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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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聲響直上萬裏晴空, 鼓聲陣陣有節奏的響起, 一個身材嬌小臉兒圓圓的宮女探頭探腦四顧後, 急忙忙地朝外走去,走了兩步, 臉上浮起一片羞澀之態,她回顧四望, 看到一旁的靜坐的女子, 脖子與鎖骨間有一顆小痣,那是女官紫煙?紫煙是王後的貼身侍女,她與王後一般個性, 溫婉嫻靜,素來好說話。

“紫煙姐姐!來來來……”珠兒壓低聲音,朝她輕輕揮手。

珠兒連叫好幾聲, 被喚作紫煙的女子,終於眉頭動了動。見她便起身, 珠兒聽得外面的如海浪重重疊疊的歌聲, 就知道虞仙子馬上就要開始跳舞了,心中十分焦急,見紫煙慢吞吞朝她走來, 便急匆匆的上前道:“紫煙姐姐, 現在無事,況且王後恩允,與其閑坐倒不如一同去看虞仙子跳舞?大家都去了呢!”

紫煙眼神一飄,她走兩步掀起簾子, 朝裏一窺,王後正在處理內務,被堆砌得半人高的厚厚的書卷給淹沒了,只留出一個深邃的目光,王後正看得出神。

珠兒在後唆使:“王後心慈,況且她早就說過只要完成份內之事就可休息,她素來隨和,咱們不過出去一會,只要不犯事,姑姑們也不會責怪,王後諸事繁雜,哪裏有空搭理我們,況且大家都去了,虞仙子又難得跳舞……”

見紫煙回身,珠兒心中一喜,伸出手去挽她,卻被紫煙一擋,反握著她的手笑道:“珠兒,你和其他人去耍罷,這裏有人侍奉,屋裏昏暗,我去幫王後點燈。”

“這等小事,姐姐讓別人做就好了,”珠兒不免疑惑,紫煙已經是王後身邊的執事女官,這等瑣事,何必親力親為。

“我本就是個掌燈的,”紫煙微微一笑下,“喏,有人等著你呢,”珠兒朝外一看,是一個圓臉青衣的宮女,那是她的親姐,青兒,身後還站著好些個宮女在朝她招手,有聽著外面熱鬧的聲音,珠兒再也不顧其他,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紫煙獨自一人點燃金盞花燈,呼的一聲,火焰一歪,她小心翼翼的護著火苗,端著金盞花燈朝裏去,王後似乎在仔細地看著手中的信紙,看的這樣仔細,難道是大王的來信?

距離大王離開王宮,已經有三日半了。她知道,雖然沒有任何人提起,但大王是悄悄的離宮的,因為每次大王離宮都是鼓聲震天響,只有這次,毫無動靜,像是大王就還在這宮中一般。

如今知道這個事的人還不多,可該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

紫煙默不作聲地輕輕將落地連枝的樹形銅燈一一點著。

眼前突然變亮,姜嬴不由擡起頭,恰好對上一雙黑黑的眼睛,“紫煙?有勞了。”

“奴婢不敢,”紫煙低下頭,“這是奴婢份內之職。”她入宮最初就是點燈的宮女,因為她膽小,所以謹慎,她從最初低等宮女,到後面執掌整個長樂宮內的燈火,六年了,掌燈一直是她的職責,當年她侍奉福姬,福姬酷愛一種特殊的香燈,燃著後會冒出淡紫色的煙霧,於是她便得了這個名字,紫煙,她這一切都是主人給的。

姜嬴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你勤快這總是好的,只是也別太累了,這邊沒有事的,你自去歇息吧。”

紫煙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見一聲脆脆的銀鈴聲響,“紫煙姐姐!”一個圓滾滾的女孩鉆了出來。

姜嬴驚得起身,定睛一看,“茱萸?”

聽見裏面的動靜,甄女史趕忙進來,就看見一脖上掛著金鎖的紅衣女娃,那是茱萸,“怎麽回事?”甄女史朝身後的女官們問,女官們面面相覷。

“王後,晚晴姐姐走了。”她上前拉住姜嬴的衣服。

華陽晚晴走了,沒有人陪她玩了,姜嬴明白了,姆師怕事是不會讓茱萸跑出來找她,但茱萸卻知道她每天上午都會在這裏處理內務,所以偷偷地藏在桌子底下,她的身子很小,所以藏在裏面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而她想事想得入神,居然也沒有發現這個孩子。而茱萸鉆出來是因為紫煙本就是侍奉過福姬的人,她照料過茱萸,所以當聽見紫煙的聲音,茱萸就跑出來了,這也是孩子心性。

姜嬴看了心疼不已,她為了茱萸,費了多少心血,這些人以為她有了親親生孩子就會冷落茱萸嗎?“傻丫頭,下次有什麽事就直接找我,你是主,是我的親人,不必看她們臉色,更不必躲藏,你看看你,什麽時候躲在這裏的,手都冷了,紫煙去倒杯熱湯來,要甜的。”

姜嬴從茱萸的臉蛋摸到手腕,女孩臉色紅潤,沒有什麽大問題,姜嬴這才放心才松開手。

甄女史挪來暖爐,“這孩子倒機警,能越過好些個宮女,在這裏躲這麽久。”

“她在她母親肚子裏就如此了。”姜嬴淡淡的說。

甄女史聽王後這樣說,聲音似有不快,想來茱萸身世,便不接話。

茱萸卻抱住姜嬴,急急地問:“王後,晚晴姐姐什麽時候回來?我好想她。”

“她還剛走,你怎麽就想她了?”姜嬴又坐下笑道。

“她不想走的,她拉著我的手,她的眼睛流水了,她那樣子,茱萸心裏也難過。”茱萸說著,就開始吸鼻涕。

姜嬴眼神一暗,甄昊帶走了華陽藤,短時間內不能回來,若要商談婚嫁,兩國聯姻,程序繁瑣,一旦華陽藤在外有個三長兩短,戴國王太子來姜迎接,卻沒有新娘,這種事自然是不允許發生的。

大王將華陽藤帶走,自然是因為華陽藤熟悉,但能勝任此事的自然還有別人,他這樣做,也就意味著大王雖然沒有明說,但最起碼也暫時放置了華陽夫人要華陽藤嫁去戴國的請求。目前來看,這也是一個辦法了。

“王後,今日一早,天方亮,華陽夫人便將她接回了。”甄女史心中冷冷一笑,華陽藤一走,幾天不到,華陽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尋借口將華陽晚晴接走,這還真是。

“王後,晚晴姐姐什麽時候會回來?”茱萸怯怯的問。

“再等等,就快了,”姜嬴只能這樣安撫,等大王回來,就好了。

“那我的弟弟什麽時候出生?”茱萸摸著她的腹部,好奇的問。

姜嬴對她笑笑,問道:“虞仙子在迎春臺跳舞,我們去看好不好。”

“好!”茱萸蹦起來,拉著姜嬴手,“王後,王後,茱萸最喜歡看仙子跳舞了。”以前她就和晚晴姐姐一起看虞仙子教甄鷨姐姐跳舞,虞仙子穿著羽衣,長長的袖子,和一只大白鵝一樣,太美了。

姜嬴站起身,紫煙一瞬間想上去扶住她,甄女史卻比她快一步,茱萸不要姆母們抱,反而去牽紫煙的手。

紫煙跟隨著一眾女官,王後在前,甄女史緊隨在後,她帶著茱萸緊隨在後,再後是四位掌事的姑姑們,然後便是八位女官,以及十幾位宮女,步履一致的跟隨著王後。

眼見王後上了石橋,便只有甄女史跟著王後,紫煙帶著茱萸,往上去。

下面是不再開花的睡蓮,因為雨過天晴,水更綠也更清澈了,底下的水草綠油油一片,又順又滑。

遠處是歌聲,迎春臺上,舞者身著的舞衣,潔白如新雪,此刻她正背對著眾人,而後從右肩上側過半個臉來,微微擡起的右腳,隨後踏下,一踏一聲鼓響,舞者背後的雙手,正從下向兩邊分開,長袖飄起。

鼓瑟彈琴,敲著小鼓伴奏,有拍板,宮女們在下則興奮地擊掌,合著樂聲歌唱。

腰軟、身輕,長袖飛舞恍若流水,虞仙子穿著長袖舞衣,翩翩起舞,合著音樂聲,她的舞姿舒緩,且富於變化,起初她反掌,托起廣袖,跳躍旋轉如乍起的飛鳥,隨著音樂的舒緩,又如同空中的游龍,輕盈無比。

她雙袖飛舞,如雪縈風,低回處又猶如破著水浪而出的白鳥,女子的羽衣隨風而舞。在舞蹈快結束時,節奏由慢到快,佩飾搖動,衣襟也隨之飄起,似乘風而去,追逐那驚飛的鴻鳥。

紫煙看得出神,她沒有見過那麽輕盈的腳步,沒有見過那麽柔軟的腰肢,那麽美麗的身形,水袖飄逸,仿佛不在人間,這支舞她已經看過好幾遍了。

曲名《赤姬》,講述一個故事,人皇的小女赤姬,愛上了能操縱風雨的天神,隨後拋棄一切,毅然追之,之後一起升仙的故事。

一曲畢了,圍在迎春臺下的宮女們都齊齊唱起了歌來,甄女史發著楞,聽得出神,也看得出神。

“要是大王與晚晴姐姐她們都在就好了。”紫煙聽見茱萸這樣說,似乎微微有些感慨,心中一動,她想起一件事情,往日說起公主臺的名字由來,大王曾笑著解釋說:喜事臨門,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若是生個兒子那也好,這公主臺建好了那就給茱萸住,她年紀要大了,也該有個名分了。

“王後無憂,大王非常疼愛茱萸,”紫煙脫口而出。

她說的奇怪,但姜嬴聽了開心,“你說的是,”姜嬴朝她微微一笑。

紫煙被她一笑,只覺得好似到了暖春。

姜嬴比紫煙更清楚,她就三番兩次向甄昊為茱萸謀求封地,其實她也知道,按照慣例,公主只有出嫁的時候才會有封地,何況茱萸她的身份,但她還是忍不住說,萬一呢,萬一成了呢?封地一旦給了就不會輕易的收回,茱萸若有封地,這輩子就不必發愁了。

而她的要求雖然被拒絕了,但他卻不是隨意敷衍她,他是真的在想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他不是能輕易的給出承諾的人,但他總是盡量達成她的願望。他似乎對很多事都很熱情,她不知道他為何會來到身邊,但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越相處,她就越明白這件事。

“王後,剛來的消息,大將軍已經到洛邑了。”甄女史似乎不忍心打破此刻的寧靜,她盡可能地輕輕的說。

“什麽時候進的城?”姜嬴的聲音沒有什麽波動。

李穆終於回來了,但甄昊已經走了,大將軍究竟會成為她與甄昊的助力,還是阻礙,全在人為。

“大將軍在哪下得馬?”

“昨日深夜,在王叔安府上下榻。”

“哦?連家都不曾回,反而往王叔府上去了?”

甄女史點頭:“在王叔安的府上休息了一宿,至今未出門。”

見姜嬴不語,甄女史道:“王後!”

“女史不必過於緊張,叔父與大將軍日理萬機,國家大事,自然相談甚好,”姜嬴柔聲道。

的確,哪怕是最壞的結果,大王意外離世,王後腹中的孩子又是個女孩,甄瑛即位,可其母蘋姬早逝,那麽王後依舊是名正言順太後,就算沒有那麽自在,可最起碼性命無虞,這樣一想,甄女史心安不少。

鼓聲又起,虞仙子依舊在跳舞,

“願上蒼保佑大王一路平安。”甄女史不禁喃喃。

姜嬴看了一眼甄女史亦道:“天佑姜國。”

“對了,那位仙人,王後真的不要見一下嗎?”甄女史滿臉殷切關懷,說來也怪,眾人都道大王經歷了劫難,脾氣是改了,但那對人隨心所欲的態度倒是一點不變。

“仙人?”姜嬴微微一笑,“滄海桑田,彈指一揮間,當年昭帝富有天下,結果國破,分崩離析,家亡,身死人手。”

甄女史聽得心尖兒一顫,她已經快六十歲了,歷經三朝,可也不曾經歷過百年前的當年昭武之禍,如今昭帝之名幾乎都被淡忘了,誰還記得當年昭帝富有四海,號稱天子,何等榮光,結果晚年,國一分為多,多年混戰,才形成陳、趙、衛、宋四個大國,後衛國吞並趙國,先王時,依次滅了陳、衛,到如今天下皆以姜為大。

姜嬴輕輕道:“都說變法不過三代,可從先王開始,實行變革已經是第七代,大王更是石破天驚,居然親身前往小夏國,只為締結盟約,一解北疆之患,大將軍也等諸位武將,李使君等諸位大臣,王叔等諸位叔父也好,華陽夫人等,哪怕如妘姬那等嬌花弱柳,她們前赴後繼,耗盡所有,只為吾姜國,大王會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姜嬴微笑著,她是這樣堅信的,他一定會活著回來的,他說過的,等回來,就把一切都告訴給她,他說,他能講上三天三夜,而她也有很多話想說。

“王後說的極是,奴婢也是這樣想的,”甄女史笑道,只有妻子是真正的戰友,華陽夫人也好,王叔安也罷,她們都有太多的顧慮與私心,只有王後會竭盡全力守護大王的基業的,好在大王明智,選擇了王後,他一定不會為這個選擇而後悔的。

“只是那海上的仙人……不過是見一面,隨便聽聽也是好的。”甄女史仍不死心。

姜嬴微微一笑:“女史不知,幼年時,我曾日夜悲泣,乞求母親能活下去,母親還是痛苦的走了,後來我不願與家人分離,但也還是被抓走了,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有好心的人幫助過我,也有居心險惡的人想置我於死地,哪怕多麽渴慕,仙人也從未出現過,對於信女善人,他也沒有絲毫施舍,賜下恩德,這些事,懷有一絲敬畏之心也就夠了,至於這些自薦被推舉的仙人們,女史可還記得大王往日是如何做的?”

“王後的意思?”

“依葫蘆畫瓢,將他們都關起來吧。”

“這!王後三思,這個和那些是不同的,如此褻瀆,只恐,王後也知道,那海上來的大風,多麽可怕,這位仙人可與別個不同,他就是從海上來的,很多人都看見了!”

為了避免甄女史的喋喋不休,姜嬴趕忙道:“我正有一要事交托給女史,此事非女史不可,你尋個辦法安排下去,請楚軍師務在走之前必要來一趟,大王留了話,你只要一說,他自然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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