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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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遲天漠說出這話的前一秒,兩人都陷入沈默的空白裏,許教授正後知後覺地想起“精神病人殺人不用承擔刑事責任”這件事。

緊接著他就很自然地擔心起自己如果一直負隅頑抗,遲天漠一氣之下,會不會在鏡頭前就手刃了他?

這樣的顧慮照說不該這麽遲才來到,要怪都怪遲天漠這人行事雖然詭異,表現卻是“友善”。別的綁匪都恨不得躲到深山老林廢舊倉庫裏,他不,他開直播。別的綁匪都兇神惡煞向家屬要贖金,他不,他給肉票送錢。

他光拿出了兩盞燈,也沒有拿槍指著他,所以許立群縱然在二十萬人面前被照得油光嗞亮地嘴硬,又怎樣呢?

可遲天漠一不說話,他就又開始怕。

怕一個閃念,對面的病瘋子就忽然憑空抽出把二十米大刀來。

那畢竟是個瘋子。瘋人的心,深似海。

許教授思來想去,硬氣底下終究是虛。氣節誠可貴,還是命最高。

--浮沈於上下五千年裏的讀書人豈止過江之卿,真正名垂青史的又有幾個?可見大多數人還不是照樣為五鬥米折腰,為了命舍了名?

讀書人也是人,如今他這身窘迫眾目睽睽。他就算照實作答拿了錢,別人也只會認為他是虛以委蛇,茍且求生罷了。臉面上雖然不好看,但說不定到時候還會有人出來為他辯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做法頂頂的明智。

許教授正將自己說轉了念,沒想到遲天漠那邊竟然沒有拔刀,反而還提了價。

這綁匪,太、有、素、質、了!

許立群虛驚一場,卻跨過了“臉面”的坎兒,不禁又琢磨開了。看起來遲天漠並不真打算把他如何,就是變著法子要他張口說實話而已。是不是只要他不配合,遲天漠就會一直加價?

來錢這回事,向來是嚇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富貴險中求嘛!你看這才第二輪,就翻了一倍。

許教授暢想起來,越想越來勁。

這家夥是真有錢!許立群又有點不是滋味。自己辛苦大半輩子攢下的家私,還不如人家小孩張口隨便丟出來的一個數目。

100萬啊!

“100萬。”遲天漠語氣平淡地說,“現在開始。”

他又像個機器人一樣重覆剛才的問題:“第一個問題:三年前的猥褻案中,梁袈言教授其實是被害者,而我才是對他下手的人,對嗎?”

“我不知道。”許立群這次想也不想,答得很流利。

遲天漠停了兩秒,還是不追究,像是毫不在意,繼續開始第二個問題:“那份有梁教授簽名的‘認罪書’是偽造的,對嗎?”

“我不知道。”

“當時我很害怕,給你打電話,你叫我不要擔心。是不是因為那時你們已經在做那份假的‘認罪書’--或者,是已經弄好了?”

“我……”許立群忽然怔了,這不是剛才的第三個問題。

他不是說還是那五個問題嗎?

這個疑問顯然不光來自他一個人。他沒回答,遲天漠也就漫不經心地掃了眼直播畫面。果然二十萬圍觀群眾開始刷屏式發問:

“剛才有這題?”

“出新問題了?”

“不是說還是剛才那五個問題嗎?”

他把目光調回到許立群身上,漠然開口:“這是第二題的衍生問題,不算大題。”

“嘩!”

圍觀群眾紛紛爆發出激動的掌聲,無數人瘋狂點讚:

“果然錢不是白加的!大題下的分支題庫開啟了!”

“大佬就是大佬!這樣都行啊!”

“果然有錢就是任性!遲老大,收我當小弟吧!”

“申請當小弟+1,我願意為您專業答題,每天問多少題都行!”

……

又一顆汗水從鼻梁上滾下來,滾到了許立群的嘴邊。他對此早已沒有感覺,此刻腦海裏浮現的正是當時他接到遲天漠電話的畫面。

那時他手上確實拿著剛剛從打印機裏出爐的“認罪書”。高清打印,從案情確認書裏挪上去的梁袈言簽名部分和“認罪書”的紙張十分貼合,做得天衣無縫。

沒辦法,這就是為什麽越是高超的技術就越需要到一流大學去學。因為只有一流大學才擁有一流的師資。像B大這種每年向社會源源輸出各種高精技術人才的一流大學,做一張這種“認罪書”甚至都不需要麻煩計科院或設計院的老師。他們的人才富餘到也許一個辦公室裏的行政都能做。

然後再把這份東西拿到暗處去用手機拍成張照片。光線不太足,圖質也不必太清晰,只要顯得很匆忙,要看起來像完完全全的偷拍。再用同樣的手法拍下《學校處分通知》,兩張“偷拍照”擺在一起,《通知》上的學校紅公章同時為“認罪書”證了偽。

“我、我不知道。”許教授期期艾艾,終於還是說。

他的眼睛被汗水腌漬,已經快睜不開來。他用力眨了兩下,眨出了不少淚水,只有這樣他才勉強能張開眼睛看清對面。

他看到遲天漠似乎也有些累了。在聽到了他的回答後,遲天漠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整個人向後一仰,倒在躺椅上,望著天花板低喃了聲:“許教授,你似乎還沒搞清楚自己應該說什麽。我就讓你休息一會兒想清楚吧。”

說著他爬起身,對觀眾們說:“感謝大家的熱情,我們二十分鐘後繼續。”

退出直播,客廳裏再次走進那幾個高壯的男人。有人過來給遲天漠送上飲料和食物,有人則把許教授的燈關了。

隨著兩盞巨型燈光的熄滅,許教授終於感到了一絲清涼。其實這兩盞燈箱都是LED燈,本身並沒有熱度。但他在燈下煌煌地照著,面前又對著一個攝像頭,不自覺就有種光天化日下無所遁形的威壓,再加上個不講常理的遲天漠,汗水便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了。

遲天漠自己先一氣喝了半杯橙汁,嘴裏塞了兩塊肉幹,像是終於有了點活力,破天荒地下了躺椅站了起來。他嚼著肉幹走到許立群面前,方才雖然燈光如炬,許教授的狼狽也一覽無餘,但坐遠了看和走近了看還是有很大不同。

他越走近許教授,眉頭皺得越緊,大概是許教授的汗味也很感人,他沒走太近就停住了腳,兩條眉毛都快擰到了一起:“許教授,你還好嗎?”

他猶疑地問,總覺得許立群這汗冒得像是洗了個挺臟的澡,還是穿著衣服洗的。那臉上、身上,衣服都浸透了,連褲子都透著濕氣,貼到了腿上。

許立群嗓子冒煙,依然是半睜著眼乜人,輪到他有氣無力帶著氣喘:“我、我能去趟廁所嗎?”

這沒什麽不可以的。遲天漠一聽下意識地掩起了鼻子,揮揮手指示意他身邊的男人:“嗯,去。”

於是許立群被帶去上了趟廁所,兩個高出他大半個頭的男人一左一右夾著他,貼身陪他處理了三急,又順便洗了把臉,甚至還讓他也喝了杯水。

不用兩個男人陪著,許教授也沒有逃跑的打算。這房子也不知在幾樓,像是占據了整整一層,空間設計錯綜覆雜,他才去趟廁所,就仿佛走進了迷宮一樣。他這身材這腿腳平時走路都得慢慢來,更別說出了這麽多汗幾乎就要脫水,兩手反手抱著椅背手臂早已麻木。開始遲天漠還擔心他發難自己扛不住,現在可好,真鬧起來說不定情況正好顛倒,許教授也未必扛得住那個病弱的遲天漠。

在這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裏,他身體上減輕了一定的壓力,腦筋又漸漸活泛了。現在他已經確知遲天漠的目的和手段,接下來就是怎麽辦。

許立群不是不想求生,可是跑不頂用啊,而且他已經有七成把握確信自己不會有性命之虞。

遲天漠說只要他如實回答了問題就放他走,這應該是真的。那麽多人看著呢,再說他們的矛盾也沒到要殺人洩憤的地步。

那給錢應該也是真的。--不光那麽多人看著,而且他相信遲天漠報得出的數目,就是真的不在乎給他。

所以那就很顯而易見了。說實話,拿錢走人;不說實話,留在這兒陪他玩無止境的直播。

過了這麽久也不知有人報警沒有,警察什麽時候能來?是要他在這兒傻等,還是自己主動脫困?

說實話,自從100萬的價碼撬動了許教授的“氣節”之門之後,到了這會兒他已經不在乎警察來不來--不,應該這麽說:最好警察別來了!

反正他剛才那個鬼樣已經上了網,再不願意臉也已經丟了。在這種情況下被迫說出實情,也不會有人相信,只有口頭承認又無實際證據,警方更不能以此為憑來抓他。

既然這樣,他為什麽不求取個最大值?真金白銀地拿到手才算沒白挨這一回。

可是多少才是最大值?

要知道最大值未必就是遲天漠報價的最高點。

遲天漠的報價目前看來是有不斷上升的趨勢,但漲勢再好的報價也不可能是無限的,它遲早會碰到天花板。這就跟價格弧線一樣,在觸碰到最高點之後就會回落。至於這個最高點在哪裏,遲天漠不會也不可能提前告知,所以弧線沒有回落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只有當第一個回落價出現,許教授才能知道“哦,剛才那個就是最高了”。

所以他所能追求的最大值可能,就是第一個回落價。之所以是“可能”,是因為還有種情況,就是一旦回落勢頭大於上升勢頭,也就是說,到達頂點前的那次報價大於第一個回落價,他也會錯過這個最大值,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地只能選擇第一回 落價。

即便如此,這已經算是有跡可循的理想狀況。比較糟糕的情況是遲天漠的報價方式毫無規律可言,100萬的下一輪未必就是繼續翻倍,說不定就要開始回落。又或者比一條弧線更加隨心所欲的是報出多條弧線,只要許教授的回答不滿足他的條件,就可能出現好幾個頂峰,此起彼伏,一直綿延。

但這個人又充滿太多不可預測。不光行事風格,還有身體狀況。現在才一輪半都沒到,他已經開始困了。所以這游戲還能堅持多久,看的其實不光是許教授的耐受力,還有遲天漠自己。他要是突然失去耐心,隨時可以讓游戲戛然而止。到時候許教授還能拿到多少錢,甚至還有沒有錢,就是個巨大的問號。

所以現在許立群就已開始面臨兩個選擇:要麽立刻配合,就拿這100萬安心走人;要麽,和遲天漠,和自己的運氣,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前天身體出了點狀況,這幾天的休息都不是太好,可能大家從我更文的時間也發現了。所以今天得休息一天。

SchoenesWochenende!祝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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