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薛府探病

關燈
老太太房裏,眾姐妹及王熙鳳言笑之間,不動聲色地撇清黛玉、湘雲曾見過寶釵之事,便在王夫人面前脫了弄壞念珠之事,寶釵含糊答過,王夫人卻是若有所思。

次日晚,賈府裏開宴席宴請賓客。黛玉懶於應酬之事,湘雲姐妹因著賈母沒有發話,便都是留在房內,探春、惜春聚在瀟湘館裏與黛玉、湘雲說笑閑話、寫字、下棋,打發時光。

卻聽門外香菱隱忍的聲音道:“林姑娘。”

紫鵑起身出來,笑著挑珠簾讓進香菱,按她坐下。見香菱賢惠、端雅、清麗,人卻越發清瘦,幾不擔衣,臉上憂郁,那樣一種隱忍、退怯的神情,似長在了臉上一般,心下搖頭,忙出去端茶果、點心,準備進來添上。

香菱坐下來,見四位姑娘都在,輕聲道:“可巧幾位姑娘都在,我才寫了首詩,要姑娘們幫我看看,我自己讀著不順,卻看不出哪裏不妥。”

探春笑道:“才說要開詩社,這不就來個了詩癡。”

香菱露出若有若無的笑容,向袖裏取詩稿。

這邊紫鵑端著果盤前腳進屋,不期寶玉跟在紫鵑身後,探頭伸手向果盤裏拿了塊切好的水果,放在嘴裏,邊咀嚼,邊嚷道:“悶死我了,好容易抽空出來喘口氣。”

人從紫娟身後走進來,笑道:“林妹妹、雲妹妹,三妹妹、四妹妹你們都在啊。”

黛玉淡淡一笑,一絲清傲,淡淡的疏離神情,乍一見,讓人有拒人千裏的感覺,其實,只有接觸她的人,了解她的人,才能感受到她的發自心底的真誠與溫暖。

寶玉目光暗窺黛玉,見黛玉飄逸、淡然的模樣,似乎並不知道昨日之事,心裏安然,卻有一絲愧疚。

湘雲揚頭笑道:“二哥哥,你去哪裏了?兩天沒過來了,弄到什麽好東西沒有。”

寶玉坐下道:“沒有,昨兒上午出了趟門,下午會北靜少王爺,晚上從老祖宗那裏出來也晚了,今天一早就被老爺叫去迎客人進門,直到現在,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一口氣說下來,黛玉不由抿嘴一笑,湘雲、探春便笑個不止,連惜春也淺淺一笑。

其實寶玉與因昨天下午寶釵的到他房裏的事,心裏別扭,才躲著不見的,也直到如今他心裏才好受些。

探春便把心頭疑問想起,問道:“二哥哥,老爺送給北靜少王爺什麽繡圖,他那麽喜歡,還特意來府裏謝過。”

寶玉想也沒想道:“他喜歡的東西還能差了,誰不知道他鑒賞水平最高了,無人能及,肯定是既雅致又少見的佳品。我聽老爺說是送給南安少王爺一幅鶴飛圖,北靜少王爺一幅雙面繡翠竹圖。”

紫娟咦道:“雙面繡翠竹圖,那不是我們姑娘送給太太做賀禮的嗎?”不由轉頭看黛玉臉色。

侍書也道:“那鶴飛圖可是我們姑娘繡的。”

果然黛玉臉色一變道:“我原是送給舅舅的,可不是送給什麽少王爺的。我若知道舅舅拿去送了別人,不如剪了這幅,換樣別的東西送過去。”

探春忙道:“林姐姐別生氣,反正你是送給老爺的,心意已到,他再送給誰,你就不用理了。我的鶴飛圖,不也讓老爺送人了嗎?”

寶玉也道:“是呀,林妹妹,何必為這等小事生氣,再說送給他,才不沒了你的心血。”

黛玉白寶玉一眼道,轉頭不理睬他。寶玉方悟道黛玉不喜她的詩啊,繡品什麽的傳到外邊,無端的讓人講究。

寶玉便憨憨一笑,一臉歉意,轉眼見只顧說話,冷落了香菱,又見香菱只有一人,問道:“香菱姐姐,寶姐姐怎麽沒有過來?她前兩日她費了不少心思,府上該當好好謝她才是。”

香菱長嘆一聲道:“我們姑娘愁病了。”

黛玉不信,問道:“寶姐姐一向鎮定從容的,什麽事能讓她失態?”

香菱眉頭鎖著,嘆道:“一言難盡。”

湘雲瞪大雙眼問道:“不是說她好事近了嗎?要嫁入王府,夫婿少年才俊,身份高貴,她還愁什麽?”

黛玉、探春與惜春也看著她,眼裏同樣的疑問。

香菱轉頭道:“雲姑娘你有所不知,她,她也正心煩著,可她面上不露,我卻看得出來,昨晚她私下裏也流淚了呢。”

黛玉心一軟,想道當日與寶釵共話,互剖心語,她也是一副滿腹心事的樣子,不免哀戚起來。她心中了解,身在病中那種無依的感覺,最是盼著有人來看自己,輕聲道:“不如我們去看望寶姐姐吧,寶玉,你也去吧。”

寶玉緊搖頭道:“我不去了,你們去吧,過會兒老爺找不到我該發脾氣了。”

說罷起身先邁出門去,一溜煙跑得沒影。

雪雁從外走進來,尤回頭望道:“二爺什麽事這麽急,就跟身後有人攆他似的。”

紫鵑笑道:“姑娘要他去看寶姑娘,他有事先走了。”

探春坐著未動,在想去還是不去。惜日親親熱熱的姐妹,即使有不和之處,終究姐妹一場,若不去看她,顯得無情,便也立起身來道:“好吧。”拉上湘雲邁步出門。

惜春卻說頭痛,稱病不出門,只在瀟湘館裏等她們回來。

黛玉才緩緩行出來,探、湘二人已在外等了大半日,見黛玉出來,三人匯在一處,往薛府走去。

薛府並不遠,雖在大觀園外,卻是在賈府眾院圍合之中,單獨的院落,一側墻緊挨著怡紅院,一側墻鄰著王夫人院。

過到薛府,見過薛姨媽,姐妹們去會寶釵。

香菱已先進府通知薛姨媽讓家裏男丁回避了,夏金桂本要出來招搖,卻被薛姨媽囑咐著躲在房裏,不免氣哼哼扒著門縫偷看。夏金桂自是不情願此等待遇,但人家都是公侯千金,身份高貴,自不敢造次,只得忍了。

姐妹們進房,但見寶釵坐在床上,穿一件暗紅色砍肩,深紫色長裙,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雙眼腫得桃似的,顯得虛弱、楚楚,完全不似平日那個處事周到的寶釵。姐妹們有些不解,不知何等為難之事,讓寶釵難做,可看寶釵除了面上兩眼有哭過的痕跡,心和意順,並不煩亂,放下心來。

黛玉見寶釵這副模樣,心下嘆道:看寶姐姐人前大大方方,從容不迫,事事周到,好像沒有為難事的樣子,原來她也有軟弱的時候。她也是個女子,有著不爭氣的哥嫂,什麽事都要她來操心,也讓人心疼呀。

寶釵讓進姐妹三人,姐妹們便在坑沿一排坐下。

黛玉問道:“如何寶姐姐這麽不小心,生起病來?”

面上全是關切,如露的眼中也流露著真情,把平日的譏諷之辭咽了下去。

寶釵心中一熱,腦中閃過那事,卻無絲毫愧疚之意。她本早想過說辭,從從容容道來是這幾日累到了,又沒睡好,因而面目發腫。

探春、湘雲見她沒了往日的模樣,著實看著令人難受,便拋開昨日寶釵推責於黛玉與湘雲之事。

探春由衷說道:“寶姐姐都是為操心賈府的事,你也是的,何必事事親為,交給下人去做就是了。”

湘雲也柔了聲音道:“寶姐姐就歇幾日,府裏事還有太太和鳳姐呢。”

寶釵微微一笑道:“不礙事,我自己親自做了才放心,好在都弄妥當了。”

寶釵起身至黛玉身旁,牽了黛玉的手道:“顰兒,我還是那句話,姐姐不在身邊,你要多照顧自己。”

黛玉眼圈一紅,暗怪自己這幾日來對寶釵逞口舌之利,原來她還記掛著自己。

黛玉就是那種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便早把不快拋在腦後,笑道:“寶姐姐,有紫鵑他們管著我呢,我想不照顧自己都難。還是寶姐姐你也註意著點自己身子,別太操勞了。若有什麽忙不過來的活計,叫鶯兒或是香菱送過來,讓紫鵑她們幫著做吧,她們的繡技也不錯的,我也能繡兩針的。”

寶釵搖頭道:“家裏事,我還做得過來。”

姐妹們又安慰一番,放下帶來的東西,又說了陣子話。

薛姨媽送上水果,姐妹們推了。

坐陣子,黛玉等人作辭移步出門。夏金桂到底不失時機地晃出房來,尖著聲音說著客套話,放肆地打量著黛玉等人,見幾人氣度,果然不凡,她夏金桂是比不得的。

黛玉姐妹轉進園子,卻見香菱跟上來,把手中詩稿放在黛玉纖纖玉手裏道:“林姑娘,我要去園子裏幫忙,姑娘再幫我看看這首詩。”對黛玉眼中有話,卻難出口的樣子,手指卻在黛玉的手心裏寫下二字。

黛玉會意,擡手看眼詩道:“意境不錯,用詞還不新巧,你再改改吧。”

幾人方轉回瀟湘館來,探春、湘雲、惜春展開棋盤下圍棋,而黛玉滿腹心事,一路想著香菱留她二字是何意?

坐下來黛玉仍是想著此事,恰此時,門外聲音道:“林姑娘在嗎?”

只見春纖打起簾子,鴛鴦、香菱含笑走進來,看到四位姑娘都在,笑道“太好了,正巧你們同在,老太太叫姑娘一園子裏去呢。”

黛玉略一皺眉,十分不想去,湘雲、探春臉含笑意先走出去,惜春冷冷的,看不出喜怒,見黛玉未動,清冷的聲音道:“林姐姐,我們也走吧。去得遲了,是我們失禮。”

黛玉心裏嘆一聲,與惜春一同走出來,二人緩緩而行,遠落在探春、湘雲之後。

走出來,黛玉喊住前面的香菱道:“明兒我們再去看寶姐姐。”

香菱道:“回頭我告訴我們姑娘一聲。”

黛玉心裏,對寶釵有份親情在,雖然她不恥寶釵的人品,可終究相處一場,如今她病了,她也是掛念她的。

但見大觀園裏彩燈高懸,褥設芙蓉,達官命婦俱已在座。

姐妹四人輕移步,裙帶飄飄步履輕盈逶迤而至,探春、湘支先來至賈母身前,賈母綻開菊花般的笑容道:“她們姐妹幾個,前兒我生日時你們都見過一次了。”

黛玉微低頭,與惜春遠落在探、湘身後,向前望去,只見四五個王妃裝束的命婦與賈母同桌,圍坐在一起。

王妃們已點了戲,戲臺上正扮著牡丹亭,輕衣唱詞婉轉細長,悠悠傳入耳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