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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再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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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府與薛府傳林黛玉忘恩負義,黛玉一怒之下,去找王夫人索要林氏財產,王夫人以雖有但數目很少搪塞了,林黛玉便說要找舅舅問個明白。

黛玉說罷拂袖轉身,正要離去,想起方才王夫人之話,回首道:“太太,你把心放好,寶玉是寶玉,我是我。從今天這個時辰起我瀟湘館不容寶玉進門。”

疾步出門,不理門旁探、湘二女與呆立的襲人,往前面賈政書房而來。

探春與湘雲一驚,四目相對,眼中在言:三百萬兩銀子,這可是一筆大數目。據說珍珠如鐵金如土的薛家最鼎盛之時,也不過是百萬之富,林家當年是何等輝煌!

試想林氏之祖,曾襲過列侯,到了黛玉之父時,已是五世,本是鐘鼎書香世家,父親又是探花出身,官職非低,家世怎能一個“清貴”二字了得。

襲人卻是呆在那裏,林黛玉這是做什麽,她清楚林黛玉的脾氣,雖然與寶玉有口角,卻是最體貼寶玉,對別人的是非恩怨也是不放在心上,過後就忘的,所以她才敢當面對黛玉無禮。

今天,林姑娘這是怎麽了? 黛玉扶了紫鵑的手,歇下喘了一陣,覆又起身,穿過掛著赤金九龍青地大匾的榮禧堂,進入賈政書房院。

彼時賈政官場正得意,因連日來升職赴任事多,部裏領憑,故舊酬賀,親友們薦人,種種應酬不絕。這日剛偷閑,坐書房,持一封書信在看,眉頭擰在一起。原來賈母托他所查之事,查了這些日子,已有了結果,卻讓他愁悶,不知該如何對賈母講。

黛玉來至門口,輕聲喚道:“舅舅。”

賈政擡頭,見黛玉裊裊婷婷站在那裏,正如幺妹賈敏當年刻出來一般模樣,不忍回首的往事浮上心頭來,不由想起兄妹在一起相親相愛的日子。

賈敏是他和賈赦唯一的親妹妹,父母愛如珍寶,讓他們兄弟兩個加倍愛護妹妹,他們也極喜歡這個妹妹的。敏妹妹聰明過人,窈窕多姿,巧笑嫣然,一雙巧手可生花,一身才氣要超過他這個做哥哥的,真可謂傾國傾城。賈敏對兩個哥哥也甚是親厚,一聲嬌脆的“哥哥”,他一生都難以忘懷。如今敏妹妹的生日他還能想起,只是她人已不在。每年妹妹的生日,他都要想辦法弄到新奇的東西送給妹妹做禮物。當年他娶妻王氏,母親不大喜歡王氏,婆媳二人之間多有摩擦,諸多煩事也是在妹妹的一說一笑間化作了塵煙。

妹妹逝時,他幾乎不能接受現實,妹妹怎麽可能走在了他前面?他怕見妹妹的女兒,怕勾起他的懷念,怕想起妹妹幼時的模樣,怕自己錯以為還是妹妹跟在自己身後,走在自己眼前。

這許多年已過,妹妹的女兒已然亭亭玉立,快到了當年妹妹出嫁的年齡。他心底不免怪自己這麽多年,忽略了外甥女兒,沒有多關心外甥女兒。好在外甥女兒是在自己家裏成長起來的,總算沒有錯待外甥女兒,自己也算對得起妹妹。

只是,妹妹、妹丈的財產如何對外甥女兒講呢?

外甥女兒很少到他的書房來,這般鄭重其事,必有什麽原由,賈政忙喚黛玉進來。

黛玉福一禮見過,賈政扶起,面上有愧疚之意道:“外甥兒女無須多禮。”

黛玉低頭道:“外甥女有心要回江南拜祭父母大人,請舅舅成全。”

眼前一陣恍惚,仿佛當年妹妹和他說她要嫁到蘇州去一般。 賈政眉尖聳起道:“外甥女住在得好好的,怎麽要走,你家裏早就沒了親人,你能去哪裏,是不是府裏有人給你委屈受了?”

黛玉輕輕道:“黛玉只是想著離家久了,父母墳前未曾一過一柱香,如今黛玉已大,黛玉原該回去盡一分孝心,只是黛玉臨走前,想請舅舅作主,將璉二哥帶回的林家三百萬兩銀子與林府的古玩玉器交與黛玉,黛玉酌情帶走。賈府的養育之情,黛玉一分也不敢忘,該留下多少,黛玉自會留下。”

賈政心中一動,林黛玉把當年賈璉帶回的數目說得清清楚楚,與這信中所述相符,看來真是自已家中出了問題,艱難道:“我原以為林家的財產被外人覷著,賈璉辦事不力,才想著調查。這不剛收到消息,大半被賈璉帶回府裏了。可怎麽沒聽侄兒提起半個字?”

黛玉道:“黛玉不知,黛玉只知道第一次來府做客時,父親為黛玉在府裏的用度作了打點,每年父親也為黛玉送來薄銀交與府裏,免得賈府裏因著撫養黛玉而受損失,再進府時,父親是將家產托與了璉二哥帶回的。”

原來林黛玉初來賈府時,也不是空手而來。當年林如海深知賈府仆人都生著一雙富貴眼,為免黛玉在府裏受屈,是給黛玉備足了銀錢的。名義上是托賈政周全協佐賈家族人賈雨村,所出的一應費用之例,而實際上賈政只取了一少部分打通關節,其餘大部分便留給府裏。因而當時黛玉吃穿用度,也都是林家的。

賈政暗道:此事終要弄個水落石出的,給外甥女兒一個交待。便說道:“外甥女,我都知道了。我們去老太太那裏,把你璉二哥叫來,一問便知。”

舅舅明理,黛玉心平氣和下來。遂與賈政同到賈母起坐宴息之處。

賈政恭身於賈母面前,將得到的訊息一一說與賈母,原來林府當年一應帳目,連同經手人賈璉按的手印副本,都調查清楚。

賈母不語,良久才道:“我就想著,林家佑大一個家族,怎麽會如此寒酸,想想當年你敏妹妹的一箱箱嫁妝,那邊的出了城門,這邊的還未出府,那氣勢,郡主出嫁也不過如此。我若問了,讓人家以為我接了玉兒來,是圖著林家的財產,再說賈府人貪了林家的產,好說不好聽,因而才忍下了。”

賈政狐疑道:“那麽一大筆錢,賈璉都弄到哪裏去了?”

賈母嘆道:“回去問你太太吧,必是一分不剩了。”

賈政面上不解道:“這,怎麽說?”

高聲喚著下人把王夫人、賈璉請來。

過了許久,王夫人才端著面容來到。原來黛玉剛走,薛姨媽便到,王夫人還沒有說話,薛姨媽便疊聲問王夫人是何心意,為何寶玉這陣子與黛玉來往過頻,他是要與寶釵定親的,原不該對別的女子太過關心,即便是兄妹,也該適度。

其實王夫人原心中有病,她動用林黛玉的東西,林黛玉並不知道,又聽了薛姨媽的話要黛玉代嫁,怕傷了黛玉的心,她還要指望黛玉的好親事為賈府帶來好處呢。因而她只得面上仍舊和和氣氣,對黛玉體貼、關懷,默許寶玉一趟趟往瀟湘錧去。卻對寶玉與黛玉間的心思不放心,正巧襲人到她房裏回話,便暗囑襲人多註意著些。因而寶玉殷勤看望黛玉的病,王夫人並沒有橫加指責,她是想著先穩住了黛玉再作道理。

薛姨媽便也放下心來,王夫人正要說起林黛玉來索要財產之事,便有賈政的下人來喚王夫人過去,王夫人無奈,整衣襟一步步挨過去。

彼時鳳姐面色端嚴,由平兒扶著走進。賈璉卻是尋不到人影,不知又逛在哪個花街柳巷。

鳳姐是精明人,賈母時常要她把帳目給黛玉看,她與黛玉接觸,不僅欣賞黛玉的才與德的與眾不同,也品出黛玉心較比幹多一竅的靈瓏,其實林家財產的事,她與黛玉心中彼此心照不宣,她不說,黛玉也不問。

只怕瞞是瞞不住的,再者,她覺得對不起林妹妹,因而也只得實話實說了。

王夫人見是賈政過問,賈母沈著臉攬著黛玉,若推說不知,必說不過去,便笑道:“是這當子事呀,大姑娘就如我自己的孩子一般,我也沒把她當外人看,吃的穿的都和寶玉一樣,比三丫頭他們還好呢,沒有屈到她。我因想著我們一家子人,分什麽彼此。再說蓋園子時,府裏正緊,因就先用了大姑娘的錢,以後宮裏為娘娘打點什麽的,用的都是大姑娘的珍玩。”

賈政臉色難看道:“再難也不能動外甥女兒的錢,我們府裏想辦法就是了。”

王夫人道:“我們府裏拿不出錢來蓋園子,你讓我怎麽辦,到時娘娘不是要沒面子,又是欺君之罪,大姑娘的錢放在那裏,我也就是借用一下,等有了再還上就是了。”

賈政不由怒氣橫生,問道:“有難處,你說與我就是了,動用外甥女兒的錢做什麽?實在沒有就少蓋些院子罷了,弄得這般鋪張,連娘娘都說奢華了。我且問你,你說還外甥女兒的錢,你還多少了?外甥女兒家的珍玩你又動它做什麽?”

其實王夫人也是有難處,賈政、賈赦不懂營生,賈政還好,正經做官,可俸祿微薄,加上佃戶的收入,怎夠全府裏開銷?那賈赦一味胡混奢侈,哪裏知道府裏已捉襟見肘,賈赦不就是借了孫紹祖五千兩銀子還不上,把親生女兒迎春賣到孫家去受冷落。

王夫人忍氣道:“老爺你也想想這個理,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娘娘人前顯貴,能在宮裏有順心日子過,也才使得我們府裏繁榮著,大姑娘也才能過得舒坦。”

賈政本是端方正直,謙恭厚道之人,雖迂腐,卻是濟弱扶危,頓了半晌,沈著臉道:“真真強辭奪理,與你說不出理來。現在外甥女執意回蘇州,你自己想辦法把錢還給外甥女,這是第一件。”

回身不看王夫人,仰頭長舒一口氣,狠下心來說道:“第二件,降你為妾室,與趙姨娘同等,府裏事交由母親再委派別人,你回去思過。”

此言一出,屋中人俱是一楞,幾雙眼睛看著賈政,黛玉也立起了身子。

王夫人更不信,追問道:“老爺你說什麽?”自己為他生了三個兒女,他全不念夫妻之情,為府裏操心勞力二十幾年,他不念她辛苦,竟只為了個外甥女兒,要貶妻為妾?

賈政負手,冷冷說道:“你今為妾,好自為之。”

王夫人終於相信眼前的事實,心裏五味雜陳,眼前一黑,幾乎墮地,忙攝了心神,強自鎮定。從此,她同趙姨娘一樣地位低下,人前不能擡頭,從此她要向賈政的正室問安,要退身在後,從此賈母房裏再沒有她的位子,她不甘心。但她出自大家,懂得婦德規矩,既嫁從夫,他既主意已定,她是駁不得的,她知道該怎麽做,走下椅子跪下道:“謝老爺。”

起來站在一旁。臉上漠然,傷心不已,面上卻不能露出半點來。

門外的探春、湘雲面面相覷,不知事情到了這一地步,推襲人去請寶玉。不大一會兒功夫,寶玉匆匆走來,臉上焦急萬分,卻不敢進來,只好撲通聲跪在門口道:“爹爹,寶玉願替娘受過”,探春便也跪下。

賈母也是一楞,她沒有想過要讓王夫人貶為妾室,她不過是要只給玉兒一個公道罷了,林黛玉有了自家財產,就是到了夫家,也不會受人白眼,若能嫁了寶玉,王夫人也不至於慢待林黛玉 。而等她壽終之時,她才可以閉目安心走。

黛玉見因自己一事,惹得王夫人受牽連,心中極不忍,原本受些閑氣,自己一人生氣罷了,如今讓王夫人遭受責難,她心中反而不好過。當下走來跪在賈政身前道:“舅舅,”

賈政扶她道:“外甥女兒,快起來。舅舅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黛玉依然跪在地上道:“舅舅原諒了舅媽,玉兒才起來。玉兒在這府裏這麽多年,舅媽也是多有照顧的,如今因玉兒的事,連累舅媽受罪,玉兒於心不忍,若舅舅不收回成命,玉兒無顏再在府裏住下去。”

賈母開口道:“好了,你氣過罰過也就罷了,給玉兒一個面子,好歹你媳婦是娘娘的親娘,總不能真的讓她為妾,讓她知道厲害就行了。若讓人知道了娘娘的親娘貶做妾,娘娘還怎麽在宮裏立足?你看玉兒還有你的兒女都跪在外面呢。”

賈母所慮,一是為元春著想,也是為黛玉與王夫人的關系著想。雖然王夫人會守妾室的本分,必竟心裏會對黛玉生怨,況且她也是孫子寶玉的親娘,總不能她的孫輩,都成了庶出,這叫寶玉在人前怎麽擡得起頭來。

賈政見老母發話,只得揮袖道:“既然母親說了,也就罷了。但玉兒的錢與物要如數歸還,不然我怎麽對得起妹妹與妹夫。”

賈母也道:“你勤問著也就是了,要說有錯,你也有,家裏的事,你交給她就再不過問,她難免有難辦的時候,你讓她一個婦道人家,怎麽弄出錢來。”

賈政只得點頭,卻道:“還了她的正室之名,不過讓寶玉跪一個時辰,替她娘受罰。”

說罷心上稍松,與賈母告罪,轉身出房,此事便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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