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墜若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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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玉將紙簽帶回,眾人圍攏來看過是上上簽,放下心來。

王夫人聽說是林黛玉求的來吉簽,面容一動,心中微不快,想道:大姑娘真不自重,怎麽又單單和寶玉在一起。

邢夫人笑道:“還是外甥女兒有面子呢。”

王夫人勉強裂開嘴,笑容還未扯開,面色即一端,自思道:寶玉也是不爭氣,做什麽又去找林丫頭?

心中暗惱道:為什麽寶玉偏偏對大姑娘比對寶丫頭近呢?

她心中更樂見寶釵和寶玉親近,寶釵對寶玉關心,才顯得親戚間和睦相親。她暗中細品過寶釵與黛玉,那林黛玉原也不錯,伶俐可人的,論靈氣、模樣,寶釵不如她,論沈穩、大方、持家與處世,寶丫頭要強過林丫頭。

不過,在王夫人眼裏,自然是看寶釵順心,自己親妹妹的孩子,再不濟也是寶丫頭親,何況以她的眼光來看,寶釵在女孩們當中是個中翹楚。

她也不是不疼林丫頭,就是看不慣老太太待她和她兒子寶玉一樣重,而且林黛玉千不該、萬不該和寶玉走得太近,媚惑寶玉。也虧了寶釵時常提醒於她,寶玉處處在意那林丫頭,再加上忠心奴婢花襲人一番肺腑之言,讓她更加有了主意。任是誰,也不能奪了寶玉與寶釵的名頭去。

這一回抄檢園子,攆了那些不安分的,她王夫人的意思已經表明的很明顯,今後看誰還敢打寶玉的主意?

邢夫人看看老太太面露喜色,也轉了臉色,笑道:“老太太放心吧,只管等著好消息進門吧。”

眾女眷耐下心來等賈政的消息,便已不似方才那樣如坐針氈了,房裏的氣氛也輕松起來。

且說林黛玉從妙玉那裏款款走回,腦中不斷想著妙玉方才的古怪問話,她雖不能完全明白妙玉的禪機,隱約感到了不安。

回到瀟湘館,已見了疲累,若要歇下,晚間必不能安睡了,擡頭見天色尚早,也不進屋,捧了《地藏菩薩本願經》徑直到院子裏竹林邊上,坐在搖椅上,翻開來慢慢看。

紫娟進屋,到床上捧床繡著梅花的薄被,走出來輕輕為黛玉蓋在身上,雪雁端了茶果點心盤出來,放在黛玉身旁檀香木小方桌上。二人回屋,各自取了手頭的活兒做起來。

書攤開小方桌上,誦了幾頁,擡眼看青竹滿目,耳旁翠鳴聲聲,微風習習,不大一會兒,黛玉便有些不支,漸漸意欲朦朧,昏昏欲睡。

眼皮欲合非合,長長的睫毛微顫顫著,就要入夢鄉,忽見左眼一道白光滑過,黛玉只覺有些異樣。睜開眼來看,眼前景像已變,籠罩著似霧非霧,霧中出現一布衣女子,神色呆呆的向她走來,臉上淚痕尤在,兩眼直勾勾向前,腳下淒淒惶惶,從黛玉面前走過。

黛玉見她神色異樣,恍惚覺得這女子似曾相識,也許在這園子裏碰過面,不過卻沒有留意記著,看她悲哀無助的樣子,十分不忍,起身問道:“姑娘,你有什麽為難之事,說來聽聽,也許我能幫你。”

那女子十**歲的樣子,聽見有人說話,直直著轉過身子面向黛玉,黛玉見到她項下繩索,心中一楞。

那女子看見黛玉,兩眼放光,恨聲道:“是你!”便想撲來,及至黛玉身前,卻被彈了回去。

黛玉移過身子來扶她道:“你認得我?”

那女子扭過頭去,不理黛玉伸過來的手道:“不愧是大家閨秀,真會演戲,裝得還真像。可我是忘不掉你的,若不是你,我怎麽落得如此下場?”

黛玉極不解她話中何意,難道她做過什麽傷害她的事?仔細想想,除了對寶釵有過微辭,與湘雲拌嘴,與寶玉吵吵鬧鬧,似乎沒有其他的事,只得道:“你且說說,我對你做過什麽?”

那女子冷笑道:“既然你健忘,我就提醒你一下,那年池水上,滴翠亭,我和小紅。”

黛玉一頭霧水,搖頭道:“還是不知。”

那女子慘笑著道:“真是貴人多忘事。”

黛玉不好作聲,聽她開口再說。

那女子尖聲道:“不是你把我們的事告訴了寶二爺,吩咐寶二爺房裏人暗中抓著我的錯處,好攆我出去!”

黛玉退後一步,茫然道:“沒有的事。”

那女子淒厲長笑,良久,忽然跪下惶惶然道:“林姑娘,我錯了,你大恩大德放過我們吧,我都已經死了,別讓我的鬼魂也受著傳奸為盜的名聲。當日是我私傳了小紅的帕子,被你們抓了我的錯處,讓晴雯攆我出去,可是他們確實沒有做茍且的事啊。”

黛玉不解道:“什麽帕子,你是誰?我一無所知啊。”

那女子跪走幾步道:“林姑娘,那年在滴翠亭裏的事,我們知道你全聽見了,你沒有馬上告發我們,我安心一陣子,原以為我只是傳帕子,即使有事也與我無關,誰知先被攆出去的是我。”

林黛玉問道:“你快起來,你到底是誰?”

那女子道:“林姑娘,你真的忘記我了,我是寶二爺房裏的墜兒。”

黛玉恍然,點頭道:“我想起來了,上次因平兒的鐲子,你被攆了出去。”

墜兒道:“是呀,我原想著,我不可能在這府裏呆長的,早晚要出去,積攢點,也好將來用,竟想錯了主意,落了個偷竊的罪名。唉,就因這罪名兒,害苦了我。”說話間已是淚如雨下。

黛玉靜靜聽她說下去,墜兒拭過淚,接著道:“我出去當下人,人家先打聽到我是因偷竊被攆出來的,都搖頭不要。沒辦法,我只能做些苦活,最下賤的活兒。又苦又累不說,連尊嚴也沒有。開始給人家洗衣服,人家怕我取、送衣服時順手牽羊,不讓我靠近房門半步,後來涮馬桶,總之什麽臟活,累活都幹到了。”

黛玉嘆一聲道:“難為你了。”

墜兒又道:“現在我明白了,我身子下賤,人格不該也下賤了。怨只該怨我自己。前幾天我爹娘要我嫁給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做小,他家裏已經有了十房了,而且個個厲害,我若去了,就是送死,我死活不同意。我哥哥就說把我賣入青樓,省得在家裏礙眼。我實在沒有活路了,想一根繩子了結了算了。”

黛玉心中悟道:她果然是魂魄。

墜兒低頭看項下短繩道:“林姑娘,求你給我正個名,不要讓我死後也落個惡名聲。我還要去和小紅告別,她在打盹呢,等下她醒了,我就會不到她的。”

黛玉心裏一酸,眼中淚落下,哽咽道:“你就忍心棄了爹娘,這樣就走?”

墜兒搖搖欲墜,狠心走了幾步,回身又道:“林姑娘,我求你放過小紅吧。我已經受到懲處,求你別讓璉二奶奶攆了她。”想想又咬牙恨道:“她若也如此下場,我們作鬼也不讓你安生。”

黛玉見她的樣子,嚇得身子退後道:“你說的事情,我本絲毫不知情,就算知情,我也不會說,你看輕了我!”

墜兒猶疑道:“真的與姑娘無關?

黛玉點頭道:“千真萬確。”

墜兒淒然道:“為什麽,難道是她?”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墜兒喃喃道:“我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黛玉喊道:“你,”

墜兒含淚道:“我見過小紅就走,像我這樣死的人,是不能投胎的,我只能做個孤魂野鬼,在這世上游蕩。”

黛玉心裏一急,極想要攔她,只想著怎麽才能救她?卻又無計可施,正在不知所措之跡,她的胸口忽然光芒四射,桌上經書也放出金光,兩光交匯齊射向墜兒,墜兒罩在光環中,影像漸漸遠去,慢慢消失。

金光頓滅,黛玉四面顧望,墜兒已不見,黛玉不知她歸於何方,情急之下,如墮深淵,不能自拔,心沈沈欲墜。忽聽得有人喚她道:“姑娘快醒醒,別在這兒睡了,回頭受涼了生病,又要受罪。”

黛玉神識歸來,啟目看時,見紫娟正輕輕喚她。

黛玉焦急的心才落下來,心頭一松,原來是一夢。

紫娟笑道:“姑娘睡得這麽沈,我喚了幾聲,你都沒醒。”

黛玉揉揉眼睛,覺得頭昏昏的,坐了一會兒方道:“我睡了很久嗎?”

紫娟收起薄被道:“可不是嗎,老爺都回府了,原來真的是好消息,老爺高升了。”

黛玉坐起身道:“這會子外祖母她們可以真正放心了。”

紫娟扶她立起道:“是呀,姑娘也過去看看吧。”

黛玉搖頭道:“這陣子那裏人必不少的,亂哄哄的,我不去湊那熱鬧,晚一些我再去。把我舊日繡的翠竹圖拿出來,送與二舅媽做賀禮。”

紫娟進屋去翻櫃子,黛玉起來凈面換衣,收拾停當,看日近黃昏,向賈母上房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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