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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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江邊上有塊石頭特別邪,你知道嗎?”

“不知道。哪兒?”

“就大橋頭,江濱公園那兒。”

“哦……”

“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嗎?”

“嗯?”

“我高中那會兒,跟我女朋友--當時還不是啊--就,暧昧期,你懂的。”

“嗯。”

“有天晚上,都大半夜了,她說有心事跟我聊,非把我約出來。然後我們倆就在江濱公園那兒。當時月黑風高的,我當時心想,先找一合適的地兒吧。”

“合適的地兒應該在草叢吧。”

“你蠢不蠢?草叢多明顯!而且都到江邊了,那肯定是得在江邊找塊石頭了。臨水照花,對月抒懷,這是何等的浪漫。”

“哦。”

“反正說了你也不懂。總之,我們也沒多瞅,一眼就看到那塊石頭了。就在江邊,又高又平又突出,而且那地兒正適合兩個人坐,多一個都塞不下。”

“就差沒寫四個字:‘快來坐我’了是吧?”

“誒,沒錯,所以我們義不容辭就上去了。”

“義不容辭?”

“總之我們上去之後就覺得那地方真不錯,視野開闊,哎喲那小風吹的,我們倆緊緊挨著……”

“呵,然後呢?”

“然後,水上派出所就來撈我們了。”

“掉下去了?”

“呵呵,淩晨兩點,刺激不?”

“嗯,淩晨兩點見到水警刺激不?”

“嘖,你這人就這麽沒情調。”

“嗯,誰給你們打的電話?”

“旁邊夜釣的。”

“旁邊還有夜釣的?”

“有啊,就眼睜睜看我們倆上去了。他後來還跟我說,那石頭出了名的邪,但凡上去的沒有不掉下去。而且下面深不見底還連著好幾個漩渦,每年那地方都得死十好幾人。他一開始還以為我們兩個是相約來自殺的。”

“那幹嘛還給你們打電話?”

“我們倆喊救命來著。--哎,這兒!”

“唔嗯,我還得上一層。”

“還得上……”劉勉擡頭往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你應征的是梁教授的助教?”

“對。”

“你不知道他……”

“知道。”

“哦……那行,你上去吧。”他拍拍他的肩。“小心啊。”

他都踏上臺階了,聽到最後一句,回了頭,哭笑不得。

然而劉勉目送著他拾階而上,眼中倒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悲壯。

外語學院辦公樓一共五層,五樓是資料室和雜物室。

……還有一個辦公室。

百年名校,建築都帶著歷史的氣息。走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建起的辦公樓裏,所有的細節都保留著傳統的印跡。

樓梯在樓層中央,左右兩邊均是向兩頭綿延而去的長長的走廊。兩邊走廊的頂端各是一個極狹小的陽臺,也不知當初是怎麽設計的,只能容下一人,末了還裝了扇門能把這個巴掌大的陽臺和走廊隔開。

走廊兩側具是房間,每間等大,一點不浪費地滿滿當當排了一邊走廊兩側各三間,加上樓梯口對著的那間兩間房打通的大資料室,一層樓共是十三個房間。

可十三間房,日常攏共也只有一個人。

少荊河上了樓,在樓梯口左右看了一陣,方才左轉。

走廊兩側的十三間房齊刷刷都關著門,唯一能透進光的地方便是走廊兩端的小陽臺。然而連右側的小陽臺的門也關著,所以他選擇左邊不是因為知道梁教授的辦公室在哪兒,而是先找了個勉強還照進了點陽光的方向。

初夏清晨九點,在南方城市裏,陽光已經可以晃眼了。

然而老建築自然也配備老樹,百年大樹,參天之冠,足以遮天蔽日。可憐的晨光從樹葉的間隙灑進來,淺淺地鋪出了小陽臺些許,撒金子似地往裏撒了些淡漠的光影,往好裏說,勉強也算大自然的饋贈。

所以少荊河沖著那邊有“饋贈”,秉持著生物向陽的本能,本能地往那兒去。

走廊裏當然不至於昏暗,但看這不分白天黑夜夏雨冬雪常年都會亮著頂燈的架勢,走在其中多少會讓人生出影影綽綽的寒意,仿佛這條長而寂靜的走廊,從邊角旮旯邊邊縫縫都在爭相往外滲著陰氣。

所以盡管辦公樓裏人來人往,但這層樓,絕少有人願意來。

不過少荊河這人一向心定得很,從出生那刻起就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一生人長到現在,神鬼於他如浮雲。

他只是琢磨著梁教授應該和他一樣有向陽的本能,不然他如果左邊走到頭,還得回身去走右邊,那也太浪費力氣。

好在,走廊走到頭,就緊挨著小陽臺的右側的那房間,門上貼了張手寫的毛筆字條,用端正的瘦金體寫著:“梁袈言”。

少荊河在門前站定,深吸口氣,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裏面才傳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回應:“進。”

他扯扯衣角,低頭看看自己,確定渾身上下都算齊整,這才擰著門把推開了門。

其實整棟樓的房間都是統一規格,除了會議室資料室和階梯教室,每個辦公室照說都應該一樣大,可這間一推門,就感覺竟是出奇的小。

房間裏滿滿當當從書架頂到地面都堆滿了各種紙張。有書有報有雜志,還有很多打印的資料。

少荊河站在門口,一時間竟無從下腳。

他沒辦法,只好第一時間先恭敬地對辦公室裏的人打了個招呼:“梁教授好!我是來應聘您的助教的。”

“嗯。”坐在窗邊辦公桌旁的人轉過臉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又把頭轉回電腦前,隨口應了句,“進來吧。”

少荊河只好又看了看腳下的地面,仔細研究出了一條梁教授自己進去的可能路徑,踮著腳尖,以盡量不碰到那些紙張的姿勢小心翼翼地進了辦公室。

“梁教授,這是我的簡歷。”他終於走到辦公桌前,從書包裏掏出整理好的文件夾,雙手遞上。

梁袈言拿過文件夾,翻開仔細看了起來。

身為求職者的少荊河就站在他的桌邊,也提著口氣,觀察著他面上的表情。

相比陰森的走廊,辦公室裏有陽光而煦暖。

墻面上木格窗棱的老式玻璃窗,仗著頂樓的優勢,清晨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灑進來,攏住了梁袈言的上半身。

於是在混著纖塵的光線中,他長而低垂的睫毛就顯得格外清晰。不過,由於並不濃密,所以朝陽輕易地就在眼球透明的玻璃體上發生了折射,直照出了一雙淺淡清冷的眼眸。

少荊河發現在光線下他的眸色有如一團淺棕的滴落在水中的水墨,明亮中帶著水色。但眨眼轉眸間,轉入光線不及的暗處,這團水墨又變得結實靈動起來,活脫脫仿佛成色上好的蓮蓉。細膩柔滑,甜度不高,看著就好吃。

他看著看著,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梁袈言忽然對他擡起頭:“你看過我的要求了吧?”

“看過了。”少荊河回過神,趕緊整肅面容,點了下頭,“我在市圖書館做過兩年的暑期工,所以……”他又咽了咽口水,“所以覺得應該能勝任。”

梁袈言點點頭,把臉又轉回他的簡歷上:“你的資料我看了一下,覺得還不錯。我們這個專業的人本來就少,有本專業的學生來,我也覺得很難得。不過還是要先告訴你,‘助教’只是說起來好聽,其實我找的是我私人的助手,沒有學校撥款,是我自己出錢,所以工資也不高。而且這個職位不會進入學校的編制,也不會為你日後考博加分。”

少荊河看著他停頓了大概十秒,仿佛真在對這個問題思考,才又點頭:“我知道了。沒關系。”

梁袈言低垂的眼眸劃了個半弧,終於又擡起來與他的對視:“而且工作量很大,除了正常的工作時間,可能還要經常占用你的休息時間。你有女朋友嗎?”

少荊河回視他,眼神泰定:“沒有。所以沒關系。”

梁袈言被他這鎮定的態度反而弄得有些疑惑起來,不禁微微皺起了眉:“可以任意加班,不在乎工作量大,不在乎工資低?以你的資歷……”

“我一直很崇拜聶齊錚教授,他寫的書我都有,而且現在也經常在看。”少荊河暗暗地握緊了拳頭,他其實還是會緊張,但面上一點看不出來,“我還聽過您的課。您要做的事是為了完成聶教授的遺願,為了完善我們國家對東古語的研究,這其中的價值我覺得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我只是想參與到這項偉大的事業當中,不敢說盡綿薄之力,只要能幫上您的忙就已經很滿足了。”

他這番話若是放在演講舞臺上,那便堪稱冠冕堂皇,但落在面試中,只會讓人覺得不過是些不著邊際偉光正的套話而已。

可偏偏,他面對的是梁袈言。

梁袈言信了。

不僅信,而且還震撼了。

這麽赤誠的話語仿佛帶著上世紀六十年代知識分子的古樸烙印,多久沒碰到過對學術這樣忠誠的戰士了!

而且從他的眼中,梁袈言認為自己確實看到了樸素的渴望,那一定源於對信念執著熱切的追求!這是在這個從頭到尾都一臉淡定的年輕人身上,唯一稱得上熱烈的光芒。

否則除此之外,他也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會讓一個每年都拿獎學金,一直擔任外語學院學生會會長,品學兼優,還長著一張“校草”臉的年輕人來他這個小破地方求任一個無名無錢的小助手一職。

唯有純粹的信念方可能支撐起一個人無盡的勇氣和寂寂一生的脊梁!

他自己是這樣的人,他便覺得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品質。

他在心裏暗暗點了點頭,不過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把少荊河的資料擺在一邊:“那行吧。你的資料我就先留下,你先回去,三天內等通知。”

少荊河松開了拳頭,悄悄地在褲邊蹭去手心的薄汗。他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微彎了彎腰:“謝謝梁教授。”

這些在“外面”只會讓人覺得他做作諂媚的動作換到了這裏,他越是把“恭謹”、“謙卑”的儀式感做足,被常年冷落在頂樓但內心又十足清高的梁袈言就越對他好感叢生。

梁袈言點點頭,難得地又對他看了一眼,重覆了一句廢話:“嗯,回去等通知吧。”

少荊河走到門口,手落在門把上,忽然又頓住了。

想了一會兒,他又回了頭:“梁老師……”

“嗯?”梁袈言擡起頭看向他。

“我、”他忽然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哽住了一樣,扭扭捏捏地才擠出一句,“我喜歡女生。”

這話一出,他就後悔了。恨不得一口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因為眼見著梁袈言臉上飛快地滑過一絲詫異,緊接著就是稍縱即逝的惱怒,但瞬間一切都歸於平靜,他像戴上了一張面具,面無表情地,甚至還夾雜了幾分嘲弄地看著他,答:“放心,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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