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顧楊去上班的時候，就看到萬佳已經像模像樣地穿上“工作服”工作了。大部分顧客還挺好奇這個新來的小服務員，不過她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也沒有引起過多關註。萬佳低著頭給這桌送完給那桌送，走了的桌子用抹布擦一擦，簡單得很。

顧楊不願打擾她，徑自上臺去了。非要跟來的顏安坐到她的老位置上，笑著跟萬佳打了個招呼。

“過來休息一會兒吧。”顏安朝萬佳說。

萬佳有點窘，“不用不用。”

顏安也沒強求，友好地笑了笑，轉頭聽顧楊唱歌了。她倒也不是故意要來示威什麽的，如果萬佳還喜歡顧楊，不撕破臉就只能和她搞好關系，更何況她自己都有些心疼萬佳。

人一直很多，萬佳也沒停下。好幾次孟盛楠都叫她休息休息，她都笑著拒絕了。直到顧楊唱完了，也快打烊了，她才坐了下來。

“累嗎？”顧楊走下來問。

萬佳搖了搖頭，“這兒的活輕松多了。”

“能適應就好。”顧楊說，“今晚試試這兒休息怎麽樣，有事兒記得跟我……們說。”

“嗯。”萬佳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一個人可以嗎？”顧楊還是有點不放心。

“可以吧。”萬佳也有點猶豫。雖然她無父無母，但一直和家裏人同處一室，一個人呆著的晚上還比較少。

“那有事兒一定打電話啊，我晚上不關機。”顧楊又嘮叨了一句。

萬佳掃了顏安一眼，發現她沒太大反應，一直友好地微笑著。“知道啦。你們回去吧。”

顧楊這才和顏安慢吞吞地走了。

畢竟是到了新的環境，萬佳的新鮮感還要強烈於對一個有了女朋友的舊愛的感情，等到孟盛楠和林木也走了，拉上卷閘門之後這一片好像都是她的世界了。

萬佳走進衛生間，衛生間和楠木的風格也很搭，收拾得十分整潔，甚至散發著濃烈的香薰味兒。淋浴比較簡單，看上去用的次數不多，不過和萬佳以前的環境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她討厭二叔家又臟又臭的小廁所，討厭那個不知道哪來的資格驕橫跋扈的弟弟，討厭那個三不管地帶的小吃街。

這樣幹凈有面子的生活，突然出現在眼前，仿佛是一場大夢，她生怕一醒來就又都失去了。

顧楊剛進了家門手機就響了，她趕緊拿起來看是不是萬佳，發現是一串陌生號碼。

“現在這騷擾電話客服也太敬業了吧，這都幾點了？”顧楊嘟囔了一句。

顏安湊過來看了一眼，“啊？也有可能不是，咱們那邊的號。”

顧楊又拿過來看了一眼，還真是。剛準備接那邊又掛了，她這才看見這個號在前幾個小時已經給她打過幾個了。

“回過去唄。”顏安抱著顧楊蹭了蹭。

“算了，有事還會再打的吧。”顧楊把手機隨手放在茶幾上，進屋換了睡衣準備洗漱。

“又打過來啦！”顏安在客廳說。

“聽到了聽到了。”顧楊只好又走過去，接了起來。“餵？”

顏安看見顧楊的臉色迅速冷了下來，作勢要掛了電話，那邊不知道又說了什麽她才繼續聽了下去。

顧楊走到窗戶邊打開窗戶。顏安特別好奇，不過這個時候還是回避的好。她進洗手間關上了門，開始洗澡了。

出來的時候顧楊已經掛了電話，不出意料，有煙味。

顧楊看顏安走出來，率先開口，“就一根。”

顏安走到窗戶邊抱住她，“誰讓我姐姐心情不好的？”

“他在學校門口。”

“誰？”顏安有點摸不著頭腦。

“顧斌。”顧楊深吸了一口氣。

“什麽？”顏安震驚了，她沒聽顧楊詳細講過這段往事，不過實際上也知道不少。好一會兒顏安才幽幽地說，“你這半年……有點水逆吧？”

顧楊繃不住笑了，“你的重點怎麽這麽不一樣。水逆還能遇到你？”

顏安沒顧上這句情話，“他來幹嘛？你要出去見他嗎？”

“我不知道。”顧楊嘆了口氣。

“我覺得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該來的遲早要來。”顏安說。

“這話挺耳熟。”顧楊想了想，“那我去一趟，你在家等我。”

“嗯嗯，快點回來。”顏安探出脖子親了顧楊一下。顧楊披了個薄外套就出門了。

顧斌電話裏也沒說別的，就說有話想和顧楊說。語氣沒有以前那麽強硬，甚至說的是“爸爸希望你能來”。顧楊吃軟不吃硬，也奇怪顧斌到底怎麽了。她邊走邊安慰自己，顏安說的對，逃避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顧楊老遠就看見了顧斌。顧斌雖然老了，但也還算得上是風流倜儻的老男人，只是這次一看，他背有些駝，頭發都有點花白了，短短小半年不見，竟然有這樣大的變化，而且……自己還能老遠認出來。

顧楊覺得挺神奇的。

周圍沒車，顧斌不知道怎麽過來的。

“什麽事？”顧楊站到他面前。晚上的風還有點涼，她捂緊外套。

“楊楊啊……”顧斌搓搓手，能看出來看到顧楊來了挺開心的。“爸爸公司出了點事，你知道吧？最近在查，我有時間正好來看看你。”

顧楊哼了一聲，表示聽到了然後呢。

“都怪爸爸，不然你成績那麽好，還能去更好的學校。”顧斌指了指他們學校殘破的校門。

“你是來懺悔的？道歉的？”顧楊冷冷地說，“不必了，道歉有用的話……”顧楊差點禿嚕出來要警察幹嘛，趕緊收住。

“你知道沒用，我也不稀罕。沒什麽事我回去了。我女朋友還在家等我。”

“你！”顧斌一瞪眼，那個一直威嚴的顧總又回來了似的。他頓了頓，“你說什麽？”

“我女朋友。”顧楊盯著他的眼睛。

“唉！怪我！”顧斌話卡了半天，深深嘆了口氣，“你怎麽能……”

“怎麽不能？”顧楊冷笑一聲。

“算了，我先說正事。”顧斌拉著顧楊走到一個昏暗的角落，這個時候學校附近已經沒什麽人了。他拿起公文包翻了翻，顧楊一挑眉，喲，還真有正事。

顧斌掏出一張卡遞給顧楊。“這裏面一些錢我攢的，夠你能少奮鬥幾年，你拿著。”

“你什麽意思？你知道我從來不要你的錢。”顧楊這樣說著，心裏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

“爸知道對不起你們娘倆，感情上也沒辦法彌補了。這些錢你一定拿著，萬一……萬一公司有什麽事，我也……”顧斌拿著卡的手一直在顫抖，就像顧楊的心從看到這個男人開始就一點點開裂、崩塌。

“你閉嘴，我不要你的臟錢！”顧楊幾乎是吼了出來，眼睛有點紅。

“我這……”顧斌低頭抹了把眼淚，“這些錢是沒問題的，一直用你媽的卡存的，你放心……”

顧楊不斷後退，心痛的厲害。

就連顧斌走的那天她都沒這麽崩潰過。

“你為什麽一次又一次來打擾我們？你去跟你那個小三過好日子啊！你堂堂顧總不是心狠手辣麽？不是全在你掌控之中麽？不是永遠運籌帷幄？我不是你女兒也不要你的錢，你也別在這兒演苦情戲！”

顧楊聲音不大，但幾乎破了音，一甩手把顧斌手裏的卡打落在地上，扭頭就跑。

再不轉身就讓他看見了。眼淚，無窮無盡的眼淚，他會笑話的。他從小就教我勇敢，不讓我哭，哭是軟弱的表現。怎麽今天他也流淚了？怎麽今天這心好像一直在下墜，下墜，墜得生疼，墜得眼淚好像攢了幾年似的，流不完呢？

他在那等了多久？這麽晚他怎麽走？那張卡他撿起來了嗎？

顧楊跑不動了，眼前模糊得厲害，那年之後她沒再對顧斌說過什麽好話，可是這一次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顧斌沒追上來，也沒再打電話。顧楊不敢回頭，更不敢回去。她坐在臺階上摸出兜裏的煙。

“顧楊？”一個細弱的聲音猶豫地問。

顧楊先是看到一雙白色的布鞋，擡眼才看到是萬佳。

“你怎麽了？”萬佳十分擔憂地看著她，她還沒見過顧楊這個樣子。

“你怎麽出來了？”顧楊使勁擦了一下淚，掏出紙巾擦了擦鼻子。

“我……無聊，出來溜達溜達。”萬佳在顧楊身邊坐下，給她點了根煙。“怎麽了？是和……”

“不是，我沒事。”在顧斌面前流淚就算了，在萬佳面前真是有點不自在。顧楊深深吸了一口煙，很快控制好了流淚的速度。

“我也不會安慰人，不過我知道你那麽強大，不用我安慰。”萬佳沖顧楊笑了一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

“一個人害怕嗎？”顧楊帶著鼻音問。

“還好……環境挺好的。”萬佳只穿了一件半袖，涼風吹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冷？”顧楊猶豫了一下，脫下了外套遞給她，“穿上吧。”

“你快穿上吧。”萬佳看見顧楊裏面只穿著吊帶睡衣，紅著臉又推了回去。

“我現在不冷，送你回去。”顧楊說著就站了起來，萬佳趕緊跟過來伸長手把外套給她披上了。“就一小段路……你穿著吧。”

顧楊也沒再推辭，拉了拉外套，就任由它披在肩上。

顏安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顧楊出去時間挺長的，也沒拿手機。上次顧楊受傷的場景不知道怎麽又一遍一遍地在她腦子裏面過，實在有點擔心。現在看到這個場面，不得不讓人想多。

顏安站在原地看兩人走遠，萬佳亦步亦趨地跟在顧楊旁邊，顧楊腿長走得快，萬佳跟著好像走得很匆忙似的。她心裏悶悶的，轉身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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