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凱收起了笑容，像是剛想起來的目的似的。其實他只是想拖得久一點，讓顧楊能多開心一下。“您胃能行嗎？”

“我一會兒先吃點東西。”顧楊想了想，“不行也得行啊，你來了我得抓住機會，能消一晚愁是一晚吶。”

“切，李白爺爺的話你忘了？”薛凱說。

“……不敢忘。”顧楊笑笑，“不過我也沒別的辦法了。要不打你一頓？”

“行啊，哥的胸膛任你小拳拳捶……算了，你那我有點受不住。”兩個人笑了半天，薛凱又嚴肅起來，“不過說真的，你要是打我一頓能出了氣，也不是不行。”

顧楊推了他一把，“哥你少煽情。我沒什麽氣，就是……就是忘不了。”

“那行吧，你想喝我陪你。不過這是偶爾的放縱！”

顧楊點頭，“放心吧，平時我沒時間。”

薛凱和顧楊走在學校這個圈子的路上，回頭率還是很高的。

薛凱手隨意搭在顧楊肩膀上，“誒，楊哥，我看不用去你們食堂你的桃花就要出問題了。”

顧楊嗤笑一聲。

薛凱喜歡顧楊的時候沒想到她柔弱的外表下如此強悍，知道了她的取向之後更是不會再妄想能抱得美人歸，兩個人倒是性格相合，結為了兄弟……兄妹。

按照薛凱的說法，他準備堅持他的單身主義逍遙快活一輩子，顧楊一直堅信是因為他還沒遇到那個合適的人，薛凱卻一直說自己早就看破紅塵……比和尚還清心寡欲。

呸，就是想肆無忌憚地浪。

兩個人走在一起倒是郎才女貌似的，只是薛凱的痞子氣息實在是無法隱藏，好像是美女帶了一個保鏢一樣，出去喝酒是絕對安全了。

顧楊沒去夜店，只是找了個小酒吧，裏面有樂隊在演奏，離學校還有一段距離。

酒吧裏有吃的，顧楊先點了一些，兩個人邊聊邊吃了。然後就是一瓶一瓶的啤酒。

啤酒喝不斷片，但是好入口。

“未成年的時候去禁止未成年入內的地方，現在倒是挺收斂了？”薛凱大聲說。

顧楊笑了笑，“那時候每天渾渾噩噩的，日子都混過去了。”

“你沒有吧，你還幹了挺多事的。”薛凱對她豎了豎大拇指，“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別逗我了。我自己什麽樣我清楚。”顧楊搖搖頭，大口喝下半瓶啤酒。

顧楊酒量一直不錯，只是架不住這樣喝。喝了七八瓶以後，她去上了個洗手間，回來順路又要了一瓶白酒。

“啤酒不過癮。”顧楊晃晃手裏的白酒。

“操，你瘋了？胃不要了？”薛凱搶過白酒。“你這樣混著喝你不要命了？”

“我心裏難受啊哥。”顧楊有點暈了，薛凱不忍地看著，既不想讓她再傷害到身體，又想讓她能盡興一些。像她說的，忘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別喝白的了，陪你喝洋的吧。”薛凱把白酒退了，挑了一瓶度數還算低的洋酒。

“嘿嘿，我哥真好，有錢！”顧楊倒了一杯，舉了起來。

薛凱皺著眉，心裏嘆了口氣。“乖，喝差不多咱們就回吧。”

“我……不想。”顧楊眼睛有點紅。“斷片就能忘了……晚上就不會做噩夢了……”

夢無聲無息，有的時候卻比現實還折磨人。白天不敢忘就算了，連夢都一直在提醒著她。提醒她永生不會忘掉的那一天。

夢裏的黑暗更令人窒息，令人無處可躲。

更加真實地袒露在她面前，比趨利避害的記憶更加殘酷。

薛凱很無奈，自己的酒量還不如顧楊，陪得已經有點暈，顧楊的狀態晚上得有人照顧了。

他拿過顧楊的手機，打開微信，看見置頂就是顏安，趕緊發了條消息過去。

兩個人打車回出租房已經快十二點了。

薛凱扶著顧楊上樓，冷不丁被門口蹲著的人嚇了一跳。

顏安也被嚇了一跳，從地上蹦起來沖了過去。收到信息的時候她就跑出來了，宿管都沒攔住，在顧楊家門口等了快半個小時他們才回來。

隔了老遠就聞到酒氣了。顏安趕緊攙住顧楊把她扶進家裏。

“麻煩你今天晚上照顧她了，她……情緒不太好。”薛凱扶著門框，遞過來一瓶酸奶，“我……就先回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明天早上可以去買個醒酒藥。”

顏安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

趕緊走吧，這個人，顧楊喝成這個樣子都不攔著。

顧楊不知道還哪裏來的力氣，站都站不穩了還撐著洗了把臉。顏安看得心驚肉跳，生怕她一下摔在地上。

“你喝了多少？”顏安兩只手扶著她的腰。

顧楊悶悶地說，“沒多少……我還知道你是誰，嘿嘿。”

“你想要喝死嗎？！”顏安又生氣又心疼。

顧楊沒說話，擦了擦臉，雙手撐在洗手臺上。

顏安探頭看了看，“難受嗎？”

顧楊點點頭，“你先出去……我吐會兒。”

“我陪你行嗎？”顏安有點緊張地看著她。

顧楊大概是撐不住了，也沒表態，就沖到馬桶前吐了。

顏安幫她拍著背，心一抽一抽地疼。“我幫你倒點水。”

顏安快速地倒了杯水回來，顧楊已經沖了馬桶，靠在冰冷的墻上閉著眼睛。

“別在這睡呀！”顏安兩步跨過去，才看見顧楊滿臉的淚水。

顏安跪在地上抱住她，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也沒感覺地上有多涼了。“你怎麽了？”

“我……我對不起她。”顧楊的聲音帶著重重的鼻音。

“對不起誰？”

顧楊是遇到了萬佳以後才知道自己的取向的。

萬佳學習很好，但家裏很貧困，不是顧楊那樣後天選擇了的困難，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她從小都很苦。

顧楊剛離開私立初中進入普高的時候，才接觸到了這樣貧困又刻苦的同學。

萬佳長得很清秀，瘦瘦小小的，臉上也經常是蒼白的。她家裏只剩下奶奶，看上去身體也不是太好。本來顧楊並不會關心和自己沒關系的一切，直到有一天放學，萬佳攔住了顧楊。

“顧楊……同學，你能幫我個忙嗎？”萬佳咬著嘴唇低著頭，都不敢和顧楊對視。

“怎麽了？”顧楊挑起眉毛。

“我……我看我和你回家挺……順路的，咱們能不能一起走？”萬佳說的有些著急，但還是低著頭。“我……我本來不想麻煩你，但是……”

顧楊看她的樣子就明白了，她們回家的路上經常有一些看上去無業的社會小青年攔路，雖然萬佳那個樣子沒人惦記她會有錢，但是一看就很好欺負的樣子，大概已經被攔了幾次了。

“行啊，走吧。”萬佳大概沒想到顧楊會這麽爽快地答應，猛地擡起頭，和顧楊對上了視線。她又飛快地低下頭，耳朵有點紅。

顧楊跆拳道打得很不錯，還有一個罩著她的校霸似的人物，甚至身上散發著很不怕死的冷漠氣質，眾人都略有耳聞。她雖然漂亮得耀眼，卻也沒有什麽人敢招惹她。

初中的事情好像已經翻了篇，新的環境，新的煩惱，新的快樂。

顧楊和萬佳一起回家是舉手之勞的事，但是萬佳的反應卻比顧楊預計地大，輪到顧楊值日的時候只要慢一步，萬佳就搶先做完了；顧楊沒帶書的時候，萬佳把書偷偷放她桌子上自己受老師罰；顧楊上課睡覺，她就抄兩份筆記……

顧楊已經習慣了冷漠，突然感受到這近乎討好的對待心裏很別扭，一方面像是歷史的重演，一方面又清楚萬佳和她們不一樣。

顧楊又一次把萬佳送到她家門口的時候終於忍不住說，“我送你只是順路，你沒必要對我那麽好。反而像我欠你了。”

萬佳低著頭，她在顧楊面前好像一直放不松似的，“你怎麽會欠我……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感激你……”

顧楊看著她背後破敗的房子，她幹凈但是已經洗得很舊的衣服，心裏軟了一下，摸摸她的腦袋說，“你跟我不用客氣。”

“那……我們是朋友嗎？”萬佳擡起眼，眼睛裏仿佛閃著期待的光。

顧楊不自覺地點點頭。

萬佳第一次笑得這麽燦爛，顧楊有點恍惚，又有點迷茫。說實話，她沒有太多朋友的概念，不想分清，也分不清。對萬佳更多的大概是可憐，同情，還有那麽一點保護欲。

萬佳沖過來抱住她的時候她沒抗拒。

小混混們沒找過她們的麻煩，大都遠遠地看著，顧楊往過瞥一個兇狠的眼神，他們就笑著跑開了。

萬佳話漸漸多了起來，有的時候還邀請顧楊上她們的小房子坐坐，萬佳奶奶顫顫巍巍地，還總是笑瞇瞇地歡迎顧楊來。

奶奶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們這沒啥能給你的，招待不好你。”

顧楊沒想到在新的學校還能再次碰見陳娜娜。不過一個背影，她就輕輕松松認出來了。陳娜娜和班裏一個叫什麽璇的走在一起，還說說笑笑的。顧楊看著她們皺緊了眉頭。

連萬佳什麽時候湊過來都沒發現。

“嘿，看什麽呢？”顧楊轉過頭，萬佳的臉近在咫尺，窗戶玻璃反進來的光照在她的瞳孔上，像小貓一樣。顧楊心裏一動。

教室裏就剩她們兩個人打掃衛生了，顧楊剛準備往後退一步，萬佳突然踮起腳湊上來，在顧楊的嘴角親了一下。

然後平時蒼白的臉唰得紅了起來。“我……我……對不起！我剛才！”

顧楊並沒有反感，甚至也有些臉紅。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對男生產生過什麽興趣……但是好像，對萬佳這樣的女生還挺有好感的，雖然要說喜歡還差一點。

沒等顧楊說什麽，萬佳飛快地跑了。

和樓道裏總是摟摟抱抱在一起的女生們不同，她們算不上閨蜜，甚至顧楊也沒有刻意維持什麽關系，但她能感受到萬佳對她的感情，隱秘的，壓抑的，不敢表露的。

天氣有些冷了，萬佳明顯沒有前段時間熱情高漲，每天沒什麽事就很快地回到家，說是奶奶身體又不太好了。

“用我幫忙嗎？”顧楊問。

萬佳搖搖頭，“沒事，每年要冬天了都這樣。”

“好吧。”顧楊摸摸鼻子，鼻尖有點凍紅了。

“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萬佳手掌朝裏往外揮了揮。顧楊點點頭走了。

萬佳站在樓門口很久，第一眼看到顧楊的時候就很喜歡她了，長得甜甜的，很好看。但是眼神裏卻有著和別人不一樣的倔強。但是她一直不敢靠近，顧楊那麽美好，而自己，沒有資格。

顧楊對她還像從前一樣，讓她更不敢面對了。如果讓她知道……她會怎麽想。

心機深重？變態？惡心？

萬佳不敢，也不願有一點可能讓顧楊離開。

謠言傳出來的時候萬佳慌了。她根本不知道哪裏出了紕漏，是自己的日記被翻了？還是有人看到了什麽？只知道她都從未宣之於眾的秘密、她夢裏才敢出現的兩個人的關系突然就以謠言的形式被揭開了。

她不怕自己遭受一切不堪，她努力了這麽久，只怕顧楊因為這個看清她而反感她。

“要不咱們之後分開走吧？”

“為什麽？”顧楊已經背好書包等著她了。

教室裏剩的人不多了，有幾個有意無意地瞟了兩眼過來。

“你沒聽那些傳聞嗎？我覺得……讓人很難堪……”萬佳坐著沒起來。

“是嗎？”顧楊笑笑，“我倒無所謂。”說罷，一只手按住萬佳的肩膀，低頭吻在了她的額頭上。“你好好學習，好好照顧奶奶就好，不用管其他的。”

萬佳只感覺一陣鋪面的溫柔席卷了她，其他的都成了浮雲。

傳聞變了方向，顧楊無所謂的笑和無所謂的態度，萬佳才確定了她的那個吻是一種解救。頓時心裏一陣感動，又一陣失落。

然後又憤憤地想，他們有什麽資格侮辱顧楊。

萬佳背著顧楊，開始尋找謠言的來源。當然，誰說的一句話，造成了什麽影響，大概他本人也不一定記得，但是總有從中煽風點火最嚴重的囂張地露著馬腳。

“王佳璇，我有話跟你說。”萬佳這次攔人已經沒有當初攔顧楊那份膽怯了。也許是打心裏就認為能和顧楊做朋友本身就是一件很有底氣的事情。

“什麽事？”王佳璇嚼著口香糖，一頭枯草一般的卷發挑染了幾處，實在是不太美觀。

顧楊不知道萬佳和王佳璇要說什麽，只是讓她先回去。她看著萬佳和自己並不太喜歡的人在一起說話心裏有點堵，索性沒有等，就直接回家了。

這是顧楊最後悔的一次賭氣。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好像也不是不行……最近比一開始寫得稍微順一點，不敢看前面寫了什麽玩意兒(灬? ?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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