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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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 濃郁的血腥味, 又腥又臭, 怎麽會有血腥味?

華陽藤猛然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 這是自然的,她不過和尋常一樣到點入睡罷了。她試圖張了張嘴, 卻發現自己並不能出聲, 因為她的嘴被捂住了,不僅如此,現在她全身受制, 能動的只有眼睛。

暗夜中,她轉了轉眼珠,窗已經被打開, 搖動的窗簾外有一顆明亮的星,微薄的星光, 在她眼前正上方閃爍, 搖晃的窗簾顯示夜風的變大,冷風刮起她鬢角的碎發。

眼眨了又眨,殘留的睡意讓她不願動, 很努力地掙紮了一下, 這才發現原來並非錯覺,她無法動彈,甚至有絲絲疼痛,這不是夢。

一瞬間清醒, 卻還是感覺自己身處夢境般,詭異又可怕。寒意與恐懼喚醒她身體的每一個地方,說不出的感覺如涼水般漫過她的周身。無法動彈,仿佛被蛇給纏住了一般。

她試圖動了動手指,身後的人並沒有任何動靜,她暗自蓄力,想要撞開,然而卻是無用功。自暴自棄的胡亂拍抓,好不容易抓住那人的衣角,便感覺有冰涼的黏稠黏在指腹間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腥味竄進,是血的味道。

在暗夜下,她無法出聲,也看不到禁錮她的人,華陽藤感到極大的恐懼,她狠狠一扯,卻有一個玉佩在手中滑落,借著微弱的光和觸摸的感覺,她能確定這是一個飛魚佩,青玉飛魚佩,她送給一個人的東西。

一聲低不可察的笑聲,顧清漪看著她笑了笑,他並沒有做什麽,他只是將順夢中的人輕輕抱起,然後輕輕地按住。但華陽藤的反應居然這麽激烈,他正壓制著華陽藤的動作,突然就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流下滲進他的掌間,這是淚水,為什麽哭泣?顧清漪不自覺松開了手,在他松手的一瞬間,華陽藤無力的癱倒在床上,顧清漪有些意外,他本以為華陽藤是什麽都不會害怕的,可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知道華陽藤正恨恨地看他,顧清漪低聲問:“你怎麽回事?”怎麽會嚇成這個樣子?

“以前被人綁過……”眼前少女有氣無力的說,仿佛非常痛苦的記憶在蘇醒,她按住自己的額頭。顧清漪不知所措,但黑暗中隱去了他的慌亂,只留下沈默。

良久,華陽藤還是擡起頭,尋找著顧清漪,不知不覺間,顧清漪已經從床上離開,現在正坐在妝奩旁坐著,安安靜靜的,她只看見一顆明亮的耳珠透過發絲在冷光下閃爍。

黑暗中,她不能看清他的模樣,但依稀的輪廓,美艷的唇,濃濃的血腥味,恍如一個女鬼,一個擁有絕世風姿的女鬼,而現在,這個女鬼的身上浸透了鮮血。

想了很,多也想多問問,但華陽藤最終還是只問:“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一如既往冷淡的聲音裏卻帶著濃濃的倦意,他似乎有些疲累。

“……老夏王已經死了?”

“嗯。”

華陽藤沒有下來,她坐在床上揉捏自己的小腿,不知為何,得到這個消息,她居然沒有預想而來的激動與狂喜,現在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如果不是因為剛才被顧清漪壓制的時候,小腿抽起筋帶來了劇痛,這種痛感讓她很快從迷幻的感覺中清醒過來。

老夏王真的死了,顧清漪不會說謊。這個消息不需要去通知任何一個人,知情者自然會知情。至於事態會如何發酵,又會造次什麽結果,這就非她所能預測了。

“現在是什麽時候?”華陽藤坐起身。

“中夜,”

子時是嗎?

華陽藤思忖半天,繼續問:“你要走了?”

“嗯,”

這個人除了嗯嗯嗯就不會說別的話嗎?華陽藤腹誹。但她很快又問:“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這是她最關心的一件事,但她說完許久,顧清漪都沒有回應,仿佛在黑暗中睡去了一般。

她連忙道:“我看你也沒什麽事,不如再多待一段時間吧,我與你許久不見十分想念。”

顧清漪高深莫測,他不輕易許諾,但說做就一定會做到,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讓他在玉涼多留一刻,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機緣。

“不要得寸進尺。”顧清漪冷冷回,然而話說完,心底卻是一片迷茫,要走,他要去哪呢?父親召他回去的命令已經被他無視了,可從父親不來玉涼,也沒有再催促他的結果來看,父親似乎有另有重要的事情在做,什麽事情能讓父親如此上心,是因為誰?

不管怎樣,父親既然有事忙就應該不會將他掛在心上,只要他想也可以用一些解釋,給搪塞過去,父親或許會原諒他的。

氣氛更冷了,華陽藤輕輕站起身,讓自己離顧清漪更近些。

“你和我一起走嗎?”顧清漪握住玉佩,他沒用力,可飛魚的翅膀硌著手生疼,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再出聲,只是看著黑暗中的華陽藤,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結果。

“不……”華陽藤很快的回答。

果然……但顧清漪的心中還是失望,哪怕預先知道,他還是難過,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但好在他還能夠控制自己的話語。

華陽藤將臉埋在袖子裏,她感謝黑夜掩蓋了她的痛苦和眼淚。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她也希望能和顧清漪一直在一起,但是她不能。顧清漪雖好,但他陰晴不定,他是不會給她承諾的。和他走,這很簡單,只要騎上馬就好了。

但她的爹娘怎麽辦?她的父母,心懷天下,讓她自豪,雖然她們為數不多的時間都用來照顧三妹妹了,她知道的,因為晚晴身體不好。大哥備受期待的長子,她這個夾在中間的女兒,其實並不受重視,但身為人女,她怎麽能私自和顧清漪走。她是華陽家的女兒,是將軍的女兒,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因為父母的養育,她才能長大的。

走,說的輕巧,走去哪裏?只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家。

如果有一日,她真的能與顧清漪結成姻緣,她希望自己與他是得到了母親與父親的祝福。

“你在想什麽?”按耐不住,顧清漪低聲問。

華陽藤輕輕笑道:“我突然想起一個故事,有一位姜女為了一個男子,她們發誓相守,可最終的結果,是消彌與分離。”

承君一時恩,誤妾百年身。

或許這份愛戀她不會後悔,但兩個人要結為眷侶,夫妻間的相處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以後又如何?

母親曾對她說過,身為女子絕不能耽於一時的愛恨,過於濃稠的愛,只會毀了自己,也會永失摯愛。當年母親也是在眾多姬妾中奮力殺出的一條血路,才有了她們幾個孩子的今日,她不能讓母親蒙羞。

顧清漪,他本就生得容貌俊秀,超凡脫俗,只在玉涼,她就看過無數女子向他示愛,如果有一日,她們之間有了隔閡,會怎麽樣?

她絕不是一個可以忍受委屈的人,而顧清漪也是個不喜歡辯白的人,她們都太過年輕,也太過固執。

“這就是你的答案?”顧清漪站起身,將玉佩收回懷中。

“你急什麽,我話還沒說完呢!”華陽藤拉住他,她仰頭問:“臭小子,你現在是什麽年紀?不許說的太模糊!”

“到臘月正好滿十五。”

冬天就十五歲……

華陽藤眉一挑,這顧清漪居然比她還要小,她是正月出生,雖然都下著雪,但卻是一個頭一個尾,這樣看,她豈不是比顧清漪大?

顧清漪在此刻變得十分識趣,並沒有去詢問她的年紀。

“你的回答究竟是什麽?”

華陽藤咯咯笑:“你年紀還這麽小,等到你再長高些,嗯……比三王子還高,再來找我吧,如果是你的話,無論我在什麽地方,你都能找到我的,是不是?”

“那你死了怎麽辦?”少年冷冰冰的聲音傳來。

“什麽晦氣話,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華陽藤跳起來,狠狠的揪了一把他的耳朵,顧清漪沒有拍開她,華陽藤的手貼著他的側臉,她輕輕地把耳珠取下,好在上面並沒有粘上血,她小心翼翼地帶在自己的耳朵上,搖了搖頭,朝顧清漪微笑。

顧清漪任由她的擺弄,直到她弄完才偏頭問:“你就不怕我忘了你?”

“如果你這麽快就忘了我,那我就應該為今夜的決定而感到慶幸,而我也會忘了你,而我會成為最優秀的女人,我一點也不會輸。”華陽藤擡起手,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口前,那裏有心在跳動,“但我知道,你不會忘了我的,我也不是和你玩笑,現在的我不會和你走的,但如果你覺得時候到了,你就來找我,我知道你很聰明,你是絕對不會讓我失望。”

無論何時,他都能找到她是嗎?

顧清漪扭過臉去,她總是這樣,擅自說著吹捧的話,他就算再有才智,也猜不透她的心。

人生中頭一回,他的心中湧出了不甘,華陽藤她為什麽總是這麽幹脆?

見顧清漪不說話,華陽藤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也別擔心,這個決定是雙向的,你曾說你是鳥,我是魚,但你可知鯤也能化作鵬鳥,我也有成長的一日,等有一天,我成為一個優秀的女子時,即使你不來我,我也會去找你的。”

所以請等到那個時候,我們再相遇吧,那時,我絕對不會松開你的手。

顧清漪耳根發燙,擡腳往外走去,卻被華陽藤拉住,她輕輕說:“你不能從這邊走,妘夫人睡覺淺,萬一把她給吵醒就不好了。”

“那怎麽辦?”顧清漪不耐煩了。

“什麽怎麽辦,你從哪裏來的就從哪回去!”華陽藤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得換件衣裳,現在這怎麽走,又臟又臭,還不方便。”

顧清漪這才想起,他還穿著女子的衣服,又有血汙,顧清漪點頭,就地換衣,華陽藤直勾勾的看著他,連連感嘆,顧清漪果然厲害,連換衣服的速度都這麽快。

二人迅速出去,警惕著終於到了一片樹林裏,沒有走兩步,華陽藤停下了腳,顧清漪繼續走,但聽不見她的腳步聲,她並不跟隨了,他回頭看她。

少女笑容滿面,她拍了拍自己纏在腰上的秋水軟劍。輕松笑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前路漫漫,小女子就不多送了。”

見顧清漪臉色難看,她噗嗤一笑,“送來送去總沒意思,廢話我不多說,你自己多加小心。”

不願多說,顧清漪只是轉過身去,華陽藤也轉身離開,然而來時輕盈無比的腳步,在此刻變得沈重無比,她走了十步,實在是忍不住,她轉過身去,出乎她的意料,顧清漪居然正看著她,他一直在等待著她回頭嗎?

月色下,少年軟發青衣,俊美如仙。

被華陽藤這樣看著,顧清漪雖然臉上沒有絲毫表現,但卻是一下都不敢動,也不知站了多久,只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僵了,無可奈何,顧清漪冷冷說:“看夠了沒?還有什麽話要說?”

被顧清漪這樣一問,華陽藤才如夢初醒,但因為剛才看得出神,她一時竟然想不起來自己是想說些什麽。

見她抓耳撓腮的想,顧清漪並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站著,他願意多等等,再等等。

華陽藤想了半天,直到看見顧清漪頭上的抹額,他曾說過這是鑄劍師的記號。

華陽藤這才想起她原本想要說的話,因為離得遠,她搖手笑提聲道:“顧清漪,你應該還不知道吧,你姐姐,我們的姜王後,她懷孕了。”

冷淡的聲音幾乎是同一瞬響起:“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麽?”語氣冷漠好像是毫不在意,但華陽藤卻看見他的手在顫抖。

終於顧清漪不倔了,他耷拉著腦袋,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

懷孕了?怎麽可能,別說父親的反應,就是她自己也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那個人,她怎麽會容忍自己有孩子出生呢?

孩子是罪過,也是罪孽,何況那還是一個王嗣,姐姐她這是怎麽了?難怪父親不來玉涼,他肯定是去洛邑了!他會做些什麽?

華陽藤還要說,卻發現遠處有火光,而那個方向是,是夏王宮!華陽藤心一抽,擔憂與緊張讓她無心它事,她跑起來道:“臭小子,事情該說的我都說了,我要回去了,這一路,你自己多加小心!”她再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顧清漪,隨即加速往回跑去。

心中無數疑惑,顧清漪吹著冷風,目送這華陽藤離開,看著圓圓明月,心中一時無限惆悵,他一點也不關心小夏國會如何。

遠處火光一片,仰頭,圓月明明,似喚人歸,可他的歸處又在哪?

千盞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而亮。

瓔姐居然有孕了,她居然願意到點著那一盞燈火了?可是父親,父親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望著綿延不絕的雪山,顧清漪心一橫,凝神遠眺,去王都洛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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