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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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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鳳姐、探春與寶釵在湖邊未議出結果,卻被北靜王少王爺的來訪打斷,只得散去。

稍傾,意氣風發的寶玉陪著溫潤如玉的北靜少王爺進園子來。

水溶來此,一為當面再謝賈政的雙面繡翠竹繡品,二來是為寶玉送避邪之物。

那幅繡圖確實深合水溶的風格。

其實水溶收到繡品時,只當也同時下流行的物品一般,並未在意。

那水溶本是個少年俊傑,人中龍鳳,年未弱冠,尚未立少王妃,免不了有王公大臣想把女兒嫁入北靜王府,千方百計的想引起水溶對自己女兒的青睞,以期得個乘龍快婿。怎奈水溶有自己的主意,沒有女子能輕易入了他的俊眼,北靜老王爺與老王妃也奈何不得。

因而水溶對賈政送來的繡品,便先想到是賈府哪個女兒所繡,思及曾見到的兩個女子,一個雍容端莊,冷艷高貴;一個顧盼神飛,見之忘俗,二女都是二八年華,待字閨中的佳人。如何才一見到,就有女子的繡品送來,莫不是賈政也有什麽用意?但思賈政並非那等庸俗之人,應該不是。便棄了此念,只想著母妃若喜歡,就拿去孝敬母妃就是了,也不枉費繡此圖的女子的一番辛苦。思罷,隨手把繡品放在書房的書案之上,自己拿起書來看。

偏此時,他的王姐,東平王少王妃水沁與遠房表妹止橋宛來至書房,水溶眉頭稍蹙,又失了片刻的寧靜。水溶見她二人已走進來,只得放下書,與二人說話。

只見表妹止橋宛一手扶在門上,一手以繡帕掩口,垂首低低的輕咳,難掩嬌弱之態。

他的表妹止橋宛,是一個體態既不豐滿也不羸弱,溫柔、嬌羞,楚楚動人,又極易受傷的女子。

水溶見狀,溫和道:“表妹身體不適,便該少走動才是。”

止橋宛聞言,面浮紅雲,心生不滿,卻道:“表哥明天就出遠門了,我來看看表哥。不然表哥走了,我都不知道。”言語稍有一絲傷感,淚花一閃。

王姐水沁笑道:“好了,好了,這不是看到了嗎,回頭病了,可沒人管你。”

止橋宛低頭不語。

水沁今天沒有著王妃大妝,一身淡綠閑裝,長裙及地,貴氣中不失溫婉秀美,笑如春風道:“弟弟,明兒就要走了,想想還有什麽沒準備妥當的,趁現在還來得及。”她心中極疼她唯一的弟弟。

水溶極自信地搖頭一笑。

水沁便道:“你總是這樣,有事總是自己擔著。不讓母妃操心也就罷了,連姐姐也不說。”

止橋宛搖搖移步走到書桌前,隨手翻看水溶的字紙,水溶餘光看到,不由皺眉。

止橋宛見到書案上那只錦盒,捧在手裏,閃著楚楚動人的眼睛,眼睛的晶光在似問水溶,水溶沈著臉道:“那是賈府送來的,我還沒打開來看。”

水沁移步過來道:“宛妹,我先睹為快,他一向不關心這些繡品的,早晚也是要送給母妃,不如我替他看了。”

水溶還未出言制止,水沁已然打開了盒子,展開來,止橋宛傾著身子同看。但見水沁臉浮欣賞,止橋宛雙眼瞪大,眼裏不免露出驚異,上上下下地看,相對無言好半天。

水溶在二人對面,正可看到繡品的反面,只見蔥郁的竿竿青竹一節一節向上,翠綠如玉,竹葉輕盈細巧,似聽到風過處穸窣的碎響,竿竿成林,漸遠漸幽,入眼即是一片恬靜、安然和淡雅。

水溶也不由讚出口道:“好一幅翠竹圖。”不期然,腦中閃出大觀園裏瀟湘館裏關不住的那一片綠色,莫不是她。

水沁與止橋宛從圖上擡起頭,詫異道:“你怎麽看到的,你不是還沒打開嗎?”對視一眼,水沁自語道:“難道是雙面繡。”不由翻過來看,竟看到與正面同樣的精美繡圖。水沁笑道:“皇宮裏都少見呢。真的是難得一見的雙面繡,立意新,繡法高超。這幅繡圖可合了你的心思,看來母妃是得不到了。”

止橋宛莞爾一笑道:“表哥的喜好與常人不同,但不知送禮的人是何心意?”

水沁白她一眼道:“若那樣去想,就褻瀆了繡這圖的人的心了。”

水溶的心正在震動,震動於這幅繡圖針針線線透出來的一切淡然的恬靜、安然,虛懷若谷的胸襟,隱有一種清傲的精神。不由想到清氣滿院,一個婉約清麗的女子,獨坐窗下,望著窗外竹影婆娑,聽著細細竹葉搖動的聲音,手執書卷,臨風對月遙思,而窗下那女子,如竹般清秀而又飄逸、瀟灑。

但聽水沁道:“我倒覺得弟弟他人如這竹呢,‘露滌鉛粉節,風搖青玉枝。依依似君子,無地不相宜’。”

止橋宛輕笑道:“表姐,你一說我想起來了,不是說竹有七德嗎?

竹身形挺直,寧折不彎;是曰正直。

竹雖有竹節,卻不止步;是曰奮進。

竹外直中空,襟懷若谷;是曰虛懷。

竹有花不開,素面朝天;是曰質樸。

竹超然獨立,頂天立地;是曰卓爾。

竹雖曰卓爾,卻不似松;是曰善群。

竹載文傳世,任勞任怨;是曰擔當。真的很像表哥。”

水溶方回神,擺手道:“罷了,我可擔不起。”

水沁放下繡圖道:“弟弟必有極喜歡的吧,你且留著吧。明兒姐姐、姐夫送你出行,你要多寫信回家,好讓母妃安心。”

水溶笑道:“知道了。”

水沁才叫上止橋宛,告辭離去,水溶含笑送水沁與止橋宛出門。

水溶走回來,呆坐桌前出神。水溶孤傲的心中,迷離著一個夢,夢裏是他要愛護一生,與他廝守一生的女子。這女子具有脫俗的美,溫柔如水,秀外慧中,優雅如詩,既清且艷,如空谷幽蘭,如碧水清蓮。他與她知音之人,攜手同吟風月,西窗下同把眉畫,他的心給了心中的她,他行千裏,情牽掛於她,她日夜思念的也是他。就這樣心念情牽,一生執手相望,直到白發如銀。

這樣的女子十八年來,他還未遇到過,而今天他的心弦卻因這幅圖而被撥動,那個夢又清晰起來。

凝神再端祥那幅繡圖,暗思道:依寶玉平日言語中,他的姐妹中能繡出這樣風格的,只有寶玉的紅顏知已林姑娘。林姑娘的修養果然別於常人,像她這樣清清淡淡的性子,特意獨行的風格,能見容於賈府嗎?

細想寶兄弟曾講過此女子多愁善感,卻極喜那一片竹林,然而“斑竹一枝千滴淚”如那女子,那女子能做到“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嗎?

然而她能與寶兄弟兩心相知相惜,在遍行女子無才便是德之下,孤然立世,卻是難得,但此女子如此嬌弱,能共擔風雨嗎?

她是不是也如表妹止橋宛般常常病體沈沈,牽住親人呢?

再者此女子千般好,萬般好,卻是寶玉的紅顏知己,自己縱然有心相識,只與她談詩論畫,做個高山流水的知音,卻難免不了有奪人之愛之嫌,非君子所為。

長嘆一聲,註定是一生錯過,他的緣不是她。

再者大事於前時,此女子會如何作為呢?這女子能如竹般堅韌嗎?

那麽她便更不是他的緣。

世間遵守婦德的女子易求,有詩才且胸有虛懷的女子難求,更難求的是有大愛的女子。而有婦德,有詩才,有大愛的女子,難上難。

水溶嘆一聲,只怕這一生要孤獨下去,但這樣也好,獨自一人的孤獨總比與不能知心的人相對一生的寂寞,要好過的多。

水溶想透徹,放下心思,起身到別院的書房,把繡圖掛於壁上,負手欣賞半晌,又想起要為寶玉尋避邪之物,好保得寶玉的平安。

思忱一番,想道師傅曾說過玳瑁乃上佳避邪之物,忙尋了出來。

這玳瑁乃精血凝固而成,是避邪佳品,與玉的作用不相上下。寶玉身上已戴有通靈寶玉,雖有避邪作用,卻不能完全鎮住鬼魔。寶玉從前逢五鬼的事,水溶也是知道的。水溶便決定用玳瑁一試,但願寶玉能挺得他回來。而這玳瑁乃靈物,需要一道靈符,才可使眾鬼膽寒,不敢近身。水溶便想到前幾日游園時看到賈府裏的櫳翠庵,櫳翠庵與怡紅院幾步之遙,當罩得住寶玉的,也正好把玳瑁供於觀音菩薩像前。

準備妥當,水溶抽閑出來,借著答謝賈政送的翠竹圖,來府裏會寶玉。及至見到寶玉,又不好實話說與寶玉,恐賈府人知悉後驚慌。只說要求得櫳翠庵的一道平安符,以保他遠行平安,因是時間已不多,到城外寺中去求已來不及,便貿然來府裏求符,先告了打擾。

寶玉不知其中原由,本來他對水溶赴邊關巡視就有些依依不舍,只恨他不能為水溶做些什麽,聞聽有他可出力的機會,不勝歡喜,引著水溶往櫳翠庵來。

寶玉因恐怕妙玉孤僻,不給水溶好臉色,令水溶難堪,這一路上便講說著妙玉的個性,一再囑水溶莫嗔怪妙玉的冷漠。寶玉便把妙玉清高、孤潔的性子,輕易不與人交,唯有林妹妹與四妹妹與她能說在一處細述一番。又說道妙玉與林妹妹性子相近,同是清冷的氣質,妙玉獨冷,黛玉偏柔。

來至庵門前,寶玉上前輕叩門環。水溶站在近旁,四顧一望,遺憾那些紅梅,如今只有枝頭在。

便此時隱約聽到女子的聲音道:“姑娘,我們回去吧,有外人來園子,老爺讓園子裏的人都避了呢。”

水溶聞聲看去,見櫳翠庵東側小徑上,有兩個女子,一個侍女模樣的,扶了主子姑娘模樣的女子,沿下邊小徑往下走。

與那女子距離稍遠了些,看不真切,也只看了個側影,只一遙望,便覺飄若神仙。但見那女子秀發如墨般披下來,飄飄灑灑,如吳帶當風的仙子,身姿輕盈,如弱柳扶風,蓮步輕移,足下生花,裙帶飄飄行著。

心中猛被牽動一絲柔情,目光便也隨之而去。

水溶冷俊的臉上,微露一絲讚許,心中嘆道:“好一個飄逸的女子,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水溶心下思道:看那纖細若柳般的身影,必是柔弱之人。可貴的是身上透出清貴之氣,流露著自然之美,沒有矯揉造作的作派。依寶玉往日所言,她該是寶玉的紅顏知己吧。寶玉如何有幸,能得一知已。

卻聽侍女說道:“姑娘,中午出來的急,藥還沒吃呢。”

那女子輕柔說道:“天天吃那苦藥,我都怕了。”

水溶不由想又起遠房表妹止橋婉來,俊眉微皺。嘆息一聲只可惜此女子身子太弱,需要寶玉用心痛惜、呵護。只怕真的擔不了大事。

此時庵門打開,寶玉和小尼說來意,小尼便有推拒這意,水溶已回神,清聲吟誦了一句:“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聽裏面人嘆一聲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你們進來吧。”水溶與寶玉提衫擺,邁過門檻,走進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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