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兩個關於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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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奇都站在空曠的刑場之上,白天的熱浪席卷著一地的狼藉遠離烏魯克而去,只有夜涼的風吹在空曠的場地上嗚嗚悲鳴。

他坐在絞刑架邊上上望著那根粗糙的長繩,它這樣重地懸掛著,以至於無論這樣的風都不能吹動凝固的它。

一切的征兆都預示著,這是他曾經死亡過的地方,沒有一個活人會弄丟自己的身體,恩奇都曾經在荒野上見過無數種人的的死去,那些被丟失的身體倒在河流與山谷,鐵軌與深淵之間,寂寞地代替他們逃走的靈魂受罪。恩奇都曾經躺在這些屍體邊上,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那具身體融化在河流,斷首在鐵軌,墜落在懸崖之下……

而在此刻他無限靠近絞刑的長繩,周身清晰幾乎完全是個人類,群星照耀著他閃爍出血液和毛孔的皮膚,金綠色的長發纏繞著柔軟的身軀飄動著,在星空下他一如剛塗上顏色的鮮艷壁畫。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的身體會因為吊垂在絞刑架上而與他被迫分離。

“我為芬巴巴沒有這樣思考死亡的夜晚而可……”

“你要在這種時候繼續談論那個雜種的事讓我生氣嗎?”

吉爾伽美什站在絞刑架面前望著恩奇都低聲苛責,似乎涼透了的風澆灌了他的聲音,讓他的情緒變得冰冷而不可捉摸。

“你喜歡用她來打開話題,我只是學一學你而已。”

恩奇都輕松地說道,他已經註視了他曾經的死亡之地一個白天和夜晚,在這漫長的時光裏他想過了所有在荒原上死去的生物和幹涸的河流,然而沒有一個能告訴他怎樣真正面對自己曾經這樣死去的事實。

“吉爾,怎樣的人死會在這裏呢?”

“你確定要回答我這個問題嗎?”

“是的,我想知道。”

恩奇都擡起頭來許願,這是他在沒有身體時都能從吉爾伽美什那裏得到回覆的口吻,在他重新返回人間之時,已經沒有任何理由阻止吉爾伽美什完成他的願望。

“盜竊,搶劫,屠殺……那都是一些不足以讓人記住的卑劣罪名罷了。”

“因為這些罪名,人間的審判判處他們絞刑,這應該意味著他們的死亡能夠償還罪孽……我是說,”恩奇都說著便沈默了,而他躊躇了片刻後才發出了寂寞的疑問:“當我死後,我現在,我還是背負著這些罪孽的人嗎?”

他低頭望向自己合攏的雙臂,在那裏曾經被一幅鐐銬上鎖,曾經被罪犯的囚服包裹,它們可能沾著無辜之人的血,它們曾經生長在一顆罪惡心臟的邊緣,這使他無邊地恐懼和顫抖。黑夜此刻淹沒不了他的手指,他從來沒有這麽迫切地渴望,能夠回到那無法看到自己的過去。

直到一只手抓住了它們。

“我無法告訴你,恩奇都,這是即使是我都無法告訴你的人間的悖論……站在絞刑架上的是罪惡還是純潔,是至善還是邪惡,就如同這世間的定律一般難以分辨。站在看臺下的雜種愚蠢、骯臟又盲目,他們也不會告訴你究竟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他們什麽都感覺不到,只會因為一場純粹的死亡而徹夜歡呼……這一切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那一個人他會感覺到什麽。”

在這漫長的人間教導之後,恩奇都閃爍著眼睛擡起頭來,他像是荒地上忽然跑來的一只野獸,惴惴不安又充滿了人類才有的覆雜想法,他睜著眼睛猶豫了好久,才緩緩地問出他的話來。

“那你呢,吉爾,你為我曾經站在這兒過而感到什麽呢?”

你也許,或許和這兒的人一樣知道了我的罪孽,知道了我以死都無法償還的罪惡,我不在乎人間的法則與他人的指責。

我只想知道,我依戀之人,是否還會像從前一樣給予我目光。

像我如同荒野的鬼魂一般游蕩時那樣不曾察覺地愛我。

絞刑架上套圈的麻繩像是高懸的死神一般垂在他們頭頂,然而吉爾伽美什卻在這冰冷無比的地方前所未有的展現著他的仁慈與柔和。

“我什麽都感覺不到,恩奇都。”

他伸出手來穿過恩奇都垂落的長發,零散而細碎的觸碰就像一陣雪,在此刻,在他在夢中無限出現的短暫片刻終於因為這份遲來的重逢而綻放,他的心臟變得沈浸與安穩。這是穿越了三年的無窮的流浪和一整個廣場距離的漫長重逢,此刻他仿佛正站在那場周末早晨八點的行刑日,透過烏魯克鎮最高的窗子去窺探一個男人的死亡。

那天炎熱而刺眼的陽光照得一切都是這樣的遙遠,連原本金綠色的長發都融化成了不曾察覺的綠色的光纖,金發的執政官透過那扇觀察所有人的窗口,忽然意識到那是悲劇與花朵綻放的瞬間。

他尚且高傲而未曾受挫的心在一瞬間被神秘的力量揪緊,他望向那個廣場的中央,在沈默狂歡的盡頭吊在繩子上的人閃著奇異的光,他從漫長的時光裏走過來,而後輕易地賦予了他短暫的迷戀和一見的鐘情。

吉爾伽美什猛地推開窗,然而風卻在情迷的一刻送來了黑潮一般的人群的歡呼,在這歡呼聲裏他緩慢無比地看著那懸掛的繩子掙紮地跳動了片刻,然後僵直地垂落,絞刑架底下昨夜的積水晃蕩著層層的波紋。

他曾經在行刑日愛上只看見了一眼的男人,接著便目送著他愛人死去的瞬間,愛與依戀的生與死這樣戲劇化的迅速而混淆,以至於沖擊著讓他頭皮發麻到幹嘔高燒,當他醒來時,他第一次進入了這從沒有界定過這樣的世界,他曾與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失之交臂,而後後人間的一切都鍍上了無聊與灰色的烙印。

烏魯克的執行官在三年前未曾留下訊息地離去,他騎著馬湧入落日後的荒漠,踩著金脈與河流去找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樣東西,他不知道前行的方向,不知道要尋找著什麽,知道這一刻,這一刻當恩奇都垂著雙手詢問他罪與愛的救贖是,他才猛然明白了那是無盡的荒野在那呼喚著他,是他死去又再一次覆生的情人在拽著他的命運朝那條重逢的河岸邊而去。

指引著他重新面向他的命運。

“把那些雜種定的規則都忘記吧,恩奇都,你是誕生在自由的荒漠間的東西,骯臟的人類不配裁定你的善惡,而你只要記住,記住我——”

他低下頭來,感受著奇跡的力量沿著他的身體匯聚到恩奇都的身上,不用去觀察也不用去探究,這一刻他們比誰都清楚這非人的身體終於找尋到了他缺失的一般,在銀河與群星的閃爍下,恩奇都此刻比任何一個生命都完整。

“我在你還未誕生之前便深愛於你。”

在無人的絞刑架下,吉爾伽美什親吻了恩奇都發燙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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