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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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荊河下了樓,坐在一樓大廳的長椅上。

現在這時間辦公樓裏沒什麽人進出,他拿出電紙書,很安然地看起來。

其實不光這時間,大學的辦公樓本來平時也不會有多少學生會來,除了極個別來交作業的班幹,或是老師約談,要不就是助教--例如他那個老鄉劉勉。

他的碩士論文已經寫完上交,就等著老師最後的審批和答辯而已,現在有大把時間可以坐在這裏,慢慢等。

初夏的清晨,陽光明媚,而樓外綠樹成蔭,巍峨環抱,使樓裏永遠蔭翳清涼。

又無人聲喧雜,外語學院一樓的大堂,這日的時光清幽,堪稱良辰美景。

然而少荊河捧著電紙書,心裏卻亂得像鍋粥。

他向來做事沈穩條理分明,所以此時就分外怨懟起自己方才的那一句畫蛇添足。

原本事情進展得一如計劃中的美好,梁教授顯然已對他產生信賴和好感,偏偏他就是頭腦發熱,生生劃出一道敗筆來。

他咬著牙,咬得牙根生疼。末了又咬舌頭,幾近要咬出血。

“少荊河,”他想,“你就是容易得意忘形,現在知道後悔又有什麽用?”

他沈默地瞅了眼樓梯的方向,抿緊嘴唇,收起電紙書,從書包裏換了本《東古語通論》。

不知不覺,時光易逝。

“荊河?”有人叫了他一聲。

他擡起頭循聲望去,看到劉勉和一個他們系的女同學正從樓梯上下來。

劉勉看到他很是詫異,還沒走到他面前就開始發問:“你怎麽還在這兒?”說著在他面前停下來,壓下聲音,“梁教授不在辦公室?”

“不是,見著了。挺順利的。我是下午還有事,懶得回宿舍,就先在這兒看會兒書。”少荊河答。

因為覺察到那個女生盯著他的目光,便朝她掃了一眼,那女生立刻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眼睛。

劉勉隨著他的眼神也扭頭看了女生一眼,跟著笑起來:“這是我高中師妹,剛考到我們學校研究生,我帶她去認認環境。”

“哦,”少荊河臉上向來沒什麽表情,這會兒更沒興趣多打聽,不置可否地應了聲,“那你們去吧。”

劉勉看著他笑,拿手朝外面比劃了一下:“你也別坐著了。這都幾點了?一起吃飯去吧。”說著嘴巴朝女生的方向努了努。

少荊河別說不打算去吃飯,就算要去,也絕不會這時候跟他們一起。

他特別不稀罕伺候劉勉這種逮到兩個單身異性就想撮合一段的媒人習氣,很幹脆地搖了個頭:“你們去吧,我晚點吃,有人請客。”

“謔,我說呢。”劉勉果然爽快地就此放棄,拍了下他的肩膀,“那行,下次啊。”

少荊河笑笑,沒接話。等他們走遠了,他看看時間,又周圍都看了看,尤其是確定樓上不會又下來個認識的人之後,默默地從書包裏掏出個面包和一瓶水。

大學老師極少有坐班的,外語學院的老師又更忙,各種研討會、交流會、翻譯任務這這那那的導致要常常外出,老呆在教學樓裏的更多的是行政人員。到了午飯時間,拿著飯盒三三兩兩去食堂,在劉勉下來之前都走得差不多了。

其實劉勉他們下來時都快一點,就已經不早了。他們走之後,整個辦公樓徹底進入午休時間,基本已是空空蕩蕩。

少荊河三兩口把面包吃完,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嘴裏還混著面包和水,邊嚼邊拿著面包的包裝袋走到垃圾桶邊扔進去,扔完打算回去再吃一個,一轉身,竟看到樓梯上不知什麽時候又下來個人。

他趕緊用手背一抹嘴,同時把嘴裏東西囫圇咽下去,正好那人也擡了頭看到他,眼睛裏也和劉勉一樣流露出詫異,但並沒有說話。

少荊河原地站直,恭敬地叫了聲:“梁教授。”

“嗯。”梁袈言比他剛才對劉勉的不置可否更淡漠,步子輕巧且快,轉眼就到了他面前,轉眼又從他面前飄過,只在這過程中輕飄飄地丟下句根本沒打算要答案的隨口一問,“你還沒走啊?”

“我被叫去給英語系辦公室幫忙,剛忙完。”

仿佛天賦一樣,少荊河對各種應付式的社交謊言自小就能做到張口就來,根本無需過腦。邊答著他邊快步過去拿起自己的包,向著梁袈言的背影追上去。

梁袈言沒想到下個樓又會見到他,更沒預到他還會跟上自己。

他對少荊河為什麽還在辦公樓沒有絲毫興趣,反正這些當過學生幹部的學生對學校的行政地方都熟得很,跟有些老師說不定比他還熟。

那些事,他沒興趣。

只是現在少荊河跟上了他,就像他下來得這麽不巧,竟正好趕上少荊河幫完忙要走的時候。所以也不好說少荊河是跟著他,說不定人家只是順路也去食堂而已。

這就讓他有點懊惱。

因為一下就變成了要跟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人搭話的局面,尤其是他已經不打算聘用這位仁兄的前提下。

他有意走得飛快,希望少荊河能識趣地自動和他保持距離。

奈何,也不知是這位同學不通人情世故,還是太想和他拉近關系,總之他走得再快,少荊河也不緊不慢地跟在了他的身邊,害得他無法視而不見。

心下嘆了口氣,他盤算著不然就這麽順便把少荊河已經落選的消息告訴他吧?

然而話到嘴邊,他又有點猶豫了。

為什麽用人單位對應聘者都是電話通知?就是因為當面怕面對落選者的情緒不好開口,隔著電話才好公事公辦地拒絕得幹凈利落。

甚至梁袈言本來連電話都不打算打。他本想直接發封郵件去到少荊河的信箱,管他什麽時候看到,於雙方都算萬事大吉。

所以要不要現在先當沒事一樣閑聊,等明天再發郵件,給對方留個面子,也算是老師的一份厚道?

不過既然早晚都要知道已被拒絕,那少荊河即便是明天收到郵件,恐怕也體會不到他的厚道。只會回想起今天此刻,梁教授明明可以直言,卻偏偏還在若無其事地與他閑聊,真是說不盡的虛偽齷蹉……

梁袈言倏地站住!

齷蹉--

他的心臟急跳起來。怎麽又想到這個詞?明明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和這個詞沾邊,它怎麽又總會不自覺地跳出來打他的臉?

“梁教授?”少荊河本來跟著他的步速,沒想到他會突然停下,這會兒已經沖到了前面,連忙也跟著停下來。

“呃,我想起還有點事。”梁袈言也不看他,只自己匆匆回了身,又快步往辦公樓走。

可沒走兩步,發現少荊河還跟著他。

“你怎麽……”他很驚訝,同時又確定了少荊河果然是有意跟著他。

這個猜想一經證實,反而讓他的心又沈重了幾分--沒想到少荊河這麽看重這份工作……

剛才他雖然走得快,但也依然瞟到了少荊河正扣在長椅上的書,正是他的老師聶齊錚教授所著的《東古語通論》--看來他在辦公室裏所說的那些話也都是真的。

可惜了,要不是有最後那句跑偏的插曲,這個人本該是最佳人選。

“教授,”他不知道從跟上他少荊河就一直在觀察他的神情,現在就像知道他在想什麽,語帶誠摯地說,“您有事的話就把飯盒給我吧,我去給您買飯,待會兒給您送過去。”

梁袈言更驚訝了,棕色的瞳仁亮得能照見人影,明晃晃地晃進他的眼睛裏。

少荊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從頭到尾沒露出過半個笑容,看起來反而更像個少有的正經人。

梁袈言沒遇過這樣的人,明明沒有任何表情,卻給人一種認真得讓人無法拒絕的感覺。

他望進少荊河的眼睛,很快找到了這種感覺的根源--這人的眼神就透著一股真誠,誠心誠意不帶一絲虛假。

仿佛靈魂深處就帶著一種本真的質樸。

可見這樣的人思維比較單純,更比較單線,所以之前莫名冒出那句話,梁袈言似乎可以理解了。

畢竟在這個學校裏,關於他的流言滿天飛,對他心存各種偏見的人也多的是,而眼前這個雖然直接,但倒算是最輕微無害的一類。

他忽然有些釋然,又覺得是自己太敏感太小題大做。

“你不用討好我,”不過梁袈言面上還是冷淡,“就算給我買飯,做這做那,我也未必就會讓你當我的助手。”

少荊河漆黑的眼瞳平靜無波地看了他好一陣,竟讓明明身為老師的梁袈言又習慣性地移開了目光。

“不,梁教授,我只是也要去食堂,所以就想給您帶一份飯也是很順便的事。如果讓您誤會了,我很抱歉。至於那份工作……”他停頓了一下,才用一種拖沓遲疑,就仿佛在做一個心有不甘的告別似的語氣說,“我會尊重您做出的任何決定。就算沒有機會做您的助手,您平時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可以叫我。我是真心想為詞典的編纂出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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