白茫茫,只覺前面背對著她一人,恍惚間似是寶玉,黛玉心中一喜,喊道:“寶玉,你在這裏,要我好找。”

寶玉身子一震,長長嘆息一聲,回過身來,眼見黛玉淡雅超逸, 肌若凝脂,氣若幽蘭,他的心中情,眼中意,已難向夢中人來傳,眼中淚流道:“林妹妹,寶玉負你了。”

黛玉不解,直看進寶玉雙眸,說道:“寶玉,我聽不明白 ,你說什麽負了我?”

自己揮袖伸手深深淺淺地往寶玉身邊走。

寶玉退後一步以袖遮面,擺手道:“林妹妹,你不要過來。原是我自作自受,是我的報應,寶玉不如你。”

“寶玉心事已空,無顏見妹妹。不是寶玉有心負你,是寶玉做錯了事,不能面對你,也不能面對寶姐姐。”

“寶玉這一生,做錯了許多事,這一次最錯,其中一個是親近了襲人,另一件就是寶姐姐,卻辜負了你林妹妹真心真意。”

千不該,萬不該,不珍惜林妹妹的情意,曾將心放在寶釵身上,害林妹妹傷了多少心,眼中流了多少淚;千不該,萬不該,錯把襲人當知音,害林妹妹無端受欺淩;千不該,萬不該,逆不了娘親,讓林妹妹無端受指責。

黛玉雖不明白所指何事,但有些了然於心,必是寶玉娶親的事,只覺心上一痛,身子晃了晃,強按下心頭沈痛,道:“你做錯了什麽,我都不怪你,我們仍是兄妹,兄妹情與誼是不變的。你回來吧,你忍心看著老太太和太太為你傷心?”

寶玉撫胸口道:“寶玉的心已被人剜去,寶玉恨,真的恨啊。”“林妹妹,今後寶玉再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你千萬要保重。寶玉雖然是魂魄已失,卻能在這裏祝福你,你在,寶玉肉身才在,你好,寶玉魂魄才安。”

黛玉噙淚道:“你若不好,我怎麽能好?你若不清明,我魂怎麽能安?”

寶玉悵然長嘆一聲道:“我來看看妹妹,讓妹妹知道我的心,我就安心了。”

黛玉方要開口說話,卻見寶玉的身影漸漸模糊,直至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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