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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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不便, 這是甄昊覺得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而那玉涼與洛邑相距又何止千裏萬裏, 他若要想同步了解到玉涼的變化,做夢來得快一點, 而且甄昊這才發覺,他只要一急, 還是會時不時的寫出漢字來, 姜嬴細心如此。

甄昊看著自己無意識寫出的字跡,腦海中浮現出姜嬴的臉,一想到姜嬴, 他這心中就不是那麽平靜了。

不逃避,要和姜嬴說清楚,甄昊已經做出了決定, 但他這些事,這些話要說清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而他現在沒有這個時間。首先要處理的是玉涼那邊, 去,他是一定要去的,但是華陽夫人她們似乎不是特別讚同, 好在最重要的人, 華陽毅沒有二話。其次,雖然眉城戰事獲勝,但消耗也不少,他還要給整治水患問題留出後手。而眼前來看, 最要緊的事情是大將軍李穆要回來了,說不定他已經回來了。

甄昊心中明白,他雖然在王座上坐穩了,但是李穆他們心中究竟如何看待他的?畢竟從前的“他”可是從上到下,給這些大臣添了不少堵,這次李穆回來,會先去見誰呢,反正不是他。

清脆一聲響把甄昊嚇一跳,原來是虎符從他的手間滑落,回神四顧間,才發現這裏是長樂宮,對了,現在姜嬴不在,甄女史也不在,她們都往永安宮去了,永安宮意外失火,本來離得遠,火勢也不大,只是因為那地方還住著他的兩位夫人,所以也小小折騰了一番。

他十分懷疑這把火就是丹姬放的,只丹姬二人冷落在那邊其實也沒多久時間,好端端的怎麽燒起來了?還真是後院起火,難道捏準了李穆回來了?沒道理啊,放火這樣危險,一個不好,把自己給燒了可怎麽好,丹姬的脾氣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會發癲,可她不會拉上妘鶥去找死。

甄昊想了一通,奈何信息太少,捋不出個頭緒,也就暫扔一旁不去想了,這事姜嬴自然會全權負責,而且那天恰好降雨,足足下了一夜,永安宮又冷又偏,好正好靠著芙蕖湖,人又少,只要丹姬二人沒事,這就夠了。

甄昊打了個哈欠,一個宮人上來送茶,甄昊就看見她臉兒圓圓眼睛大大,這一看,甄昊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越看就越覺得眼熟,如何這樣面善?

這宮女長得像一個人,甄昊十分肯定,他對這個人有印象的,只是一時沒有頭緒。

“你叫什麽名字?”甄昊在她放下茶壺的時候問,他突然出聲,好像把這宮女嚇了一跳,手一歪,熱茶就濺了幾滴在甄昊的手上,甄昊見她因為恐懼而突然睜大的眼睛,他這就有些後悔了。

“回大王的話,這宮中的姐姐們都叫奴婢叫珠兒,”珠兒立馬下跪,以五體投地式對著甄昊,甄昊只覺得她因為眼前沒有一個坑,所以只能暫時頭埋在袖子裏。

“珠兒,不要怕,你們伺候王後有功,寡人不會生氣。”甄昊耐心安慰到。

“奴婢叩謝大王,謝王後,”珠兒還真的磕了好幾個頭,甄昊只覺得騎虎難下,他只是想說兩句話,他見她,突然就想起來,便問:“你是不是還有姊妹?”

“奴婢有一個姐姐在大王身邊伺候,名叫青兒,”珠兒臉紅的能滴血,說話的聲音如蚊子般嗡嗡,細細低低。

甄昊恍然大悟,就說怎麽這樣眼熟,原來是麥家的女兒,在這洛邑,除了甄、妘兩家,其次就是麥家了,只是現在還比不上李家就是了。

“你在王後身邊多久了?”

珠兒這才擡起頭,大王似乎有話要對她說,這是難得的機會,大王雖然常來長樂宮,但卻很少看向她們這些宮女,如今大王的脾氣已經不壞了,能得他多看一眼,那是她的福氣,只是雖這樣想,心卻是撲通的跳,跳得她發慌,臉在燒,耳朵也好熱。

甄昊見她,臉上滿是紅暈,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害怕,他還想問問姜嬴以前的事,這可讓他怎麽開口。

珠兒看見大王又將手中的書冊翻了翻半天,才發問道:“珠兒,寡人問你,平常,王後什麽時候起床?”

“天亮就起,日日如此,不分春秋寒暑,”雖然緊張得連聲音都變了,但她卻已經說的很流暢了,心中微微有點高興,她忍不住把頭擡高了些。

雖然他早就知道姜嬴睡眠很淺,起得早,只是沒有想到姜嬴這時間比他想象中的還早,這些年,日日如此,她眼中的風光又是何等樣?

“王後……有什麽特別的嗜好?”

珠兒撓了撓頭,這她真的不知道,她雖然貼身侍奉,但她只負責給王後梳洗,要問王後有多少金釵玉簪,這她倒是清清楚楚,珠兒想了半天,老實道:“王後喜歡喝大骨湯。”

骨頭湯?他的印象中,姜嬴從來都是香蜜般的甜茶,這種東西和姜嬴倒是很符合,他還真沒想過姜嬴喜歡喝大骨湯,嗯,記下了。

姜嬴聽見殿內傳來一陣說話聲,只當又有人來,心中疑惑,難道是大將軍的使者,難道是楚軍師來了嗎?疑惑間,姜嬴進來看見甄昊正盤著腿笑著和珠兒說話,她一楞。這麽久來,大王何嘗與宮女說話?

甄女史見姜嬴臉色一變有變,就忙開腔笑道:“大王,丹夫人與鶥妃已經休息了。”

“她們沒事就好,”甄昊立刻回答,珠兒則紅著臉下去了,甄昊說了聲賞賜,就朝甄女史道:“女史也請去忙吧,寡人與王後說說話。”

“王後與丹夫人等談了許久,不免勞累,也請大王多多包涵。”

甄昊點頭:“女史所言極是,王後管理後宮,打點諸事,寡人明白。”

明白就好!甄女史含笑,二話不說,立刻帶著人下去了,甄昊不用檢查也知道,如今長樂宮的人都學精了,只要他要說話,絕對沒有人敢在四周逗留。

“方才珠兒若有得罪大王的地方,妾身就先替她賠不是了。”

甄昊笑笑:“就是不看她年幼無知,也該看王後的面子,你身邊的人,寡人自當尊重。”

不僅不責怪她打斷了談話,甚至這樣袒護她,他怎麽這樣好呢?“大王為何對我這樣好呢?”

姜嬴些忍不住說出來。

“因為害怕失去,”甄昊突然站起身來,朝姜嬴伸出手,骨節分明,手好似剛洗過一般幹凈,姜嬴擡起手,剛好在手心,被握住,一股力將她拉起身。

甄昊欲攬過她的肩,姜嬴卻沒有動,疑惑的眼睛,甄昊看向她,然後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寡人很苦惱,”

這撒嬌般的語氣,太少見了,等姜嬴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甄昊攬住,二人齊步朝外走去,外面是一片紫薇花,紅粉紫綠,開得隨便。

“寡人很苦惱,”甄昊的話仍舊在耳邊回蕩,心中滿是不解,姜嬴輕輕道:“大王何事苦惱,如若不嫌,妾身自願與大王一同分擔。”

甄昊撲哧笑出聲,他笑了幾聲,突然就停下腳步,在她的頭上輕輕一點,“寡人的苦惱的原因就是因為王後,王後真的願意與寡人分擔一二。”

“妾身何日得罪大王?還望大王明示。”

姜嬴似乎有些不高興了,不過如若千依百順,那是懼怕,不是愛,只怕還會把人給憋出病來。

甄昊不急不緩,姜嬴與甄昊一起上了樓梯,甄昊繼續道:“常言道,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寡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寡人與王後情分淺薄,自然時時在意,夜夜傷懷。”他這樣緩緩說,長眉微蹙,又帶著一絲淡笑,姜嬴倒是看了一呆。

上了高臺,遠處一大片荷葉,雖然還是一片綠意,但遠眺四望,卻有一種秋日的蒼涼之感,悵然若失。

“大王為王,妾為後,入了宗廟,上達天,地為證,又……何來情緣淺薄?”姜嬴的聲音幽幽而起。

甄昊轉過頭來,她的頭發和最初相比越發的長了,他隨手刮了刮她額前的細發,柔軟可愛,她的眼睛一如秋水,姜嬴有一雙很有神的眼睛,這樣的人,哪怕不說話,也讓人不免心生歡喜。

“大王,”風乍起,這碎發是弄不平整的,姜嬴握住他的手,不知為何,竟覺得十分傷感。

甄昊輕輕笑道:“姜嬴,此處也無外人,你不必瞻前顧後的,昨夜我曾說,往前,一片灰蒙,往後一無所有,你是我的光,這些話,你只當我是酒後戲言不成,這情緣淺薄這四個字,你難道會不明白?”

大王這些話,其中的深意,她不是沒有想過,她有很多猜想,這個人有著何等過往,才會將她視為光,是否是因為一時笑言。

姜嬴突然就低了頭,她擁有天賜的美貌,愛慕她的人,數不勝數,可她卻從未傾心於任何一人,對她好的人不少,願意為她放棄一切都人也並不是沒有,只是這一個好字,卻不是會讓人傾心的原因。大王這是在渴求她的真心麽?

大王的改變不是一星半點,剛開始的時候,有哪個宮女們不害怕這個暴戾的君王,但現在不一樣了,大王年輕,更難得的是溫柔體貼,她不是沒有看到,那黏膩的目光,追逐著這個人,以後愛慕者,只怕不會少。這樣的一個人,竟然也會害怕失去嗎?

姜嬴站著,低頭,她的腹部已經微微有了些隆起,她突然就有些愁煩,以前活著,是好事,她感激,但是死了,她大概也不會特別難過,長樂宮中的事,她該做的就做,女官眾多,她需要親力親為的也不多,只要人想偷懶,那自然能多出時間,可是現在……

“大王真的要去玉涼嗎?”姜嬴問,眉宇間是淡淡的憂愁。

姜嬴這樣問,甄昊也奇怪,這些日子來,尤其是懷孕後,她是越發的慈愛哎,與往昔的寡淡不同,溫婉賢淑,是越來越像一個賢後了,她很少說任性的話更別提做任性的事。

甄昊突然覺得自己的決心來得奇怪,他不是最怕死嗎?

他來到這個世界也不過數月而已,全新的世界,全新的親人,全新的身份,他的世界整個都顛覆了,可他似乎並沒有什麽感覺。哪怕突然間轉換了性別,可最痛苦的還是最初,肉體的苦痛日日糾纏著他,他只擔心這次自己又是個短命鬼,而他康覆了,等到那個時候,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這個新的身份。

然後是姜嬴,姜嬴的陪伴,讓他時常覺得能有這樣的日子也不錯。但是現在他好像越來越貪心了,能改變,被需要,讓他時常覺得激動,他不止一次做夢,夢見他高座於王位上,四海升平,天下歸一,他可以被稱為新帝了,然而每當夢醒,他只能長嘆一聲,一統天下,先天降隕石把戴國給砸了吧,不然就是做夢。

回到現實,他更清楚,雖然地位穩固,但是他卻也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哪怕知道姜嬴的願望,莫說他遲疑,就算他堅持,也不會因為他說一聲令下,就讓華陽藤不必嫁往戴國,他能做的事,實在不行,他在外的名聲還是臭的可以,他不去拼怎麽行呢?晉國與魯國,他非呑了不可,能否和小夏國締結良好的邦交,前往玉涼,勢在必行!

他自然愛惜性命,但小夏國一行並不是去送死,如果與小夏國結盟,只要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內不用打仗,多出來的人力就可以用來種糧食,有了人和糧食,自然就可以建築房屋,不用打仗,可以做的事情那可是太多太多的。

“王後……寡人字字真心,去一個新的地方,要說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相反寡人怕的要死,只是這玉涼,寡人還非去不可,人生在世,總該努力些,這世事無常,為政之道,如中流擊水,不可不博!”

姜嬴心中咯噔一聲,是啊,她何嘗會不明白。

大王現在幾乎是仰賴王叔他們這些有威望有勢力的老臣,王叔她們年紀都大了,新的貴族會那麽多全心全意來支持他嗎?

“王後,寡人現在還年輕,還能說的上話,還能與他們一起算計,寡人現在既然坐上這個位子,不到死,寡人就不能放手,王後你也明白,試想若寡人得重病,或者有人刻意算計,是否會有人逼死你,再選送貴姬入宮,圖求生下自己一脈的孩子,求得長久的榮耀呢,屆時,寡人雖生,卻是生不如死!”

什麽事情都有可能,只要他不夠強,那他永遠都是這樣,他可以如原主一般肆意妄為,畢竟沒有誰能難為瘋子,然這樣就是快活一時,他可不想再被刺殺。

姜嬴只覺得氣血沖上心頭,心痛難當,這腹中的孩子是她的骨血,她死也不會讓人傷害他分毫的。

“不過說說而已,不怕,”甄昊抱住她,細聲安慰。

這些日子來,因為他的號召與宣傳,許多人來投書,他也力排眾議提拔了好一批人,他甚至想把幾個郡守給換了,只是不行啊,雖然現在看來,只要他是先王與華太後之子,他依舊能坐穩,可困於金籠中的黑龍,好看,卻不頂用,一輩子也無法騰雲駕霧。

“大王放心,只要妾在長樂宮一日,就不會讓任何有歪念的人侵染!”姜嬴聲音不大,卻十分沈穩。

的確,她亦知,現在的安穩只是因為華陽夫人她們還在,華陽夫人與華太後是親姊妹,有舊情,華陽毅又力挺她,所以她才能坐穩華陽家的家主之位,遏制住所以蠢蠢欲動的勢力,甄安對先王有舊情,又以大局為重,如果甄安想與他這個侄子掙,要當大王,華陽毅一派勢必反對,姜國就回亂成一鍋粥,從內部覆滅。

平衡是最容易被打破的,姜嬴現在有孕,但是沒有成長的王嗣,沒有一絲作用,姜嬴必須要有自己的勢力,他知道,姜嬴也知道,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哪怕懷了身孕,她們都在籌劃著。

刀劃在人的身上,先是衣服撕破的聲音,然後是一串血珠,死是最容易的事,可他一點也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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