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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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荊河頓了頓,微微一笑,點個頭:“好的,教授。”

他答得爽快,梁袈言瞥他一眼,一時也沒什麽再好說的,向下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少荊河站在原地,像個老實守規矩的侍衛,在沒聽到下一步指令之前,就一動不動。

但梁袈言也不想說話。

別說說話,他連少荊河都不想看到。

本來少荊河那麽大老遠把硬盤送來,不管主觀上有怎樣的嫌疑,客觀上確實幫了他一個大忙是不爭的事實。如果是個普通朋友,單從客套的角度,也應該是勸人家多留兩天,逛逛當地、周邊,領略領略風土人情什麽的,方是答謝之道。

就算不是普通朋友,若梁袈言還是老板,那要少荊河馬上回去雖然有點不盡人情,但以工作為由的話也算得上合理的行政命令。

可他現在什麽都不是,那這要求提得其實就有點自以為是了。

少荊河是個成年人,自己有手有腳,還是自費過來,沒要他一分錢補助,頂多另找住處,不占他們的住宿名額就是。要回要走,是人家自己的事,哪輪到他來安排?更何況人家還是為了幫忙才來的。

所以梁袈言自己都完全沒意識到,他毫不猶豫地直接下令,反倒顯出他無意識中一直把少荊河當成個能供自己使喚支配的對象。沒有走出老師、老板或是別的什麽角色的,其實是他自己。

當然,他現在也根本沒有心情去自我分析自我反省,因為真正處於被動狀態的是他而不是少荊河。

如果少荊河不是光做個乖覺的樣子,而是真能回話的時候顯得稍微理屈一點,緊張一點,甚至幹脆支支吾吾做出不知該怎麽答話的樣子,梁袈言說不定還不會被激得這麽不留情面。

偏偏少荊河生怕說服不了他,把理由想得太有理有據振振有詞,簡直好像天經地義一樣的正確。甚至像是梁袈言要他幫忙,他不僅幫了,還自己加碼,用了比要求的多上了一百二十分的用心和好意。

他都把事情做到了如此無可挑剔,梁袈言如果還不滿意,那就是不領情、矯情、無理取鬧--這就是讓梁袈言很不舒服的地方: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被強制性地“接受好意”,還無法表達不滿。

所以他就更不滿了。

他被少荊河堵得慌。

他讓少荊河明天就走,當然只是負氣。那麽大老遠來了,他怎麽會這麽不近人情?

少荊河如果回一句不好,不願意,耍個賴什麽的跟他爭辯幾句,說不定他借著機會把氣出了,這事兒也就翻篇了,真讓少荊河留在這裏,或自己去玩他都無所謂。

偏偏少荊河又不。因為他除了能說會道外,還有個特別優秀的”能耐“--不爭執。

越是分歧大的事,越不爭執。越是不讚同的觀點,也越不爭執。從不在口頭上與人發生大的沖突,這是他的優點。所以雖然能言善辯,但幾乎不樹敵。雖然獨來獨往,但需要的時候也總有朋友。

表面上,你說什麽他都說好,給對方一種“順著你”的錯覺。但實際上他的“順”有兩種:

一是對桑筠筠和許立群之流,事情再多只要不難辦,他就都可以辦,反正舉手之勞不耽誤工夫也不費勁--要有耽誤工夫的那必定另說;

二就是你說你的我幹我的。你說什麽我都說好,回頭該幹什麽我還幹什麽。反正就算你指著一條路說不能走,他也總能找到另外的路到達目的地。

就好比這次研討會。

他問你,您希望我去嗎?

你說了一堆理由,就是沒有明確地說不。

那他就裝傻,那些理由就都不是理由,就是沒有硬盤,他要想來依然還是會來。

就像梁袈言現在讓他走,他也是嘴上說著好啊,最後一定會找到理由走不了。

於是梁袈言又想起他說過的另一句話。他說:人總是要相處過才能相互了解。

那可不嗎?這話太對了。就是相處後梁袈言才漸漸越來越了解這家夥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狐貍。

於是他決定收回“少荊河不玩弄小聰明”的評價。

現在少荊河把他要出氣的閥門堵上了,於是那氣就更悶在胸臆間,小氣也生成了大氣。

梁袈言只覺得自己不管再說什麽,其實不過都是些無力得如同小孩子一樣的反抗,不管說什麽少荊河都能接招,那幹脆還是不要說話了。

他在床上坐著,手臂搭在腿上,弓著背垂著頭顯得十分疲累,少荊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房間裏忽然陷入三秒真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心跳。

過了一會兒,梁袈言才無聲地嘆了口氣,低聲說:“行了,別站著了,把東西放了休息一下吧。”

少荊河在站著觀察他的過程中,從梁袈言的動作、神態、語氣都看出了他真的不高興,於是初見時的雀躍也漸漸變成了不安。梁袈言給他的信息實在是很有限,導致他也沒有反應過來現在這場面是因為自己把話說得太順太自如造成的。

他只以為是梁袈言真的不願見到他,因為他這樣的擅作主張確實對梁袈言造成了困擾。

所以梁袈言讓他放下東西,他猶豫了一下,才慢慢把書包卸了下來,坐在了另一張床上。

他通身只有一個書包,也就比平時裝得鼓脹了些而已。不說的話根本看不出這是為長途旅行準備的。他打開包,拿出面上的一些東西放在床上,才從衣服中間拿出了個用衣服包成的布包,打開,就是那個硬盤。

他把硬盤遞給梁袈言:“教授。”

梁袈言無言地接過,也沒放到哪兒,就拿在手裏,心思明顯也不在這上面,還莫名地掂了掂,過了好半天才又說了聲:“謝謝,辛苦了。”

少荊河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心越發的沈重起來。

兩人又沈默對坐了一陣,梁袈言才無聲地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硬盤和另一個放在一起。眼角瞟到桌上擺著的水壺,沒話找話似的:“這裏有水,你渴了的話喝一點。待會兒就下去吃飯吧。”

說著拿起床上的衣服,往洗手間去換。

少荊河坐在床上低下了頭,有些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低低地說:“我明天就回去。對不起,您別生氣。”

梁袈言的腳步一頓,丟下聲:“好。”說完進了洗手間,關上了門。

等他從洗手間出來,少荊河已經不在了。

他手裏拿著換下來的衣服,也沒想起要疊起來,只隨手一放,自己和衣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楞。

又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梁教授,您那兒好了嗎?要開飯啦!”路萌熱情地在電話裏招呼。

梁袈言下了樓,走進一樓的餐廳。

說是餐廳,其實就是一樓的大廳而已。民宿的大門就在這裏,入住登記的櫃臺也在這裏,還能放三到四張十人大圓桌供客人吃飯,甚至他們這幾天的大會討論地也在這裏。是個集多種用途於一身的場所。

現在大廳裏的三張圓桌已經都上好了菜,基本坐滿了人。梁袈言一進去,好幾個人歡呼:“來了,來了!”“梁教授,就等你呢!”“梁教授來了,開飯!”

雖然編輯組的成員平均年紀都不大,大家也都很熟絡了,但還是按老師教授們分了一桌,學生和年輕的研究員們也分了一桌,剩下一桌就是沒那麽多講究的混坐,有學生有老師,年紀其實都差不多,嘻嘻哈哈的最熱鬧。

少荊河那麽顯眼,梁袈言幾乎不用怎麽找,隨便掃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那桌裏,旁邊就是路萌、池春燕、傅小燈這幾個平時就很活躍的年輕人。他正聽路萌說話,路萌臉紅紅的笑得格外開心。

“袈言,快來!”宋空林看他還慢吞吞的,趕緊又伸手招呼。

梁袈言點點頭,快步走過去。他的位子和昨天一樣,自然是在教授那桌。給他空出的座位旁邊還新加了今天到的江落秋。

“你不是又睡了一覺吧?”

等他坐下來,宋空林看他還有點精神不濟,忍不住笑呵呵的又開他玩笑。

江落秋也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是啊,你這麽累嗎?下午就睡覺?”

梁袈言接過已統一盛好遞來的湯碗,道了聲謝,又笑笑:“昨天晚上沒睡好,有點認床。”

江落秋便擡手用指背在他額角探了探:“你臉怎麽這麽紅?沒事嗎?”

梁袈言沒想到他會突然伸手,猝不及防被他碰到了額頭,立刻偏頭避開,說了聲:“沒事。天氣有點熱而已。”

江落秋的手順勢放了下來,臉上神情依然十分自然,只繼續顯得很關心:“你容易過敏,新到這地方,不要太拼了,註意休息。”

梁袈言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點個頭:“我知道。謝謝。”

江落秋笑:“我們之間客氣什麽。”

梁袈言不說話了,低頭喝湯。

另一桌上,少荊河看著他們舉止親昵,交頭接耳,梁袈言對著江落秋就有說有笑,眼神一緊,不由臉色也黯淡下來。

路萌在邊上帶著一點小激動,把一個盛滿了茭白的小碗從自己的左手邊挪到右手邊,一直推到他的碗邊,害羞地說:“荊河師哥,這裏的茭白很有名的,味道超級好,你嘗一下。”

少荊河回過神,對她一笑:“好的,謝謝。”說著從那碗裏夾起了一塊茭白放到自己碗裏。

坐在路萌另一邊的傅小燈氣得重重咳了聲:“路萌,茭白你不吃拿回來給我,我也還沒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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