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關燈
早上照舊是集體大會,然後分開小組會。

梁袈言下到一樓的時候,大廳裏熙熙攘攘的。民宿裏條件有限,所以他們用的依然是吃飯用的大圓木桌,照舊分了三桌,不過是擺法和吃飯不同,都往一側擺,空出前面櫃臺的位置好放幕布、投影儀。

他拿著杯子穿過人群,慢慢擠到他們那桌。

這次江落秋終於也下來了,臉上帶著青紫,腮邊眼角都還腫著,樣子不好看,他就早早下了來,先躲在廚房裏,等人多了再悄無聲息地坐進靠邊的座位。

其實人人都把他看在眼裏,不過都不約而同地做出視若不覺的表情給他留面子,只有桌上的幾個老師主動關切地悄聲問候兩句,也盡量不顯突兀聲張。

這會兒梁袈言也過來了,其餘人早不動聲色地做出了安排,把兩人的位置遠遠隔開。是以兩人打了照面,但也沒有互出一聲氣,大家又都看在眼裏,知道這兩人多半都還在氣頭上。

梁袈言在給他空出來的位子上坐下,同時跟兩旁的鄰居微笑著打了招呼,泰然自若得很。

坐他身邊的正巧是周令儀。

梁袈言平時開會手裏從來只有書本資料夾筆記本,今天除了胳膊下夾的文件夾,手裏巴巴地還端了杯東西來,周老師自然就隨意瞟了眼,又笑了,嗔怪地白他:“今天早上荊河到處打聽誰帶了咖啡來,我還琢磨是他要喝。他來問我要的時候我還怪他這麽饞嘴怎麽自己不帶?原來是給你問的。這孩子也不解釋,害我錯怪他了。”

梁袈言便微微笑地答:“我也沒有一定要喝。他是見我昨天多喝了幾杯怕我今早起來精神不好。其實哪有那麽嚴重?他現在有點愛操心,下次你不用理他。”

周令儀好笑地瞥他:“哦喲,你看看,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兒。‘不用理他’?你也不想想,我們是沒福氣讓他天天圍著轉的。一個那麽好看的男孩子笑瞇瞇地過來問你要東西,誰拒絕得了?又有禮貌笑得又甜,說話還溫柔。起床氣算什麽?我瞬間就感慨早起真好了好嗎!別說才幾勺咖啡粉,我恨不得把帶過來的那一箱子東西都給他了。不怪路萌天天把他掛在嘴邊,我要現在還是她那個年紀,一定也得跟在他後面追著跑。”

梁袈言身為既得利益者,除了默默笑著點了兩下頭作答,就只能拿起咖啡喝一口了。

其實梁袈言讓周令儀下次別理少荊河是有原因的。

也不知少荊河自己嘗過這咖啡沒有。他手邊沒有量具,又不是喜歡進廚房的人,說是說知道配比,但其實糖和奶還是放得有點多,以至於入了喉就像糖漿掛在食道壁上,齁甜得沒法一下喝完。

但梁袈言很承他的情,也照舊一聲不吭。一時喝不完就拿在手裏隨身帶著慢慢喝。不然少荊河心細得很,看他不喝完擱在房間裏,心裏難免又要覺得自己事情沒做好生出不安。

梁袈言慢慢抿著那杯咖啡,一邊和其他老師進行討論,並不知道江落秋其實把他和周令儀的對話都聽在耳裏,眼光從側面投來,不屑地睇著那杯咖啡,嘴角浮出冷笑,臉色陰沈。

那邊廂傅小燈他們布置好了設備回到座位。因為昨晚上少荊河主動找了他聊天,今天他對少荊河的態度就發生了大幅改善,就算看到路萌她們還在找少荊河說話,眼裏的針對性和敵意也都少了不少,連坐也不拒絕坐到少荊河身旁了。

他既然坐了過來,少荊河自然就臉朝他轉過來,做一些社交寒暄:“這些設備都是你們從學校帶來的?”

如果是以前,傅小燈的回答一定是譏笑“怎麽可能?”,但現在他態度正常多了,就只搖了個頭:“沒有。在縣裏租的,而且好的是店家也負責運送,不然不累死我們?”

少荊河點了個頭,順口又誇了他們兩句辛苦,項目組離不開他們之類的,他便很受用,一下就笑開了花。

他們這個研討會從最早的人馬進駐魚村那天算起,到今天也第五天了。

雖然全員到齊的時間也才三天,但很多討論並不是等人到齊了才開始的。

梁袈言到的那天工作就已經正式展開,等人齊了之後各種議題就推進得飛快。到了今天各項工作要進行收尾,確定最終方案,因為明天一早,大家陸續都要離開。

其實這個研討會要討論的,也是詞典的收尾。後期工作怎麽進行,每個單位或小組承擔的那部分內容完成的時間表,以及最後統合到編輯部的流程等等。

總會開完後,宋空林對編輯部的幾個人發了聲長長的感嘆:“沒想到,真的要弄完了。”

大家都一樣感同身受,紛紛點頭。而梁袈言的感觸又是格外的深。

他和這本詞典糾纏了十多年,詞典早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大的一部分。他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辦公室的桌前站起來,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望著窗外如墨的夜色,有一種莫名的恐慌。

他日以繼夜,三年來全身心地投入,就是想讓詞典能盡快弄完。快一點,再快一點,不然他沒有辦法走出這個被它框定出的牢籠。

它像個貪婪的吸血鬼依附在他身上,甚至侵入了他的血液、肺腑、神經元……讓他從每天早上睜眼開始,到晚上上床合上眼為止,腦子裏想的都是它。有時甚至它還會出現在夢裏,像個一刻也不願放過他的怪物,不知饜足地吸食著他,直到要把他的精力和思想統統吸幹。

但,隨著終於看到完結的曙光,他朝著那個終點,看到那個點從一個亮點,到一簇微光,到一團光芒,他離它越來越近,照在他的臉上的光芒就越加的明燦奪目。那是團讓人既感動又感慨的光亮,但同時又讓他感到害怕。

因為他不知道,穿過了那團光,他還能看見什麽。

光亮的背後往往只有灰暗,這正如他的人生在詞典之後可能就要變得再無意義。

吃了午飯,大家一改午休的慣例,很多人開始往村裏走,走走看看,拍拍照,算是對這個小村的道別。

大家三三兩兩地進村,少荊河自然是故意避開了路萌她們要發出的邀約,先回到房裏等梁袈言一起。

梁袈言接到了他的暗示,吃完飯果然也回了房。

少荊河一早上都沒機會和他說句話,一看到他先不安地問了句:“教授,那咖啡我是不是糖放多了?”

因為他也一直時不時地在觀察梁袈言。正常來說,一杯咖啡不至於要喝一上午。他回想著自己泡咖啡時的每一個步驟,推斷可能是手重了。

咖啡杯子梁袈言喝完自然也不會再拿著,順道就放進了廚房,這會兒回來聽他這麽一問,立即感到嘴裏一嘴的糖酸味兒,讓他直接從門口拐進浴室:“有一點,不過味道還行。”

少荊河看他都在開始刷牙了,便有點訕訕的:“我不太吃甜的,所以把不住度。其實您要覺得太甜可以跟我說,以後別硬喝了。”

梁袈言刷著牙從浴室伸出頭來,對他眨眨眼:“這不是你的第一次嗎?我理應負責。”說完又縮了回去。

少荊河忍不住笑起來,走到浴室門口,目光炯炯地問:“所以這是什麽意思?”

梁袈言又“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少荊河隔著門當機立斷,立時發表結論:“那您得負責到底!”

梁袈言刷了牙洗了臉,開了浴室門出來,經過他走向自己的床,邊走邊嘀咕:“我連自己都負責不了了還負責你?邊兒去。”

少荊河跟上去,抱著他倒在床上,摸著他的頭發說:“那我負責您。我會負責到底的。”

梁袈言沒做聲。類似的話江落秋以前說過不知多少回,後來又怎麽樣?這種海誓山盟他早已免疫,少荊河說說他當然也不會給他潑冷水,但要他往心裏去那是沒這麽容易了。

他只想安靜地枕在少荊河手臂上,感受一下眼前的幸福,就已很心滿意足了。

他不說話,少荊河也不呱噪,靜靜地抱著他躺了一會兒,才問:“他們都進村了,您想去走走嗎?”

梁袈言閉著眼睛答:“不著急,反正到了兩點宋老師他們要去了也要叫上我的。”

少荊河便乖乖地閉上了嘴,陪他先睡了個午覺。

到了快兩點,宋空林一個電話把他們吵醒了。兩人起床收拾了一下,一起下了樓。

“哦?荊河也在啊?你沒跟他們一起?”宋空林看到少荊河還驚訝了一下。他們這是“老年隊”,學生們可不願跟著他們一起逛。

少荊河就笑:“嗯,我有點累就先睡了個午覺。您要不介意就讓我跟著你們吧,比跟他們長見識。”

“哎呀,這孩子,多會說話。”崔雪聽得笑逐顏開,“那行吧,宋老師,我們出發?”

宋空林也笑瞇瞇地一揮手:“出發!”

他們這個隊伍裏雖然都是老師,但從30到60,各年齡段的都有,差距一大從腿腳上就看出來區別了。所以為了配合年紀大的,大家的整體移動速度也不快。

宋空林自然是要拉著梁袈言一起走的,兩人邊走邊說著話,幾個女老師也湊在一起,少荊河則默默地跟在梁袈言身後。

這時幾個心細對他又很喜歡的女老師很快註意到了他的“落單”,為了不讓他覺得被冷落,就主動找他搭話:“荊河啊。”

“誒。”少荊河立即回頭,看向叫他的周令儀。

“你有女朋友了吧?”周令儀問。

少荊河還沒答,崔雪就笑嘻嘻地替他先答了:“他不是說還沒有嗎?”

“他說他有喜歡的人。”周令儀糾正她,“我是問他成了沒有。”說完又對少荊河接著說,“有時候呢,感情就是這樣的,也不是自己喜歡的都能成。荊河你這麽優秀,喜歡的女孩子多半也很不一般。所以你別鉆牛角尖,要擴大視野。”

少荊河聽著這話裏有話的不禁就笑起來了。崔雪不客氣地就又替他把話說了:“周教授,你直說好了啦,什麽擴大視野,就是要給人家牽線做媒吧?”

周令儀作勢白她一眼,卻又真的對少荊河笑說:“是的啦,我有個朋友的女兒,也是今年研究生畢業,也單身。她學的是舞蹈,長相身材那是一級棒的咧!”

她還要說下去,少荊河笑笑,很抱歉地打斷她:“不好意思周教授,您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不是鉆牛角尖,是這輩子真真確確只會喜歡那一個人。而且他是男生。而且……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本作品源自晉江文學城歡迎登入閱讀更多好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