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妍沒想到來聽宣講會的人會有這麽多， 雖然是學弟學妹， 她這怯生的毛病還是犯了。

她掃了幾眼底下統一穿著校服的學生， 在心裏感嘆光陰飛快， 白雲無心也成蒼狗。轉眼她已經畢業多年了，而學校的冬制校服也換了新的款式，可她的感情還停留在那個青蔥歲月。

主持宣講會的人是學生會的主席，一個小女生，她挨個介紹了幾個配音演員，還特地隆重地介紹了下伊妍。

她在介紹時，邊上的陳默欽低聲說了句：“榮歸母校了。”

伊妍低嘆一口氣， 她這又沒建立基金會，又沒捐樓的，哪算得上“榮歸”啊， 不如說是蹭母校熱度比較妥當。

“學姐，你和大家打個招呼吧。”

伊妍有些拘謹地湊到話筒前， 傻裏傻氣地沖底下招了招手：“我是**屆的伊妍， 學弟學妹們好啊。”

“學姐好！”底下的學生很熱情地回應著。

“咦？”這邊盛霆眉頭一皺，問奚原， “**屆？她和我們同一屆的？”

“嗯。”

盛霆回溯了下自己僅存的關於高中的記憶：“哪個班的，我怎麽沒印象。”

配音演員的宣講會自然少不了來配個音， 伊妍他們信手配了幾段，底下驚嘆聲連連， 反響很好。

“學姐， 我要聽蘿莉音。”有同學喊。

伊妍於是就用蘿莉音打了個招呼：“大家好呀， 很高興見到你們，配音很有趣，希望你們會喜歡我們喲～”

“禦姐音。”又有人喊。

她又換了個聲音，語氣一下子高冷了起來：“聽過我的作品嗎？如果沒有，哼……自己看著辦吧。”

“病嬌病嬌！”

“一定要去聽我的作品哦，不聽話的人會被我一刀一刀地割下肉來哦，嘻嘻。”

盛霆聽到伊妍變換各種聲線給不同的角色配音，驚得目瞪口呆，直呼厲害：“她嗓子裏裝了變聲器嗎？聲音完全不像啊。”

奚原作為一個已經完全見識過她實力的人，雖然對她的業務能力已經了然於心了，但每次看她配音也仍是覺得新鮮。

現在二次元文化在青少年群體中十分受歡迎，伊妍他們開頭的這一段配音很容易就把氣氛帶起來了，也順利地勾起了學生們對配音的興趣。

孟哥就趁熱打鐵，詳細地介紹了配音這個行業。

“……配音演員這個工作很有趣，同時也很辛苦。在以前，配音完完全全就是幕後工作，很少人知道這個職業，更別說了解了。我們現在就在慢慢地從幕後走出來，想讓公眾多多了解我們這個行業，也想讓更多的新鮮血液加入我們。你們看日本的聲優行業已經發展得很成熟了，一些人氣聲優能夠直接把作品帶出圈，還能開個唱。難道中國的配音演員會比他們差嗎？我們伊妍大大唱的歌不好聽嗎？她長得也很漂亮吧。”

“對！”

底下學生異口同聲應道，倒把伊妍整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難為情地摸了摸鼻子。

奚原看著她，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你們別看配音演員看上去好像光鮮亮麗，挺高大上的，一開始的幾年其實是很艱難的。那時候動漫不像現在這樣擁有這麽多的受眾，所以經常沒活兒幹，只能接一些雜活兒，我還給人家錄過彩鈴呢。以前配音棚的設備也是很差的，為了防止雜音，棚裏不能開風扇，大熱天的，在裏面一遍一遍地錄，中暑那都太正常了。”

“……很多人會覺得配音沒什麽難的，只要聲音好聽就行。這種看法其實是很片面的，配音不只是玩聲音的，還需要戲感，不然你配的不貼合角色很容易讓人出戲，它本質上也是表演工作，只不過是用聲音進行表演。”

“也有人說，配音演員多好啊，張張嘴就行，又不費體力，對著稿子讀也不費腦子。這種想法完全是偏見，配音工作沒這麽容易。你在棚裏可能一張嘴就要說上一整天，嗓子完全處於超負荷的狀態，幾乎所有配音演員的嗓子都有一些慢性病。還有就是配音的時候要求配音演員要全身心地投入，這樣一天下來，人的情緒就會被掏空，是很累的，配音並不容易。”

“配音這個工作，沒有激情幹不了，只有一腔熱血也不行，它還需要毅力和犧牲。你看我們幾個，比如說伊妍，你們的學姐，剛進入這個行業時也坐了好幾年的冷板凳，配了好幾年的配角和群雜，給別人當配音助理。和她同一批工作的很多人都吃不了這個苦轉行了，她呢，也是咬牙堅持了下來，現在呢，算是熬出頭了。我印象特別深刻，她配的第一個主角，是一部不太出名的動漫，拿到劇本那一刻，她哭得稀裏嘩啦的。”

孟哥轉頭問：“伊妍，還記得吧？”

伊妍點點頭，眼眶發紅。

孟哥的一番話她有很大的共鳴，外行人或許不清楚，行內人絕對深有感觸。一路走來，那些坎坷辛酸都不足為外人道也，就連她自己也常常一笑而過。可當有人把其中的艱難剖露出來時，她還是難免動容。

奚原聽得很仔細，尤其是他在講伊妍時，他的視線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此前他都是從奚沫的口中聽到一些她配音的相關事，大多是人氣高、作品好之類的褒獎，今天才知道她取得現在的成就並不輕松。

孟哥的演講贏得了一陣熱烈的掌聲，他一席話結束，接下來就是提問環節，主持人讓有疑問的同學舉手提問。舉手的同學特別多，很多人對配音工作有困惑，這反倒讓伊妍他們很欣慰，這說明孟哥的話起作用了。

“時間有限，最後一個問題，誰要問？”主持人點了一個女生起來。

“我想問伊妍學姐。”

伊妍突然被cue，楞了下：“你問。”

“我想問學姐，是什麽契機下讓你想要從事聲音工作呢？”

伊妍沈吟片刻：“因為以前有個人說我的聲音好聽。”

“哇，這個人一定對你很重要。”

“對。”

“那學姐你從事配音以來，有沒有堅持不下去想放棄的時候？”

“有啊。”伊妍老實回答，“很多時候，尤其是剛開始做這個工作的時候常常自我懷疑，覺得自己不適合，很沮喪。”

“那是什麽支持著你堅持下來了呢？”

這個問題……伊妍緘默了片刻，再開口語調柔和了下來：“我男神。”

底下因著她的回答一陣騷動。

那個女生追問：“我能問下學姐的男神是誰嗎？默欽大大？”

陳默欽搶答：“不是我，唉，雖然我很想當。”

他這一否認，更是勾起了別人的好奇心。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伊妍，就連孟哥他們幾個也是一臉好奇。

“他是……個很優秀的人。”伊妍想到了什麽，臉上泛出了笑，“他一直是我的動力，也是我的目標，難過的時候只要想到他我就覺得沒什麽困難是我克服不了的，我很感謝他，讓我成為了一個更好的人。”

奚原心裏一動。

那個女生又問：“學姐，我有在聽你的電臺，你最近在更新的《你不知道的事》我很喜歡，你高中的時候也暗戀過人嗎？”

伊妍垂下眼瞼，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說有吧，他們肯定會想知道是誰，他那麽優秀，在他們那屆這麽出名，說不定很容易就被人猜出來了。撒謊說沒有？她做不到，哪怕只有一次，她也不想否認自己喜歡他。

最後還是主持人有眼力見兒及時幫她解圍：“哎呀，已經超過一個問題啦，不能再問了，我們進行下一個環節吧。”

盛霆盯著伊妍打量了很久，嘴裏還不停地反覆念著她的名字，不斷地在腦海裏搜索著，他突然一拍手：“我想起來了，伊妍，高一的時候我們班好像有這麽個人，和路雨文同桌來著。”

他看向奚原：“你們這是什麽情況啊？你早知道她是我們的同學？”

“嗯。”

“她呢，她也知道？”

“嗯。”

盛霆不解：“那她也沒認出我？你怎麽也不和我說一聲，都見過幾次面了，老同學還能敘敘舊啊。”

他靈光一閃，忽的抓住了一閃而過的猜想：“她剛才說的那個男神……不會就是你吧？”

奚原過了會兒才開口：“高一那個班，我是班長，班長能組織同學會嗎？”

“當然。”盛霆詫異，“十年都過去了，你要組織聚會？”

“十年。”奚原看著臺上的伊妍，輕笑一聲，“不是個聚會的好時機嗎？”

盛霆看著他心情很覆雜，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又覺得果然是奚原，十年如一日。

不了解奚原的人總覺得他是個不溫不熱，十分隨和，沒有野心的人，但他這個老友清楚，對於想要的他從來都是不餘遺力地去爭取的，就如同當初學醫那樣。

他此時這個模樣，真是久違了啊。

——

每年元旦前學校都會辦一場元旦晚會，動員三個年級共同參與。去年元熹因為言弋參加了詩朗誦，今年她沒了動力也就沒參加任何節目，只是當一個普通的觀眾。

而言弋，還是站在臺上的那個人。和去年一樣，他是晚會的主持人。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的，是薛忱。

元熹安慰自己，去年因為要上臺，所以她一整晚都很緊張，也沒辦法好好觀看其他節目，這次好了，沒有壓力可以完全放松。

這樣想著，心裏還是控制不住地難過。

整場晚會，元熹也沒認真看表演，比起同學們靜心準備的各種節目，她更想看到他站在臺上的模樣。因此她的反應和別的同學截然相反，別人看表演時興致昂揚，而她呢則興致缺缺，主持人一上場她反而雙眼放光，笑意盎然。

陸雯於是說：“也就是別人沒註意你，不然分分鐘露餡。”

元熹想，那能怎麽辦呢？她就是真的好喜歡他呀。

幾天前胃痛，是她記事以來身體上經受的最大的折磨，她一度以為自己要死了。她哭得稀裏嘩啦，胡思亂想著自己年紀輕輕的就死了也太可惜了，不如把器官都捐出去吧，好歹也能幫助別人。

後來她又一想，心臟不行呀，裏面裝了人。

吶，就是這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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