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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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昊將文書攤在膝上, 眼睛發脹, 他忍住揉眼睛的沖動, 直起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端起茶才發現茶水已經變得冰涼。

將手旁的茶放下,擡頭就發現姜嬴坐在不遠處依舊背對著他, 她整個人都陷在陰影處, 從他處理公文開始到現在已經一個時辰了。

誰發呆能發兩個小時?甄昊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從晚霞漫天到現在月上梢頭, 姜嬴真的很能坐。

甄昊總以為人沈默的時候是在想事情,然而姜嬴不過是在發呆罷了。

甄昊握著碧綠的茶杯,搖了搖, 冰冷的茶水濺在他的袖子上,他已經累了, 想睡覺, 但是一想到將要發生的事,他就又來了精神。

姜嬴很少對他提要求,所以當姜嬴說一定要“請”華陽君入宮赴宴的時候, 甄昊十分意外, 卻也欣然允之,看來,姜嬴蟄伏多年,到如今時機終於成熟了。

既然是大王有請, 華陽君的回覆自然是莫敢不從。從華陽君的站隊就可以看出來,華陽君此人,在那五兄妹中年紀最小,但是他卻是個非常識時務的人。

當年華陽君站隊成功,他力佐新君,成為扳倒華太後最關鍵一環。事成後,新君順利接管大權,排除異己。華太後被放逐軟禁,郁郁而終,華陽夫人被逐走,華陽毅被逼去北疆,有家不能回,有親人不能見,只有華陽君還在洛邑瀟灑快活。從結果上來看,華陽家在當年的政治站隊,是一個十分利己的選擇。

無論王宮有什麽變化,總煩擾不到華陽君,他依舊做著他的富貴公子,日子過得舒適悠閑,他的選擇,和大義無關,甚至站在華太後的角度來看,這是賣姐求榮。

他不知道當年給華太後下藥這件事原主有沒有參與,反正從結果來看,扳倒華太後,上位,囚禁親生母親的人都是“他”,是太後的獨子,是利益既得者。但自從他來到這,遇刺,處理外患,到現在還是藥不能停,至於別的,他還挺喜歡茱萸的,反正他惡名夠多了,這臉不要也罷。他雖然沒什麽資格向華陽君問罪,不過姜嬴有。

看著姜嬴的背影,甄昊托腮思忖,如果華陽君當初知道姜嬴會這樣恨他,哪怕多年後也不忘至他於死地,他會不會放棄自己某些的決定,比如殺了福姬。

嘛,反正這世間沒有如果,總之,覆仇的火焰已經燒起來了,從華陽君被“請”進宮的一刻他的死期就到了。至於他,他不介意多添幾把火。

一旁侍立的甄女史,強打起精神,她的目光在甄昊與姜嬴的身上游走,除了皺眉,她也別無所言,只能想等這件事過去就好了。

深深嘆了口氣,甄女史其實有幾分不解,她能理解王後視茱萸為性命,她被委派來侍奉王後的時候,正好是王後將可憐的孩子接入長樂宮的時候,那個女孩是個早產兒,先天不足,多虧了王後後天的補全,到如今倒是鬧騰得跟個小獅子一般沒停。

她能理解王後愛護茱萸,這後宮的女人,有個孩子,也能找到一個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念,更何況王後對待茱萸,那種耐心也與親生母親無異了,三年,日夜相伴,哪怕是阿貓阿狗也會有感情,何況是個看中的人的遺腹子。

但王後為何對報覆華陽君這麽執著呢?其實論交情,她實在是感覺不出姜嬴與哪一個人深厚,感情好的人一看便知,比如丹夫人與鶥妃感情好,這後宮無人不知,得罪了丹夫人的人,一般都會去求鶥妃。

殺了華陽君,必定有損與華陽夫人的關系,況且當年福姬一事鬧得不算小,但知情者全都死光了,只有華陽君,依舊瀟灑自在,很明顯,華陽夫人一等已經放過他了,王後還插什麽手,養著茱萸,能顯示良善,殺了華陽君什麽都沒有,反而……

不對!甄女史搖搖頭,王後勢力與日俱增,終究要和華陽夫人鬧一場,也不必顧忌這麽多了,她只需要幫助王後得償所願就夠了,一打定主意,甄女史的心就安定下來。

姜嬴看著燭光,臉上泛起了微笑,快意恩仇,她今日就可為福姬報仇了,這一日,沒有人知道她等了多久。

當年知情人都死光了,只有她還活著,她當然恨華陽君,恨華陽君欺騙了福姬,她更恨自己,當年福姬把她從火中推出來,可是她卻拖了這麽久,才能殺了華陽君。當年福姬冰涼的屍體,她至死不能瞑目,那個男人不屑的眼神,宮中人對茱萸的惡語,這些,她埋藏在心裏,足足記了三年,今天,她終於可以殺了他。

算算時間,晚宴快開始了,甄昊起身,他在姜嬴身後站了好一會,然而姜嬴毫無所察,他的手按在姜嬴的背上,她這才渾身一顫,隨即扭過頭來,滿臉淚痕。

甄昊懸在半空中的手落下,訝然,“怎麽了?”

“沒事……”姜嬴搖搖頭,笑道。

“沒事就是有事,”甄昊擡手,甄女史會意,領著所有宮人走下去,這些日子宮人都變得精明了,只要她們在裏面說話,沒有人敢在外面亂走動,所以根本不必擔心有人偷聽。

“現在沒人了。”

姜嬴欲言又止,其實不是她不想說,她不知道怎麽說,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更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世人都以為她寵冠後宮,集三千寵愛為一身,殊不知,這後宮的女人對於那個人來說都不過是一件衣裳,她也不過是這其中最漂亮的一件。

所以當年的她是那樣的無力,她什麽都做不了,她能做的只有救下一個快死的孩子而已。

前朝的爾虞我詐依舊在繼續,後宮的女人依舊在爭鬥,死去的公子公主,那個人都毫不在意,她是王後,但她什麽也做不了,她沒有一個可以指望的人,她想讓顧藍衣殺了華陽君,可心中卻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氣。

太後的死,福姬的死,許多人的死,也很快被眾人淡漠的遺忘,留下唯一血脈,被所有人稱為賤種,而那個始作俑者,依舊高枕無憂。

看見姜嬴揪住胸前衣襟,甄昊不由想,所謂西子捧心的美,大抵如此吧,但美則美矣,痛心是真。

甄昊卯足了勁,將她抱起,讓她坐在自己的身上。嘶——手有點酸,怎麽感覺更重了,是因為現在已經是“兩個人”了嗎?

“心口很痛?”甄昊將她的散發捋至耳後,姜嬴點頭,事情發生了太多,當年的苦,那時候茱萸身體也不好,她既要應付君王,又要提防後宮的怨毒的妃子,她也是人,她也痛苦,她恨不得早點死掉,委屈、自責、怨恨與對父母的思念。

她好想哭。

“想哭就哭吧,這裏沒有其他人,”甄昊拍怕她的頭,姜嬴點頭,甄昊替她擦去淚痕,“放心,以後心疼的日子不會有了。”

姜嬴點頭,甄昊繼續問:“你和福姬,你們很要好嗎?”為什麽說起她,姜嬴總是懷念與喜悅的樣子。

姜嬴的眼神一瞬有些迷茫的,臉上又泛起一抹迷人的微笑,她笑道:“福姬與我,真要說起來,我們其實接觸不多……”當然,她與其他人接觸更少。

甄昊有些驚訝,但隨即他點頭,也是,恩情其實很容易淡忘,但那份感激的心情始終留在心中。然而恨意卻不同,它如酒一般會隨著時間越變越濃。怨恨的事,憎恨的人,這份恨意,至死方休。而且他早就發現了,姜嬴其實有一個特點,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她其實是個心眼很實的人。

似乎覺得自己說的太過模糊,姜嬴補充道:“雖然相處不久,但福姬是個很好的人,她很會講話,她的聲音很好聽,她還會編織,她喜歡找我說話,那時很少有人喜歡和我說話……”仿佛陷入了回憶,姜嬴呢喃輕笑。

甄昊聽了笑道:“是和妘鶥那樣的?”

姜嬴皺眉,表情幾變,似乎在比較,隨即她搖搖頭:“不對,不像妘鶥,也不像丹姬,福姬要更活潑些,也從來不怕被人說,也不怕太後責罰,太後特別喜歡她,但她也不因此去欺淩別人,而且她特別喜歡吃辣……”對,火辣辣的,和棠姬倒是有幾分類似,或許這是華陽女的特性吧。

聽她這樣說,想起最近的茱萸,甄昊點頭表示深切讚同。

姜嬴還想說,她好久沒有說過這些話,福姬,這個讓她刻骨銘心的人,她完成了承諾,將茱萸養大,為什麽現在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呢?

而且,這個對他微笑,給了她幫助與希望的男人,她知道大王不是那個大王,但是她並沒有證據,她更不能問出來。

姜嬴想了想,她拿起手邊的陶人偶,笑道:“君上,你看這東西如何?”

甄昊仔細端詳了半天,“很好,”確實很好,依稀能看出其姿態,嬌憨可人,姜嬴說過,這是福姬的模樣。

因為沒有照片,他只能根據孟姝的容貌和人偶的樣子加上姜嬴的只言片語,來腦補出福姬的音容笑貌。

姜嬴又將人偶放回幾案上,“這東西就是華陽君所作的。”

甄昊只能咋舌,不說人品,這華陽君的手是真的很巧啊。

姜嬴嘆氣:“福姬父母早亡,索性就寄養在華陽君的名下,太後也很疼愛她,但太後的疼愛總是霸道的,她為了能天天看見福姬,就特地讓福姬入宮為妃。”

太後自然希望她能做一個寵妃,多生幾個孩子,然而事與願違,福姬不熱心,新君則更不熱心,然而即使福姬沒有大王的寵愛,但她在後宮的地位也是穩固的,因為那時姜國的實際掌權人華太後對她青眼有加,如果不是後來華陽君的選擇和太後站到了對立面,福姬一定不是這個結局。

“她對華陽君一心一意,但華陽君卻從未對她留情,她臨死前的怨恨,那個人也不屑一顧。”姜嬴起身道,“我不知道福姬是什麽時候有孕,但我知道,福姬並不是一個會逾矩的人。”

話說到這,姜嬴就不在多說了,應該時間已經到了。

此夜無月

帶著夫人,華陽君微笑著,坐在自己並不陌生的位子上。

絲竹管弦,琵琶纏綿,游仙臺上張燈結彩,隨即是舞姬魚貫而入,輕歌曼舞,戲開場,一人說大王與王後到,眾人喧嘩起來,甄昊裝模作樣的說了幾句話,賓客入座,眾人紅光滿面,酒酣淺醉。

甄昊只顧欣賞舞蹈,這是代面鼓舞,他還從未看過呢。幾十個鼓,上面是花紋,大鼓小鼓,鼓聲響而不吵,身材苗條的舞姬們全都帶著假面。面具千姿百態,讓人看不清舞者的真容。

他只能認出為領頭人,那是一定是虞仙子,她是最好認的,她的儀態是最好的,虞仙子模樣雖不算頂尖,但一跳起舞來,就真的輸宛若飛鴻,飄飄如仙。

她帶的面具兇惡,但舉手投足間卻依舊給人柔美的感覺,合著音樂,舞姬們一手執如風信子一般長串的金鈴,衣裙邊緣裝飾以鳳毛,金絲腰帶,身上系玉制品,上雕有百草花紋。長裙身上是赤色的火焰紋,衣上是彩色絲繡的紋樣。眾舞姬都是短袖上袍,衣裙花樣大都相同,惟前一個女子,胸前是繡有花團鳳鳥和花紋兩種。

這舞能跳得這麽好,這是虞仙子與姜嬴的功勞,甄昊終於明白,姜嬴這些天在忙些什麽,代面鼓舞,這是華國的傳統舞蹈,但很明顯有人做了改編,應該是虞仙子的功勞,不過虞仙子一個戴國人居然能這樣了解這代面鼓舞,也的確是厲害,他是外行,他能分辨得出的就是鼓聲和琴聲,反正好看,好看的移不開眼。

酒至半酣,笑聲陣陣,華陽夫人不耐受冷,沒坐多久就走了,鼓聲依舊在響,華陽君也漸漸放松下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入宮了,聽說君上性情大變,這樣看來,也是件好事,他的眼睛跟隨舞姬的擺動,在她們柔軟的腰肢上流連忘返。

旖旎風光無限,眾人看得如癡如醉,突然,鼓聲震天,一位舞姬的面具也在一瞬間滑落,銀光閃動,直逼華陽君坐前。

華陽君瞪大眼,僵了半邊身,他望著眼前人,這是,福姬的臉?!怎麽會!

還沒有等華陽君反應過來,孟姝將匕首直刺入華陽君心口,痛意清晰的傳來,華陽君難以置信,他聽見如厲鬼般的聲音“拿命來,你早該死了,”這索命般的聲音,穿透他的心,他滿臉驚恐,這一定是夢,福姬不會殺他,哪個女人那麽蠢,要殺他,能要他命的,也該是大姐才對,不不不,不管是誰,他不想死,這是夢,一定是夢,福姬怎麽可能活過來呢?!

讓甄昊吃驚的是,華陽君居然避開了,但是依舊劃開一個很長的傷口,血如泉湧,他站起身,朝妻子撲去,不知是想拿她做擋還是求救,然而卻被妻子胡亂的手推開。

咣當當是面具落下的聲音,舞姬們鬧哄哄的,以至於侍衛不得上前,一時殿內混亂如炸開的熱粥。

鬧劇般的結束,華陽君被擡回家中,其妻似乎也受了極大的刺激,與華陽君一起鬧得七上八下,華陽君在家中掙紮十幾日,說了很多胡話,幾番求死不得,苦痛難當,最後死了,華陽夫人並所有華陽家的人,沒有一人前去探望。

而這些事,甄昊並不在意,因為北疆傳來了讓他驚訝的消息,更讓他無措的是姜嬴“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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