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妍陷入了一種焦慮的狀態。

路雨文上次和盛霆碰過一次面之後就互加了微信， 但之後他們並沒有聊過天。就在昨天晚上， 他突然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而這條消息就是伊妍焦慮的原因。

他說要辦一個高中同學會， 照理說他和路雨文高二高三一個班，聚會也應該是他們那個班的聚會，可偏偏不是。盛霆說是高一班的聚會，讓她通知下還有聯系的同學，到時候帶來一起敘敘舊。

路雨文還有聯系的高一同學就只有伊妍這麽一個，因此她還特地問了下班長會不會參加，盛霆的回答是肯定， 因為這場聚會就是他提出來的。

“哎呀，你別轉了，看得我頭都暈了。”路雨文靠在沙發上撐著腦袋， 眼珠子隨著不停來回走動的伊妍轉動，最後實在忍不住開了口， “不就同學會嘛， 去不就得了，有什麽好糾結的啊。”

“你不懂。”伊妍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很是苦惱，“去了他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你和他是高中同學？這有什麽啊， 難道你還想一直瞞著他？”

“我……”伊妍愁眉苦臉，耷拉著肩， “到時候怎麽說啊， 他會以為我一直在騙他的。”

路雨文幫她出謀劃策：“你到時候見了他就裝出一副十分驚訝的樣子， 然後說‘你怎麽在這兒’。”

“裝作沒認出他？”伊妍指指自己的臉，“你覺得我演得出來嗎？”

伊妍見了奚原，眼睛裏的喜歡根本藏不住，路雨文想也就是奚原看不出來，她嘆口氣：“沒出息的，平時給角色配音的時候戲感這麽好，到他面前連專業技能都釋放不出來。”

伊妍自暴自棄，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把抱過抱枕：“要不我不去了吧。”

“不行！”路雨文嚴辭道，“多好的機會啊，你不抓住以後再有可就難了。”

“再說了……”她循循誘道，“同學會同學會，能成一對是一對，你不去，那可還有好多女的去呢，你也知道，奚原高中的時候多受歡迎吧，你難道想讓別人捷足先登了？”

伊妍把臉埋進抱枕裏，喃喃道：“我有點害怕。”

陌生人伊妍和高中同學伊妍，她心裏其實很清楚，對他來說都沒有分別，甚至前者於他而言會更熟悉。她害怕把這層隔膜捅破後，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聯系會被推翻歸零。

她原是個在風雪中踽踽獨行的夜歸人，走著一條看不到目的的夜路，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了微渺星芒，如果這點光都滅了，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她不敢冒這個險。

前兩天，胡燕妮好奇地問她，是什麽讓她堅持這麽多年只喜歡一個人的？她尚不能相信竟然有人會默默地喜歡一個人這麽久，她甚至直接問，伊妍，你是不是只是不甘心，不想輸，不想這麽些年的感情付之流水？

可天地為鑒，她伊妍從來都不是一個爭強好勝的人啊。

要不要去同學會這件事，伊妍和路雨文商量了許久都沒有得出定論，她把糾結帶進了被窩裏，輾轉反側之際收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發來的微信。

“睡了？”

伊妍看到奚原發來的消息時一個鯉魚打挺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手指哆哆嗦嗦地打了兩個字：“沒有。”

奚原很快又問：“藥吃完了嗎？”

其實她上次拿的藥還沒吃完，有時候忙起來總會忘記，但面對他的詢問，她就像是被老師查作業的學生，只能唯唯諾諾地心虛回道：“吃完了。”

“那就好。”他接著發了一句，“明天有空嗎？來醫院一趟，我再給你開一個療程的藥。”

伊妍想了下，明早有配音任務，只要和孟哥商量一下把她的戲份提前錄了就行。

“有時間的。”她回。

“好。”

伊妍沒想到他還惦記著自己的病，她算了算如果她有聽他的話按時吃藥，那麽今天她應該正好把藥吃完。

這樣想著，她就把想說的話發了出去：“奚醫生，你真是個敬業的好醫生。”

“嗯？”

“每個病人的病情你都記得住。”

奚原那兒過了會兒才回了句：“你太高估我了。”

伊妍盯著這句話琢磨，她忍不住地去猜想這話背後的信息，又覺得自己是對他太在意了，所以才會對他說的話解讀過多，他不過是在自謙而已。

“別熬夜，早點睡才能把病養好。”

奚原又發來一句，盡管知道他是出於醫生的角度說的，伊妍仍是滿心歡喜。

她是他的病患，不單是胃病患者，伊妍肉麻地想，她還得了一種名叫奚原的相思病。

她趴在床上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看著那幾句對話，還高興地哼起了歌。

“七月的風，八月的雨，卑微的我喜歡遙遠的你，你還未來，怎敢老去，未來的我和你奉陪到底。你若同意，我一定去，可你並不在意我的出席，你的過去，無法參與，但我還是喜歡你……”

唱著唱著，伊妍的眼角驀地就濕潤了。

他是星辰是太陽，是清風是明月，是一切不可捕捉的偉大之物；她是野草是落英，是磧石是沙塵，是所有毫不起眼的渺小之物。

遙遠的他啊。

……

伊妍早上完成配音任務後，和工作室裏的人招呼了一聲就匆匆離開了。她低估了早上的工作量以致現在時間緊迫，偏偏打車去醫院的路上還遇上了好幾個紅燈。

“師傅，麻煩開快點。”伊妍不停地看時間，她很著急，現在已經超過預約看診的時間了，如果半小時之內沒到醫院，她預約的號就作廢了。

一路緊趕慢趕，到了醫院門口後伊妍又跑著去了門診樓，好不容易趕在預約失效前在自助機上簽了到，取了號之後她又趕著去消化內科診室。消化內科在五樓，她搭著扶梯上了樓，剛到那兒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看到顯示屏上就剩她的名字了，於是一口氣都沒歇就去了診室。

伊妍走進奚原的診室時氣都還沒喘勻，額頭上因跑動在大冬天裏楞是出了一層薄汗。

奚原先是詫異，而後眼裏帶了笑：“跑過來的？”

伊妍點點頭，坐下後才覺得兩條腿發軟，她最近一次運動還是上次為了刷微信步數的時候，距離現在也有段時間了。

奚原從自己的抽屜裏拿出一包抽紙放在她面前：“不用這麽著急。”

伊妍抽出一張紙擦了擦汗，抿了抿有些幹燥的嘴唇，小聲解釋：“我怕來不及。”

“你可以和我說一聲，我會等你。”

伊妍心一悸，怔怔地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認真，讓她一瞬間竟然分辨不清他是對職業的負責還是對她的關懷。

“那也不能耽誤你下班。”她訥訥道。

奚原對她一笑：“吃過藥之後，這段時間感覺怎麽樣？”

伊妍這才回神，想起自己來這兒是看病的，她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能叫他看出來了啊。

她忙拿出自己的醫保卡和病歷本遞過去：“最近沒痛過了。”

“我都有按時吃飯的。”她又補了句。

奚原擡頭，她這時的表情像極了奚沫每次做完作業求表揚的模樣。

“很好。”他說。

伊妍低下頭摸了摸鼻子，露出了笑。

“張開嘴，我看看你的舌頭。”

“啊？”伊妍緊張地幹咽一口，猶豫著張開了嘴伸出了一截舌頭，心裏暗自慶幸著還好之前把那顆蛀牙給補了。

“我再給你開幾樣藥，你還是按時吃，有什麽不舒服記得和我說。”奚原寫著病歷，忽然想到了前幾天聽的宣講，於是停下筆問道，“你的嗓子……平時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嗯？”伊妍摸摸自己的脖子，有些不解。

“聽說很多配音演員的喉嚨都有一些毛病。”

伊妍恍然：“是這樣。”

“你呢？”

伊妍不好意思地搓了下手：“我可能是資質還不夠深，嗓子現在還沒什麽大毛病，就是忙的時候用嗓比較多，容易啞。”

奚原幫她開藥，叮囑了句：“自己多註意。”

“嗯。”伊妍不走心地應著，註意力全放在他的側臉上。

這時有人敲了敲診室的門：“奚原，你還沒——”

盛霆的聲音在伊妍轉過頭來時消弭了下去，過後他看著她走近：“我記起你是誰了，你是——”

伊妍心臟驟緊，雙手下意識地攥緊自己的包，心裏暗道一聲“完了”。

盛霆未出口的話被掐滅在奚原投過來的警告的眼神中，他生生地把話拐了個彎：“你是那個很出名的配音演員伊妍是不是？”

伊妍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口了，隨著他這一句又驟然落下，一驚一松之間她出了一身的虛汗。

“我就說看你眼熟，之前應該看過你的采訪。”

伊妍悄悄呼出一口氣，朝他露出一個客客氣氣的笑。

“我最近在玩的游戲裏有幾個角色是你配的音，奚原可是一下子就聽出你的聲音了。”

伊妍楞怔，回頭看向奚原。

給游戲角色配音往往要求配音演員往誇張了去配，就連路雨文這樣極其熟悉她的聲音的人都很難立刻分辨出角色cv是不是她，他能聽得出？

奚原看向盛霆，後者朝他不懷好意地挑了挑眉，表情極為得意。

“藥開好了，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不能餓著。”奚原交代伊妍。

盛霆站在一旁饒有趣味地盯著看，要是換了別人，奚原不過是在履行醫生的職責，可這人要是伊妍，那就不一樣了。

伊妍自然想和奚原多呆一會兒，可實在抵不住盛霆這樣打量，她生怕他看她看久了真想起什麽，於是接過奚原遞來的病歷本後匆匆站起身來告別。

“奚醫生，我還要回去工作，今天麻煩你了，再見。”

“伊妍。”奚原喊住她。

“啊？”

奚原看了她一會兒，她的神情有些慌張，眼神裏還存著慣常的緊張情緒。

以前他不明白為什麽每次在他面前她都有點忐忑不安、小心翼翼，他以為她就像是小孩子天然懼怕醫生一樣才如此的，現在他才知道她怕的不是醫生，是他這個人。

“路上小心。”他溫和地說。

伊妍走後，盛霆看著奚原促狹道：“‘路上小心’，這要是讓外面的小護士聽到了還不得瘋了，奚醫生對待患者真是如春風般溫暖，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奚原沒搭理他的調侃，自顧收拾著東西。

“你不打算告訴她你已經想起她了？”

奚原手一頓：“還不到時候。”

“嘖，你還特地組織同學會。”盛霆敲敲桌子，“要我說呢，你不如直接告訴她你記起來了。”

奚原搖了搖頭，突然無聲地笑了：“她不經嚇。”

……

伊妍從奚原診室出來後就直接去了藥房拿藥，等候期間她又想起剛才就診時的種種細節。他關切的眼神，溫聲地詢問，叮囑的話語……無一不昭示著他為人做事的風格，和高中時候一樣妥帖。

想著想著她又嘆口氣，要說她也和高中時候一樣，在他面前還是這麽不爭氣。

廣播裏喊了她的名字，伊妍拿了醫保卡去取藥，把一袋子藥拎出來時，她發現裏面居然有兩盒護嗓的含片。

她立刻轉身去問拿藥的醫師是不是給錯藥了，醫師重新刷了她的醫保卡後卻說沒有錯，給的藥就是奚醫生開的，讓她有什麽問題就去咨詢下他。

伊妍在藥房那站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回過味來。

剛才他關心她的嗓子，她還以為只是隨口問問的，沒想到他放在心上了。

伊妍拿著兩盒含片，眼波蕩漾。

這一刻她覺得什麽循序漸進徐徐圖之都是浮雲，她不想再做一個默默跟在他身後只看得到他背影的無名者了，她想靠近想和他並肩站在一起，就算只有一次，哪怕一次也足夠。

就算失敗，她也想為他勇敢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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