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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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少荊河強裝若無其事,度過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裏包含了銷假開學、桑筠筠回來、少琳莉的電話質詢,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學校事務……沒有人發現少荊河多了什麽不同。

就和以往一樣,他的心事,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

他一樣的上課下課,和桑筠筠約會,陪她逛街,給她買飯,一樣的打球跑步,參加學生會會議,為老師跑腿……和平時沒有兩樣。

只是,在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會想起緊緊抱著他的懷抱。那個熱度,那種觸感,耳邊細密的呼吸,沙啞粗糲又溫柔的話語……他就會渾身發熱,不能自已。

可這又並不難受,反而始終舒適的,讓人心生向往的感覺。就像一個從來不吃肉的人,突然有一天吃到了個肉包子,那種充盈甜美,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極度新鮮的口感和氣味,就會讓他陷入一種循環的無限回味中。

他會一直在那種美好的記憶裏沈溺,一直一直……然後又會為了挖掘更深層次,更清晰的口感,而愈加地去回憶。像磨著一把刀,會一遍一遍反反覆覆地磨,直到把它磨到光滑發亮,亮得反射出的光芒刺眼,幾乎無法直視,他才會戀戀不舍地把它收起來,否則無法善罷甘休。

而少荊河就處在這樣的階段。他把那車裏短短幾十分鐘發生的事反反覆覆地拿出來咀嚼回味,又一遍一遍地去深挖細節--因為梁袈言說的很多話他都聽不懂,所以他甚至開始去回憶那些都是什麽,都怎麽發音,會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又心知肚明這些都是無用功。因為就算他知道那些話的意思,那也不是對他說的。他無非是找到了些梁袈言有多愛另一個人的證據罷了。

到了10月10日,研究生考試的正式報名階段開始。輔導員找到他,讓他通知要更改志願的同學註意報名時間。

少荊河領命在系上口頭告知了一聲,又提醒班長在系群裏發了通知。

“哎呀,我想改志願。”有人開始瞎嚷嚷。

“改唄。競爭者少一個是一個,我們歡迎!”另一個笑嘻嘻地答。

他們系八成的人都要考研,這年頭的大學生都信奉有殺錯無放過,各種證和考試,能報的都報上,萬一過了呢,對吧?

又有人好奇:“你要改哪兒?”

瞎嚷嚷那位本來就是瞎嚷嚷,一看有人捧場,立馬來了精神:“B大!哎,同志們,最新消息,B大葡語系的系花也考他們學校。怎麽樣,有沒有想跟我一起沖的呀?”

結果還真有人當了真:“哼!B大?你省省吧。你連我們學校都夠嗆,B大那種龍潭虎穴,你聯絡過哪怕一個他們教授嗎就去沖?就安心考你的E大吧。”

“就是,”另一個也跟著搭腔,“說得跟你一考就能上,一上就能跟系花有關系似的。你以為你是我們少會長?”

“哎喲喲,還‘我們少會長’,‘我們少會長’已經有桑校花好幾個月了,你還不能面對現實嗎?”

然而少會長本人,這會兒看著手機屏幕上“B大”那兩個字,眼裏心裏都被點起了一把火,那火在胸腔裏熊熊地燒,燒得他坐立難安。

B大……此刻像兩個有魔力的字眼,牢牢地吸引著他的視線,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去想:如果去B大,去B大不就……可以……

他躊躇不定起來。這個念頭忽然變成了一個極其有吸引力的想法,B大也變成了一個閃著金光的夢幻般的城堡,對他張開了雙臂,比任何地方都吸引著他走進去。

但理智上,他又知道這絕不可能。他已經是本系推免生,換而言之,根本一只腳已經牢牢踩在了與B大齊名的本校研究生的門檻裏,他是瘋了才會重新報名,跟一萬多個人去擠B大。

用理智強壓下瘋狂念頭的少荊河依舊一個晚上輾轉難眠,到了第二天,他一個上午都過得渾渾噩噩,腦海裏著了魔似地反反覆覆就只有兩個字:B大。

下了課,他一個人抱著書埋頭就走,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在學校的林蔭道上不知走了多久,已經遠遠地超出了宿舍,超出了食堂,超出了所有平時閉著眼睛不用過腦也會自動回到的地方。他連書包都忘在了教室裏,什麽都沒帶,只抱著幾本書,幾乎已經快走到了學校大門。

他停住了。

他看著近在眼前的大門,看了很久。

最後他摸了摸口袋,手機在。於是一咬牙,徑直走出了A大。

在車上的時候,手機響了。

“你哪兒呢?”桑筠筠問。

“我要去個地方。午飯你自己吃吧,別等我了。”他答。

“什麽地方?怎麽不叫我?”桑筠筠想撒個嬌。

他望著前方,面容平靜:“你去吃飯吧,我手機要沒電了。先掛了。”

他在B大門口下了車。

B大他其實很少來,這種歷史悠久的老校校內道路一向錯綜覆雜。他最近的記憶只停留來聽的那堂東古語通識課,但那是去大教學樓。

他沒必要去教學樓,他得去外院。

他得找到東古語系。

梁袈言。他胸膛裏的火又燒起來了,燒得他渾身熱滾滾的,連腿都有點打飄。

他得去見見他。

得、得去!

跟著隨處可見的學校地圖和指示牌,連問路都不用,生活技能一流的少荊河很順利地摸到了外院的教學樓。

這是外院的新樓,剛建成不久,他站在大堂的標牌墻前找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東古語系,在九樓。

他站在電梯門前等電梯的時候,才意識到大樓裏很是空曠安靜。

對了,現在是午休時間。

他楞了一下,忽然失笑起來。

他這是真傻了。都午休了,梁袈言怎麽可能還在?而且就算在,他見了說什麽?總不能說:梁教授,上次您喝醉了抱著我哭來著,您還記得嗎?

梁袈言得當他是神經病吧!

那說什麽呢?

他犯起了愁。犯著犯著,回頭一想,又覺得自己多餘,還不定能見著呢!再說見著了能怎麽樣呢?

他真不知道自己能怎麽樣。他只覺得是自己閑的。但是就算閑的、見不著、白跑,他還是得來。不來他身體裏那股熱乎勁下不去,不來他心裏那把火能一直燒著,非把他熬幹了。

他咬了咬牙,打起精神,心裏松一陣緊一陣地開始哆嗦。

緊張了!X的!他竟然開始緊張?--捂著砰砰跳的心口,他感覺到了不對勁。這是多少年沒有的事了,他,少荊河,緊張?!

他向來心定得跟鬼似的,上再高的演講臺也淡定得很,現在人都還沒見著,就開始緊張得心裏犯怵?

沒毛病吧?

他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手掌下,胸腔裏的那跳動猛烈得他都懷疑自己可能真是心臟出了問題。可是如果真是有病,他倒不緊張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一向看得淡得很。

況且心臟病就算了,那胃抽抽又是怎麽回事?

他另一只手捂住了胃,開始叫苦不疊。

他怎麽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媳婦似的,竟然緊張得渾身都在抖?

他大概真的得去醫院了。

“叮!”

電梯忽然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剛才按的電梯到了。

然而,電梯門打開,裏面並不是空的。有人。

兩個人從裏面走出來,其中之一正是梁袈言。

少荊河的心跳一下飆到了臨界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忽然,他就安定了。

多年的臨場心理素質在這一刻發生了效用。他的身體在一瞬間調整了自己的姿勢,靠著墻站直,雙手垂下,脊背挺直像根標桿,眼神與梁袈言的只接觸上了一秒,就低下了頭,是個標準的面見老師的狀態。

霎那間,周圍都安靜下來了。靜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梁袈言的腳步。

看到他的梁袈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裏也沒有多出任何哪怕是一點異樣。他看見了少荊河,但眼裏又沒有少荊河,很平靜很從容,他和同事低聲說著話,一步也沒停留,直直從少荊河的身邊走過。

少荊河註視著他腳上的皮鞋,看著它們輕巧地踩在地面上,帶著梁袈言特有的步調,一前一後,一前一後,一直走出了大樓。

他站在原地,垂著頭,心臟病和胃抽抽都消失了。他又恢覆了安定,從內到外的,身心的平靜。

他扶上了墻,又站了一會兒,才終於想起可以走了。

可是一邁步,才發現腳下還是有些抖,再看手,扶在墻上的手也有些抖。

他不禁苦笑起來。這就很像跑了一次3500米的後遺癥,心上松懈了,可身體還在承受著劇烈運動造成的影響。

收回手,用另一只用力握了一會兒,他咬緊牙關,慢慢向外走。

梁袈言不記得他。也對,憑什麽記得呢?

他站在大樓的外臺階上,仰頭看了看午後的太陽,忽然笑了出來。

挺好的。

他又低下頭,心裏泛起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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