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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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袈言,就像個本來剛被冷風吹了兩下就要害寒病的人,給少荊河弄到溫泉水裏泡了一上午總算就要從那寒病裏解脫了,結果就暖了這一下,又被硬拽進了冷風裏。

雖然看起來遲天漠是忽然良心發要替他昭雪冤屈,可他只覺得厭煩。但凡舊事重提,無論是幫他還是害他,只要是和那事有關他都厭煩。因為在真相最需要昭白天下的時候,他們並沒有給他機會。

他和真相被一起關進了一個盒子裏。所有的人為著各自不同的目的,爭先恐後地上來堵住了盒面上每一個氣口每一條縫隙。他坐在裏面,在漫長而孤寂的黑暗裏,看著真相一點點枯萎,再一點點死去。

而他,靠著詞典在黑暗中堅持著。堅持到了現在,他把黑暗熬了過去,自己爬出了盒子。所以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還想回到盒子裏搗鼓什麽,更不在乎外面的人知不知道真相,對他還抱著什麽樣的看法。

他接了警察的電話。掛斷後,少荊河說如果他不想去完全可以拒絕,警方並不能強迫他。

是啊,他是真不在乎那些人了。遲天漠、學校、悠悠眾口……只要他不理會,他們就是不存在的。

可是他又得在乎一個人啊。

少荊河。和他在一起,而且會暢想著幾十年後他們是什麽模樣的人,他得在乎啊。

這個人雖然看著天不怕地不怕心理十分強大,但他畢竟不真是孫悟空。他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他也有家人,有親戚朋友,有那許多認識他的人。他能跟他在一起,梁袈言已經很感激了。他不希望少荊河在“同性戀”之外再因為他受到什麽指責--就算少荊河嘴上說不在乎,但指摘如果來自家人朋友,那感覺得有多難受呢。

少荊河想護著他,而他也想護著少荊河啊。

至少得讓親戚朋友知道,少荊河的眼光沒有那麽差,他喜歡上的並不是個那麽壞的人。

梁袈言上了警車,少荊河跟在旁邊陪著他。

從他答應協助警方開始,少荊河就表現得比較積極了。不是站在“配合警方”的角度,而是各種主動詢問,要把事情問清楚盡快解決讓他少受罪的意思。

“所以你們不是能根據IP地址直接上門嗎?”一上警車少荊河就問了。

來接他們的是個姓張的警官,看著是工作多年的老警察,為人穩重,話也不多。對這問題先是思量了一下,像是在考慮怎麽講比較妥貼又便於應付:“嗯……是有這個技術,但……也不是每次都能順利找到……嗯,能找到,就是比較費時。現在情況比較緊急……”

“那人家那些發微博自殺的不是比這個更緊急?”

“嗯……是雖然是,但有些地址好找,有些就不是那麽好找……”

“你是說遲天漠使用了特殊的防追蹤技術?”少荊河聽到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雙眉就習慣性地微蹙。

張警官想了想又搖搖頭:“具體是怎麽樣我門這邊還不清楚,反正就是暫時還沒能鎖定他的位置。技術人員那邊還在加緊追蹤。”

少荊河微微點了個頭,他也約莫能理解警方的難處。也是,如果是碰到個遲天漠這樣有財力的嫌犯確實麻煩。

有財力就有技術有設備,還能找到最佳的藏匿地點。如果是精心策劃有備而來,短時間內警方除了慢慢排查確實拿不出一個立竿見影的辦法。

他緊了緊手裏握著的梁袈言的手,低聲安慰:“沒事,遲天漠應該也就是想當回好人,不至於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來。”

梁袈言把眼光從窗外調回來,轉頭看他,還是有些擔心:“我覺得他現在不太正常……”

少荊河伸手摩挲幾下他的肩膀,抱了抱他:“沒事的。他那貼子寫得文從字順條理清楚,就算可能一些事情做得詭異,但本質上我覺得他腦子其實清醒得很。”

梁袈言歪頭在他頸窩裏靠了片刻,很快就提起來了:“嗯,希望吧。”

他擡頭的時候,少荊河順勢在他額角上親了一下:“別擔心,這不還有我嗎?”

梁袈言就對他淺淺一笑,也沒再說話。

他們坐在後座上竊竊私語,舉止還有些親密,坐在前座的張警官帶著好奇在後視鏡裏看了正著。等他們膩歪完了,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們,呃,一起多久了?”

少荊河又緊了緊他們握著的那只手,答:“沒多久。”

他這並不想多談他們的口氣讓張警官有些悻悻,幹巴巴地點了個頭:“那,挺好的。”

少荊河也禮貌地笑笑,沒接下去。

過了一會兒張警官又提出個疑問:“那個遲天漠……和你們,不是,呃,什麽三角關系吧?”

梁袈言眉頭輕輕皺起,這回沒讓少荊河說話,他自己先答了:“當然不是!遲天漠就是我以前的一個學生,還企圖對我不軌。我和他除了加害者與被害者以及師生關系外完全沒有其他關系。在一開始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呵呵,我就是問問,沒別的意思。”張警官打著哈哈笑,“你別激動。我們只是針對他的各種信息都要收集,因為對作案動機現在還不能排除各種可能嘛。”

少荊河正色說:“張警官,遲天漠已經出國三年,中間甚至改了名字,和大學裏的人都徹底斷了聯系,這還不足見他和梁教授的關系嗎?所以對於他,我們所知道的情況和你們是一樣的。之前在電話裏關於他的那些問題我們是有問必答,知道的已經全都說了。這件事我們不是嫌犯也沒有報案,是你們請我們去協助調查。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們說的那些,我們也沒辦法。我們不是你們的嫌犯,沒有必要非得配合你們對一些問題一遍又一遍地重覆。”

“也不是不相信……行吧,”張警官玩味地笑笑,“我們先到局裏,再說好吧?”

****

“觀眾人數超過二十萬了。”

遲天漠看著屏幕對許立群通報,說完又把本子移開,看著他說:“許教授,你就算開網課,也不會有這麽多人同時來聽吧?所以還猶豫什麽呢?這不就是最好的廣告宣傳嗎?就算你以後當不了教授,也已經是個網紅了。網紅賺的可比教授多多了。你也不用再想著找誰拿錢。自食其力,不是挺好的嗎?”

高光下的許立群已是滿頭大汗,照得久了甚至臉上還照出了滿面油光。匯聚成溪的汗珠滾過他臉上的油光滴落下來,那副場景實在是讓人很容易聯想起一塊正被架在火炭上滋滋冒油的豬頭肉。

因為燈光下水汽蒸騰,他的眼鏡片也蒙了層汗霧,汗水還進了眼睛裏,腌得他眼淚也下來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許教授喘著氣,被照的時間太長,他不僅渾身大汗,嗓子也漸漸跟著冒煙。可是盡管外表上一塌糊塗狼狽不堪,身體也承受著不小的折磨,但精神上他依然是堅韌的。

他依然堅持著“打死也不說”的原則。

他這一輩子,學術上沒有多少建樹;教了三十多年書,在學生裏也沒獲得過多少崇拜和喜歡;也不能像樓上樓下的同院教授們可以出去四處撈點外水,全因他學的還是當年報考被調劑去的全國最冷門專業,沒有之一。

對於自己的人生,許教授其實早就總結過,最榮耀的事莫過於當上了B大的教授,而後又是博導。要再往更深的地方說,那就是東古語這樣一個系雖然冷門,但終歸是不平凡。既有大師又湧現了精英,可是學術平平的許教授硬是撐過了大師隕落,熬到了精英離職,一個人笑到最後。這等境界光靠運氣是決然不行的。

可不都這麽說嗎?人生就是場馬拉松。許教授在這跑道上溜達了這麽久,不貪快也求不得精,只慢慢邊走邊等,這眼看也快能溜達到終點了,怎麽能在個時候掉鏈子,失了節?

他孜孜以求的也就是在B大穩穩當著教授直到安全退休,若果還能在雙語詞典的主編那欄寫上名字,那就真是人生也落得圓滿了。

自古以來的讀書人,一生所求不就是個“名”麽?錢當然也是好東西,但明火執仗公然地去追求,庸俗!

更別說還在二十萬人面前直播了。

--若遲天漠不開直播,在私底下他們兩人商量、操作、玩……怎麽說都好,說不定他還不至於這麽“不屈不撓”。

可誰讓這個神經病非要讓他這麽出名呢?--唉!

他現在已然成了這副倒黴模樣,如果還為了錢連人也不要了,那不是連最後的底褲都要掉光?就算拿了錢出去,之後還怎麽見人?

再說五十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賠上辛苦半輩子拾掇出的臉面,不值得。

許教授的腦筋是很清楚的--至少他認為比遲天漠要清楚得多。所以當遲天漠第一次提出那五個問題的時候,他的回答一概是“不知道”、“不是”。

他自硬氣。不過遲天漠也不是當年了。

穿著睡衣裹著綁帶,躲在鏡頭後面的遲天漠,就像趴在草叢下面轉著眼珠子張望世界。

他張望著許立群,任他不屈不撓,也不急不惱,甚至也不驚訝。當然,也沒這麽容易就放了他。

他只是面容平靜,眼睛繼續筆直而空洞地看著他,宣布:

“好,那我們來第二輪。同樣的五個問題,每個娃娃的價值提高到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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