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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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床邊,長久地註視著昏睡過去的梁教授。

內心五味雜陳,各種思緒稀裏糊塗地攪成了一團,讓他也分辨不出個頭緒。他只知道自己發生了生平從未有過的異狀,從裏到外,都像被激發出了某種潛能。

他從未愛過誰,包括父母。至少在他媽媽在世的時候,是沒有的。因為他認為他的父母也從來只愛自己,從未愛過他。他一家三口人,各自獨立,永遠都是各幹各的,從未形成過一個真正的整體。自然也從未有過某種統一的感情。

他今天之所以為母親而哭,純粹只是看到別家都是一家團聚歡歡樂樂,而自己現在只落得形單影只以至於要流落異地,觸景傷情,想起自己也曾是有媽的,不禁悲從中來。至於這個媽在世的時候他到底在沒在意過,那就另說。

總而言之,很多東西一直存在得看似天經地義,但轉眼就會消失無蹤,甚至讓他連懷念也找不到幾個值得去念想的瞬間--這是今天觸動了少荊河的第一動因。

然後,他遇到了梁教授,又被不由分說地上了一課。

現在躺在他面前的這位梁袈言教授,在他眼裏已經完全變了個人。他之前所認識的,僅僅在課堂上,僅僅也就那一節課。

站在講臺上的梁教授溫文爾雅,學識風采全都兼備,講課有條有理,又深入淺出,專業素養一流,讓人不能不嘆服。加之態度親和,姿儀閑雅,別說座下的女生,就是連他都不由自主全神貫註,認認真真撐著腮幫子聽足了一個半小時,全程都沒舍得花時間記筆記。

他從小因為廣泛閱讀獨立性強,早早就與普通課堂內容拉開了差距。但是看的又只是自己的興趣,多半與考試無關,所以也沒天才得可以跨級升學。副作用只是對於老師的水平,早已有自己的一套認識。

他在每個老師面前投其所好,當著優良學生,不過是為了良好的人際關系。良好的人際關系能給他從方方面面帶來便利,而學業一途,倒變得與老師們沒有多大關系。

他見得太多老師上課上得猶如行屍走肉,在講堂上不過照本宣科,教學手段不外乎題海戰術。你多問一個超綱問題,他只回你一句:考試又不考,你知道又有什麽用?

上了大學,不過是中學老師的升級版。能把課上得昏昏欲睡的老師教授是常態,一堂課九十分鐘上得精彩紛呈全程無尿點,還真心實意把要點印刻進了學生腦海裏的,那才是變態。

梁袈言就是這樣的變態。

他不過一個教偏門小語種的教授,名氣卻大到連A大學生都知道。不客氣地說,因為他才讓東古語這種化石語種走進了這群完全現代化的學生的視野。

少荊河被同學拉來時本不報任何希望,以為不過是那種靠著在課上扯皮講段子才受到歡迎的年輕老師,卻沒想到事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客氣地說,這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如此打動他的老師。

自那之後,梁教授在他心裏不僅留下印象,而且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高山仰止的可以被鐫刻在星空裏的符號,上面刻著三個字:超牛X!

而今晚……

今晚不一樣。

今晚開始,那個超牛X的梁教授,“活”了。

以前印象裏的有多像一副美麗畫卷裏的完美畫像,今晚就多像一個從畫卷裏走下來活生生的,有體溫有情感,纖毫畢現的“人”。

懸掛在高天上的符號不可碰觸,但“人”可以。

不僅可以,這人還會抱著他哭,對他念各種語言的詩句,呼吸熱氣吹拂進他的耳朵裏,撩動起他的感官像雷達一樣全部張開,細細密密生怕有一絲遺漏地接收著那些神秘的信號。

少荊河站在床邊,眼裏看著“活”起來了的梁教授,難受。

身體裏,心裏,都難受。

有一種深層的渴望牽引著他,讓他連渾身的寒毛都是豎立起來了,像一只開了屏的孔雀,花枝招展地搖曳著自己美麗的羽毛,想要對誰傳達某些意義深遠又與繁衍相關的重大涵義。

可是回應他的只有面前的空氣。

虛無。

正是他心裏的難受。

身體的渴切、躁動終究可以隨著時間蟄伏,可是心裏的空曠虛無又該用什麽來填補呢?啊ZS人的!212

梁教授傾情的對象不是他,想要挽留的,表白的,念詩的……統統不是他。

他不過是路邊的一棵樹,正好被梁教授碰上,充當了次樹洞。

等到天一亮,醉夢一場的梁教授從蒙昧裏醒來,前晚的一切也就不過是些零散的記憶碎片,輕飄得連俯拾都不必,更無需回顧。只待一陣風來,吹吹就沒了。

被孤零零留在了那段時光裏的,只有此刻開著屏的少荊河,難受地在床邊踱步。

甚至,連自己替代的那個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梁教授非常無意地撩了,而且還撩得很成功。

更要命的是,自己正遭遇著一生人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場變革,足以顛覆他對於自己的認識。

他原本以為,就算還沒遇到能讓自己喜歡的人,但他至少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異性戀。

所以他接受了桑筠筠的表白,接受了她的交往請求,認認真真地做著一個一百分男友。他以為通過實踐,多少能激發出他的一點“愛”的能力。不然他活在這世上,誰也不愛,也不會去愛,那實在是很成問題。

畢竟他讀過那麽多偉大的文字,對於“愛”這東西有種莫名的憧憬。書裏都說,它會讓人既柔軟又堅強,既幸福又痛苦,既歡喜,又憂傷。

那麽多種矛盾的情緒都由這一種東西生發而來,簡直堪稱最捉摸不透的寶藏。他對於物質向來沒有太多欲望,但對於精神的滿足卻一直如饑似渴。“愛”這種東西,僅僅是出於好奇,他也真的很想體驗一下。

桑筠筠很好,是個完全符合他想象的實驗搭檔--盡管她自己並不知道在他眼裏她就是個搭檔。然而不管別人再怎麽說他們相配,而他再怎麽配合,他也沒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的“愛”。

這讓他沮喪。比她的沮喪更沮喪的失望。他曾很喪氣地下了結論:或許他就是天生的愛無能。可是轉念又自我安慰:可能都是遺傳基因作祟。繼而又進一步找出新的理由:或許是時間還太短,不然就是他還不夠聽話努力?

結果怎麽樣?

只在今晚一夕之間,根本不需多長時間,不過兩面之緣,不過一途車程,不過就是被抱著哭了一下……

之前的猜想就全都碎成了渣滓。

他少荊河不是愛無能,是沒碰到對的人。

--不,不不,這個“對的人”……實在太超出他的人生預期。甚至是,超得讓他有點膽寒。

少荊河此刻只覺得胸悶氣短,心上像驀地飛來了天外一座王屋山,壓得他全身毛躁刺癢,心沈得直往下墜。

他瞪著床上的梁袈言,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無法承認自己會對一個男人產生沖動,可是身體的反應又是實實在在,騙誰也騙不了自己。

這是他人生中從未出現過的,洶湧劇烈,竟然連讓他做個思想準備的時間都不給。

太兇殘了!

現實對他,實在是兇殘得不講道理!

在梁教授床前踱了二十多分鐘步之後,他終於放棄地出了房間,找到浴室,用冷水洗了兩把臉,手撐在洗手臺邊上先好好讓自己冷靜下來。

男人的生理沖動並不像一些小說散布的那麽尷尬無解,根本不用管它,只要給予時間,自然就會消退至正常。

只是在沒消退之前,難受還是會難受。

自覺已經開始冷靜的少荊河走到客廳,用參觀梁教授的家來分散註意力。

兩室一廳,學校分配的宿舍並不算大,但給一個人住就已是奢侈了。

少荊河也不是來租房的,更沒有偷窺的興趣。他簡單地走走看看,很快得出一個結論:梁袈言是單身。

參觀他家有種參觀樣板房的感覺。房子也談不上什麽裝修布置,看得出來應該是學校統一的裝修,家具非常簡單,所有個人物品都是單份。房間裏連張照片都沒有。

作為一個單身漢,梁教授的生活習慣還是很好的。簡單、幹凈,各處都打掃得很整潔,連廁所都光亮潔凈毫無異味。

--實在是很符合少荊河的取向。

兩間房間一間用作臥室,還有一間,少荊河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嗯,書房。

他進去瞄了一眼梁教授的書櫃,果然布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有是原文小說或語言期刊之類,還有一些則是中文版的外語入門,看得出梁教授對於語言研究是充滿了興趣。

他隨手抽出幾本翻了一下,沒有一本是幹幹凈凈的,全都寫寫劃劃,貼滿了各種顏色的摘要標簽。少荊河轉著頭把書櫃大致掃了一遍,又不知不覺在心裏給梁教授加了分。梁教授的書是真不少,而且絕大部分都有書頁標簽,可見沒有一本是拿來擺的,都認真看過。

--太符合他的取向了。他也是買了書就得看的人。擺著不看何必買。

回到客廳,他的身體已經漸漸恢覆如常。

他走到臥室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梁教授連姿勢都沒變過,睡得很熟,沒有發酒瘋,也沒有酒後吐,除了大哭一場大念了一通詩,梁教授堪稱史上最不會被人討厭的酒醉類型。

確定他不會因醉出事,例如被嘔吐物噎死之類,少荊河嘆了口氣,過去給他拉開被子,蓋蓋好。然後背好自己的書包,不留一絲痕跡地離開了。

梁教授實在是,太對他胃口。

他不能多呆,得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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