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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喜鵲登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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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王夫人這邊心中輾轉不停,心思不定,賈母房裏哪個人不是懷著心事,坐立不安呢。連寧府那邊尤氏也派人過來聽信,若有什麽需要的,先著人去找賈珍回來。

賈母這廂直嘆息兒孫個個不省心,不爭氣,沒有哪一天不讓她操心操力的,她佑大年紀,還要為他們擔心受怕。若不是賈赦襲了爵位,恐怕憑他們二個的能力,沒有能達到祖輩的成就的。

只有賈寶玉沒事人一個,硬是沒有此事放在心上,凈找些外面的趣事,繪聲繪色說著,哄老祖宗開心。

而邢夫人那裏只想著大老爺賈赦是不是犯了什麽事,是不是有人拿石呆子的事做文章?不過是賈政被傳喚出去,當是與賈赦無關。定是賈政辦事不力,毫無政績,上司不滿吧。

這幾日她心頭諸多順暢,正得意得緊,前些日子以繡春囊的事,敲打了王夫人,說她治家不嚴,弄得王夫人抄檢了大觀園,真真好戲連臺,雞飛狗跳,今後看她二房還得意得起來?

賈政若是有什麽倒黴事,看你王夫人還氣焰囂張不?

這樣坐著等的滋味真是難熬,王夫人因是事關已身,不好把焦心表現出來,免得別人笑她遇事失態,擔不了大事;而邢夫人本存著看好戲的心態,這種壓抑的氣氛讓她受不了。

邢夫人欠身道:“老太太,這樣幹等著熬人,還是去抽簽問卦吧。”

賈母與寶玉正在說話,眼神不時瞄向房裏人,聞言看向邢夫人,賈母想想道:“可不是嗎,與其這麽坐著等,不如去起一卦,也好心裏有數。讓誰去呢?”

“妙玉那孩子性子古怪,不是與她投緣的,話都懶得說。”賈母想想道。

邢、王二夫人都想到了賈母身邊的寶玉,而賈母也推一推身邊的寶玉道:“你去櫳翠庵走一趟吧,林丫頭與寶丫頭都不在這兒,別人去恐怕辦不來。”

寶玉猶豫一下,應一聲,起身出房。

王夫人卻想道:若是寶丫頭在,有她和寶玉同去,必是極妥當的。

再說寶玉行至園子裏,想道:妙玉近來也怪得很,從前還能說上幾句話,如今見了我更冷冷的,有時視而不見,我去還能辦成嗎?對,不如拉上林妹妹,免得尷尬。她和林妹妹說得來,看在林妹妹的面子,她不會太冷淡於我。

遂轉了方向,折到瀟湘館。

林黛玉正在歇午覺,黛玉的奶媽王嬤嬤在院子裏攔了他,叫他在外間屋等著,自己推醒打盹的紫娟喚黛玉起來。

林黛玉整理好衣衫搖搖出來,寶玉便好妹妹的叫個不住,再四央了黛玉與他同去,口裏一再說著明兒若得了什麽好玩的物件,一定全給黛玉。

黛玉被他逗笑,為免外祖母焦心,遂答應與寶玉同行,自思正好去會一下妙玉,凹晶館聯詩後,有些日子沒見到她了。

二人出來,寶玉心急,大步走了幾步,見黛玉沒有跟上,放慢腳步,回頭等黛玉,只覺黛玉蓮步輕移,身姿輕盈,不覺神思飄飄然。正欣賞間,忽覺得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們,如芒在背,四下一望,又看不到人影。

行走間到了櫳翠庵,寶玉便要拍門環叫開門,黛玉輕聲喚道:“寶玉,不可造次。”

寶玉放下手,回首問道:“怎麽?”

門卻不叫自開,小尼露出身子,邁門檻走出來,雙手合什道:“我家師傅在等二位,請施主跟我進來。”

黛玉與寶玉無語對視,跟在小尼身後,緩緩走入,提裙跨過殿前的門檻,走進東禪堂來。見禪堂裏香煙繚繞,觀世音聖像肅穆莊嚴。

黛玉只覺心緒寧靜,煩惱頓消,先到菩薩像前燃香叩拜。

寶玉恭恭敬敬與妙玉施過禮,在那榻上原先寶釵曾坐過之處坐了,黛玉仍舊坐在妙玉的蒲團上。而妙玉便將舊日曾給寶釵用過的稍大一些的“瓟斝”(題著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晉代的王愷用唐代的真書在明清的葫蘆器上題款,一笑。)用來斟上一杯茶水遞與寶玉,將小一些的“點犀喬(上喬下皿)”輕俯身遞與黛玉,眼中對黛玉微露一絲笑意,那笑意不易察覺,轉瞬即逝,黛玉卻看到了她眼中的一抹溫暖。

敘了閑話,將茶水飲盡,寶玉便將來意說明。

妙玉在佛像前取了簽筒,寶玉凈手焚香,虔誠地拜了幾拜,口裏念念有詞,接過簽筒,搖了幾下,一枝簽掉出。寶玉拾起卻不敢看,惴惴著交與妙玉。妙玉並不接,輕甩佛塵,回身向佛,淡淡對寶玉道:“上上簽,你自己看罷。”

寶玉只得閉上眼,穩穩神,過了一會兒,睜開眼,小心打來看,見卦上四字讖語:喜鵲登枝。

寶玉心裏一喜,幾乎跳了起來,對林黛玉道:“林妹妹,是吉簽,這下老祖宗不用擔心了,老爺沒事,定我們府裏有喜事。

黛玉綻開笑容道:“阿彌佗佛,這下可放心了。快回去告訴外祖母與大舅媽、二舅媽知道,免得她們惦記。

以眼尋妙玉,黛玉便有話想說,妙玉擺手道:“無妨,你們去吧,待相見時自然相見。”

寶玉、黛玉轉身要走,寶玉已跨出門檻,妙玉出聲道:“林姑娘留步,貧尼想與你參禪,賈公子先走吧。”

黛玉停步轉身走回,寶玉張了張嘴,到底咽下,不敢多問,邁步出來,心中對妙玉的冷淡極不舒服。

妙玉目送寶玉出門,見他已走遠,回身面對黛玉,眼中晶亮,低低的聲音問黛玉道:“林姑娘,有幾句話我要問你。”

黛玉緩緩走向佛前,仰望著慈悲的觀音幽幽道:“你說吧。”

禪堂裏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莊嚴的神像前,兩個同樣清冷的女子相對而立,一個身著素衣勝雪,輕靈飄逸,一個緇衣在身,遮不住姿容靈秀;一個是孤芳自許,一個是清高異於常人;同樣的遺世獨立,於世難容。一個是庵中寄身,一個是寄人籬下;無人知道她們曾經滿目綺羅珠玉,父母掌珍。在外人眼裏,那妙玉尚有珍寶貴器炫耀示人,尚能嫌一嫌貧婆子庸俗,棄了俗器,而林黛玉卻是一草一紙都用的是賈府裏的,有了任何怨言都要招下人白眼。

半晌妙玉方道:“滿目繁華,與你無緣,你作何想?”

黛玉回以妙玉秋水般明眸:“富貴榮華於我過眼雲煙。”

妙玉眼中讚許,又道:“富不求,貴不求,你求何?”

黛玉淡然道:“高山流水,千古唯知音。”

妙玉心中嘆息,背身不看黛玉,艱難說道:“他日知音絕,你當如何?”

黛玉眼中一黯,身子輕搖,人退後一步,扶住桌案,呆了半晌方道:“無情無盡恰情多,情到無多得盡麼。解到多情情盡處,月中無樹影無波。”

妙玉有些動容,繼續問道:“傷你多者親,你當若何?”

黛玉霎時委頓坐於蒲團之上,又楞了好半天才道:“是非恩怨分明,上善若水。”眼裏有霧,不知是心裏湧上淚來,還是原本兩眼水潤。

妙玉暗點頭,一甩拂塵回身,見黛玉淒楚,伸出手去扶黛玉道:“林姑娘,你是聰明人,你必猜到什麽?只是天機,切記了。”

黛玉伸出纖纖玉手搭在妙玉的素手心裏,輕輕立起,道:“既容不得我,我能去哪裏?我來陪你如何?”

妙玉搖頭道:“不可,但等那柳岸花明又一村。”

妙玉與黛玉並立,兩個妙齡女子,青春少女,就這樣默默無語。妙玉取了《地藏菩薩本願經》,交在黛玉手中道:“你拿去。”

黛玉默默接過,妙玉不說,她也不問。

妙玉輕輕嘆息一聲:“我也要多謝你。”

黛玉柔聲道:“我明白,你何必如此。”她們兩人其實是心有靈犀。

原來妙玉心中也存著一團亂麻,糾糾結結,越理越不清,真是別有滋味在心頭。

她對寶玉的冷淡正是想掩飾心事,她查覺出自己對寶玉的另眼相待,是存了出家人不該有的喜好之情,這是修行之人不該有的情結。王夫人抄檢大觀園,攆了王夫人口中的狐貍精,對妙玉來說,不能不說是當頭棒喝,警醒了她的心。對月思索,把自己心事看清,只是她有些放不下。

一遍一遍地誦讀經書,警告自己不能多想,可是她還是思緒如潮,不可抑止。

閑來無事,她掐指一算,算到寶玉與黛玉有劫,雖不知細節,卻是極不吉,不知結果。她想問一問事到臨頭,閨質弱女林黛玉究竟會如何處之?這一問,便解了她糾纏不清的心結,心頭豁然明亮。

妙玉一笑,再無糾結,心竟是無塵染一般,從此光明磊落,坦坦蕩蕩,邪念不生。

原來修行不全在經書內。

妙玉便親自送黛玉出櫳翠庵,吩咐小尼,送黛玉到瀟湘館。

再說寶玉將簽帶回,笑對賈母道:“老祖宗,是林妹妹求來的簽,是上上簽,咱府裏要有喜事呢”。

老太太合不攏嘴點頭笑道:“難道是你老子有什麽喜事不成?果真如此就謝天謝地了。”

眾人紛紛來看簽紙,見是上上簽“喜鵲登枝”,放下心來。好容易挨到掌燈時分,賈政果然滿面春風回到府裏。

賈政先到賈母房中告罪,言是升了官,即日辦交接事宜,不日到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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