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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聖心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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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一腔心事無處訴,唯有眼睜睜看著林妹妹黯然神傷,他自己也是悲狀無名。而黛玉便把一腔悲情寄在瑤琴之上,把心曲奏出。

夜靜人寂,清越的琴聲穿過夜空,傳出很遠。

而賈府離皇城並不遠。

卻說皇宮中,皇上水洺批閱著水溶從邊關呈送的奏折,上奏邊關事態,報上平安。

水洺頓首於兩堆小山一樣高的奏折,眼睛有些酸脹。他搖搖頭,萬分無奈,眼前這一切是他推不掉的責任,老祖宗傳下的社稷江山,他得守住。

世人都羨慕他九五之尊,又有幾人能體會他的辛苦呢?

看一眼兩堆奏折,不由頹喪,想想上次一水溶論詩,已不知是在幾時了?有一陣子沒有寫詩,沒有聽琴了。

有種想推開眼前一切的**。水洺本喜歡琴、棋、書、畫,山水寄情,不料陷於國事中,身不由已。

水洺揉揉發痛的額頭,拄臂小憩。

昏昏默默之中,聽到悠揚的琴聲,琴聲若有若無,隨風聲入耳,不由坐直凝神細聽,只聽得那琴音如訴,婉轉流動,有柔情似水,又有大氣磅礴,他聽得入神,真是欲罷不能。

該是個女子彈的吧,而這女子的胸襟又不亞於須眉,似水柔情中有一絲寬廣,隱隱的有一絲欲飛藍天的渴望。

眼前不由浮現當年林府中,與太傅與師娘相處的情形,月光下柔媚如水的師娘也是在撫著琴,飄飄然宛如出塵仙子,太傅與師娘相對而坐,默默含笑相望,兩人眼中是無盡的情意。卻是無聲勝有聲。

水洺正聽得興起,琴音忽斷,太傅與師娘的影子也模糊起來,漸漸消逝。水洺不由喊道:“太傅、師娘莫走,朕還要聽琴。”

頭一頓,人猛然清醒過來。

還是身在宮中,還是眼前兩堆奏折,哪裏有太傅與師娘的影子。

水洺孑然獨坐,想著少年時情形,回思著那琴聲,直覺得琴聲中諸多煩心事也都可拋開的。還想再多聽聽這樣的琴聲,內宮中有誰能奏出如此美妙的琴來呢?

南安王女兒蕭貴妃,忠順王女兒吳貴妃,周貴人,還有元妃。

也許元妃能吧。

當年元春就是因著她的詩稿與舒舒緩緩的箏曲才得了皇上的青睞,那時她的眼神是清澈的。

水洺不由起身對執事太監道:“擺架去鳳藻宮。”

水洺大步而行,太監們挑燈小跑著跟在後面。

鳳藻宮裏亮著燭光,元春還未歇下,她也聽到那琴聲,俯首輕摸著自己的瑤琴,瑤琴上遮著羽紗,不免心緒萬千,有多久沒有揭開羽紗了。

一聲皇上駕到,元春心中又驚又喜,盛裝跪在明黃下。

元春心裏一安,皇上許久沒有到鳳藻宮了,臉上不由的浮出喜色,起身迎皇上入宮來。

元春親手捧了冰糖燕窩粥,皇上接過喝了一口,擡頭看元春薄施粉面,秀雅端莊,還如三年前美麗,唯一變的,是她的眼睛,不知何時起,她的眼中也有了覆雜的情緒。皇上暗道:伴駕三四年了,她身上當年的清純已找不出來,竟也有了心機深沈的味道。

皇上選中元春,原是因她那時有幾分才氣,賢良淑德,還有她眼中的一抹純真,在眾多美艷女子中,才顯得她出眾,而她確實不會像其他的妃嬪般因皇上的冷落而有怨言。

只是幾年的後宮傾軋中生存,元春掩去了清純,竟也漸漸的富有心機。

皇上一聲感嘆,示意她坐下,放下翡翠小碗道:“朕好久沒有聽你的琴了,今晚朕要你彈一曲。”

元春見皇上面有倦色,知他日夜勞累,精神疲憊,皇上也該歇息了。元春掀起琴上的蓋紗,坐下來輕撫一曲。琴聲悠悠揚揚傳出來,皇上閉目凝聽,輕輕柔柔的聲音中含著典雅,又如元春般華麗而凝重,皇上頓失興趣,竟有了睡意,眼睛漸漸合上。

元春擡頭看見,心底一絲心疼,萬般柔情,坐在龍椅中偉岸的男子,原是高高在上,君臨天下的,卻是她的夫君,她一生要從的人。忽然想起,他的夫君是皇上,後宮三宮六院,他的溫情不是她一個人的。明晚,他又不知在哪一處安歇。

不易察覺的一聲嘆息出唇,她也是有怨的。

取了件外衣,原是皇上的舊衣,輕輕披在他身上,皇上卻醒來,睜開眼擺擺手道:“罷了,朕不想聽了,筆墨侍候。”

元春隱去了臉上的柔情與幽怨,淡淡的神色,皇上那顯不耐的神色,她心中有些受傷。在這宮中,她的文采是較好的,皇上原也是喜歡聽她的琴的。難道皇上心緒不寧,聽不進琴了嗎?元春按下心事,親手伸玉腕,鋪紙研墨。

皇上沈思片刻,憑記億回想夢中聽到的琴聲,執筆寫下曲譜,只是不能寫全,寫罷擲筆,遞譜子與元春道:“你再照這支譜子彈來。”

元春接過從頭看一遍,果真好曲,臉上喜色道:“皇上,這是哪裏得來的,再沒看到這麽好的曲子。”

她竟極喜歡的。

皇上靠在龍椅背上道:“你只管彈奏就是。”

元春覆又歸座,腕一提,指下清脆流動,元春原也彈得上好的,一般人聽起來是完美無比,無懈可擊的。

元春小心看皇上的神色,希望皇上能開顏,能解皇上的心憂,才是她的功績。

但見皇上眉頭輕鎖,臉上失望,依然擺手。元春的琴聲中沒有那女子的委婉,幽雅與空幽,少了靈氣。

皇上便又想起當年還做太子時,他到林府做客,林如海與夫人賈敏琴簫合奏,鸞鳳和鳴,心似揉進琴聲裏。他當下拜林如海為師,而她的師母,育有一女卻依然如少女般柔美。

依稀還記得那個叫玉兒的小女孩,粉雕玉琢,柔柔弱弱,一雙黑黑的眼珠水靈靈,聲音輕輕脆脆,他抱在懷裏,舍不得放手。

林如海不只文采風流,經濟之道也是頗上手的,當時的朝廷收入,都仗了他了。可惜他英年早逝。想是夫妻情深,因夫人體弱仙逝,林如海追情而去吧。

那個小女孩怎麽樣了?這些年忙於國事,都快忘了林家後人了。

怪只怪太傅當年一再囑托,要讓獨生女兒無憂無慮的,切莫讓玉兒在宮中長大,一來成了眾矢之的,二來失了本性。

水洺濃眉一展,走到琴前,手指撥動琴弦,指尖下聲音如珠簾流轉,玉湖雕欄般精致,流出心底懷藏的最後一絲靈韻,卻沒有方才聽到的那般真實中的朦朧,自然的靈透,多了一種金雕玉琢的金貴,一種精致。水洺略一皺眉,他想要的琴聲不是這樣的。

元妃莞爾輕笑道:“皇上奏得就是好。”

水洺淡淡道:“卻不應該是這種感覺。”

元妃一楞,縱然聰明機敏,也猜不到皇上此時心中所想,只得斂眸低首,不再言語。

“若是溶皇弟在,朕就不愁聽不到了,偏偏他這時候去邊關。”皇上嘆息一聲道。

元妃輕聲道:“皇弟已走了有些日子,不知他怎麽樣了。”

水洺眉就沒有松開過,略一皺起道:“朕愁他的親事,怎麽就沒有女子能入他的眼呢?”

元妃柔柔道:“縱是沒有合心的女子,也不好強迫了他去,遂了心意才是自在,皇上莫要太為此事憂愁。”

緊跟著皇上的思緒,元妃知道皇上素來與水溶親厚,便應和著,卻不知皇上此時在心底嘆一聲:這偌大的後宮,埋沒了多少心地純潔的女子。

只因為身為皇上,不得已而擇了後宮三千,若非此,自己當真願意如水溶一般,只一心,一意,一雙璧人。

雖知道元妃話裏無外乎是迎合自己,卻也有三分道理。皇上沒由來羨慕起水溶來。

皇上起身道:“你歇下吧,不用等我了。”

口氣裏有一絲體貼,元春不由眼一熱,恭身送皇上出鳳藻宮。回首喚抱琴:“卸下這一身宮裝吧。”

皇上卻走回禦書房,提筆在奏折上批覆道:“速辦妥,無事速回。”邊塞的帳前,月光順著一身白衣斜灑下,水溶獨坐一根孤木上,一支玉簫在唇。

邊關的秋風嗚嗚如咽,吹在身上涼涼的,水溶卻不覺。皇上命他來邊外,正趁他的心意,他正可避開皇上與父王對他婚事的熱情。

可他避不開自己的心。

水溶已滿十八歲,本是青春年少,生得清秀、文雅、超逸脫俗,像他這個年紀的王孫公子早已妻妾成群,而他沒有立妃,更沒有暖床人。

他的發小們笑他心性高,什麽公主、郡主、公侯小姐,都不在他的心裏留下半點影子。朋友們最後總要怨一句,他這人太優秀了,總有些特異。

其實,這個風華正茂的少年心中早把所見過的各類女子細細品過,自思沒有可讓他相望一生的女子。

一個個如花女兒從他腦中閃過:

她姐姐高貴而不失溫婉、沈靜,淡雅馨香如百合花。

東平郡主明快、活潑、健康,雖有些任性嬌縱,依然宛如白玉蘭清新怡人。

表妹止橋宛溫柔、嫵媚,多情、和順,如小鳥依人般依依而立。

妙玉博學、聰穎,卻清冷、孤傲、雅潔得不近人情。

薛氏女氣質優雅,端莊有如公主,華麗如同牡丹。

賈府探春果敢,神采飛揚,正如玫瑰般艷麗

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人如百花嬌,不過這些女子縱然好,不是水溶渴慕的。他夢中的女子該是高貴的,是一種心靈的高貴,有著魅力四射的才華,淡淡的美麗與馨香,寧靜淡泊的翩躚,有如梅花般冰清玉潔,有如清水芙蓉般純潔高雅,有如菊花般清淡、平和婉幽,而她的靈魂正如她人一般美麗。

從前以為這樣的女子世間難尋,他註定要一生孤獨。

唯有驚鴻一瞥的那一女子,牽動過他的心弦。

他卻不能放心在她身上,因為他是寶玉的知己。寶玉想要同死同歸的人,可為她癡為她傻。

他敬佩那個女子的與眾不同,敬佩她的詩情與才氣,她是個有靈魂的難得的女子。

他與賈寶玉交往甚厚。初見賈寶玉水溶便喜歡起這個少年,粉面朱唇,眼睛中有一份幹凈,還未沾染塵世的濁氣。而他的女兒如水的奇談怪論,也讓他讚同。來往多了,開始無所不談,從寶玉的言談中,他對他的表妹,閨名林黛玉的林姑娘有了朦朧的認識。寶玉說起他的林妹妹,眼中糾纏著一份癡戀與仰慕,難掩他的多情。但凡有了新奇的東西,寶玉總要不假思索地送與他的林妹妹。

他便常常笑寶玉,卻能理解寶玉事事把林妹妹放在心上那種眷戀。

當寶玉笑著道出水王爺送他的那串念珠,他的林妹妹擲而不取時,他的心裏泛起一陣漣漪。水溶對林姑娘油然生出敬意,這是怎麽樣一個清高的女孩子!之後,寶玉句句不離他的林妹妹,一出口就是林妹妹的詩句,水溶從這個從未謀過面的女孩子詩中看到了一個多愁善感的少女,一個有著詩意靈魂的女子,一個在塵世掙紮卻不失率真的女孩子。

漸漸地,這個少女的靈魂駐在他的心上,他覺得與她相識了很久一般。只是那個女子卻並不識得他。

理智卻讓他明白,那是賈寶玉喜歡的女子,他有任何非分之想,都是對朋友的不義。

他也不知這個女子對寶玉心意如何,但他覺得,寶玉與她堪稱知己,而賈寶玉必是離不開她的。賈寶玉是幸運的,能得這樣出色而與眾不同少女的相伴,他不禁羨慕賈寶玉的運氣來。因為這樣的女孩子是世上少有的,難遇難求的。

然而那林黛玉千般好,萬般好,在他水溶心中仍有一絲還不能認可。

寶玉的用心,他做朋友的是知道的,而林姑娘也是有情有義的嗎?

寶玉不喜功名,而林姑娘真的會甘心嗎?

寶玉與金階玉堂之間,林姑娘會堅守寶玉的情意嗎?

她的心也如玉般聖潔嗎?

一曲罷,水溶搖頭怪自己多想,林姑娘對寶玉若何,又與他何幹?若林姑娘有情義,是寶玉的福;若林姑娘求富貴榮華,又有什麽可值得他一念呢。

還是該想想寶玉可否平安?那黑霧到底應在何事?玳瑁可曾鎮得住妖邪?但願他能及時趕回。

水溶正是這樣的心思中,收到了皇上的催回禦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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