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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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昊還剛進殿內, 透過紗幔就看見虞仙子行禮告退快步出去了, 甄昊故意放緩腳步等虞仙子完全出去才進去, 他往一旁坐下奇道:“虞仙子怎麽走得那樣匆忙?”

姜嬴搖扇掩唇輕笑:“因為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他哪有那麽過分,他還不至於連個朋友都不讓她交。甄昊見她起身擺弄一個東西, 琴身圓滿,琴脖短小, 是把月琴, 姜嬴命人將它收起來,甄昊蹬了長靴往一旁榻上躺去,姜嬴就順手哪來一個枕頭, 甄昊順手拉住她的手,“你為什麽與她這樣好?”這個虞黛,戴國第一名妓, 果然人美聲甜,難怪被稱為仙子, 而且還說得一口流利的姜語, 只是姜嬴為人寡淡,為何對這虞黛青眼有加?

“我很喜歡她。”姜嬴坐在他的身旁。

“嗯?”甄昊眼神探尋。

“因為我知道,我與她是同一種人。”姜嬴低下頭看他, 兩人的眼睛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甄昊見她眼中有光一閃。甄昊因為被她看著,只願保持這個姿勢,連身子都不願動一下,他眨了眨眼示意明白, 又補充笑道:“你們都是美人。”

姜嬴卻搖頭,似乎並不讚同他的看法,甄昊見姜嬴正色,也收斂嬉笑之色,姜嬴貼近他的臉頰,將他頭上的雜草撚開,看甄昊的身上雜草,他應該是從點將臺來,知道他累了,她便給他揉了揉,道:“因為我們都是寒苦出身,知道血與淚的味道。”

甄昊無言,只幫用手輕撫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姜嬴突然轉過頭來,狡黠一笑:“大王說,是我美,還是她美?”

甄昊聽了有一絲意外,姜嬴素來不說這樣的話,不過真要打分的話,姜嬴便是滿分十分,還要再加上個正無窮,這是他個人情感得,而虞仙子嘛,單論容貌倒是不算出挑,畢竟這後宮美人如雲,他實在是看膩美人了,況且姜嬴美貌舉國皆知,這虞黛能與姜嬴相提並論已經算是不錯了,想到這裏,甄昊突然想,背後評頭論足實在不是好事,他果然算不上什麽高尚的人,想了許多,他終是簡單說:“自然是你美。”

“為什麽?”

“因為我呀,鐘情此人!”甄昊一下坐起,將姜嬴摟在懷中,摟著她一搖一晃,突然甄昊停住了,他問:“寡人一直好奇,王後喜愛什麽樣的人?”

“我?”姜嬴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我喜歡弄潮者,但我知道你卻不是這樣的人。”甄昊一時瞠目,弄潮者奮勇拼搏,迎風激浪,他,他還不夠上進積極呀?

“不過,”姜嬴繼續笑道:“遇上一個你,方知我心易變,原來有那麽多想法,偏偏在遇上你後,這些條框都在你的腳下落下,也不願去拾起。”

“寡人……”

“而且我知道這並非軟弱,是另外一種脾性,”

“哦?”甄昊輕笑。

“雖然不算積極,但是這個人啊,他善良、寬厚……”姜嬴媚眼如絲,朱唇一顫就蹦出一個美妙的詞匯。

甄昊聽得笑的合不攏嘴,姜嬴還在說:“這個人即豐神俊朗又風度翩翩,氣宇軒昂還風流倜儻……”

甄昊笑彎了腰,捂臉,笑聲從他的指縫中溢出來,“甚好,甚好,”甄昊握著他的手笑:“寡人高興極了!”

“千金買一笑,大王既然高興,可有賞賜?”姜嬴笑道。

“你說說看?”甄昊含笑看她。

哭天搶地之後,丹姬住進了永安宮,這永安宮乍看來與尋常的殿宇並無區別,就是地方偏僻了些,隱蔽陰涼,僻靜少人,但只要在宮中,日子久了就會知道,這永安宮不僅無人住,也沒有妃子會想來這裏住,因為這裏就是冷宮。

老一輩的太妃,只要華太後看不順眼的都被她清理個幹凈,而新君的個性倒是在這點上與他母親有著驚人的相似,不滿意的全部都殺了個幹凈,完全不存在關冷宮這個選項,所以現在丹姬反倒是這廢宮的新住戶。

既然無人,那就是臟了,丹姬剛搬進來的那日,爛布破帳,遍地積灰,灰塵起碼有三尺厚,偏偏這永安宮又極大,此地雖有的幾個守宮的宮女,但就丹姬住進來的幾日裏,半天看不到她們兩次,又大又空的殿內,看不到一個活人,要不是有李茹作伴,她簡直要以為她已經死了,是一個徘徊在冷宮中的女鬼。

好在因為李茹的賭咒發誓,甄昊點頭允許她多帶幾個人,李茹這才得以陪同她一起到了這永安宮,這李茹是她從家裏帶進宮中的,李茹聰明靈巧,所以即使丹姬十分挑剔,李茹也能在身旁侍奉多年。李茹幹什麽都順順當當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即便李茹再能幹,對於這又臟又亂的永安宮也是束手無策,丹姬無法,二人連續清理了一周,才勉強能看出一個富麗堂皇的宮殿的影子。

在來到永安宮第二周的時候,妘鶥也被送了進來,好在與因為妘鶥受了傷的緣故,姜嬴派人單獨打掃了一個屋子出來,鋪陳都是以前用的,一並還配了五個的侍女和兩個女醫官,這永安宮這才有了點人氣。

今日丹姬起了個大早,李茹去洗衣服,這永安宮有活的泉眼,所以不必走遠,就近就能打水,不然少了李茹,她還真是不舒服,經過連日的清理,丹姬才有機會往樓上去。

搗鼓半天終於開窗,丹姬探出身往外看去,是高興又驚訝,不遠處能看見一個玉臺,那是蓮花臺,原來這永安宮這裏正對著芙蕖湖,這方向又剛剛好,開窗看映入眼簾的是千萬蓮花,接天蓮葉,碧綠無窮,紅的粉的白的,荷花清麗多姿。

丹姬看了心中暢快,她此生最喜開闊,這裏視野開闊,讓她十分痛快,看來這破舊的冷宮也有個唯一的好處,這景致實在不錯,丹姬趴在窗前看了半天,這才想起來,這永安宮也不是固定的冷宮,當年先王之母魯太後也曾在此小住幾月,也有好幾任寵妃安居此處,只是後來久無人居,所以荒廢了。而華太後最喜蓮花,這芙蕖湖是她改的名,蓮花臺都是她所擴建的,只要權柄者想,就能改變很多東西,而她……

“真好啊……”一聲感嘆,讓端茶上來的李茹摸不著頭腦,這地方和梧桐殿比是天壤之別,能有什麽好的?她順著丹姬的看去,是無窮無盡的蓮花,這東西她早就看過了,也沒什麽稀奇,感情是說這景色好?除了蓮花還是荷葉,不然就是湖水與藍天,隨處可見,況且這破蓮花有什麽可看得?不過這永安宮的供給如此稀缺,這裏蓮花遍地,荷葉荷花蓮藕都是能用的,等暑氣退了還能采蓮蓬,也算是有點新鮮東西吃了,以後她也要做可憐的采蓮女了。

丹姬回身看見她,心中大喜過望,可話到了嘴巴,出來的卻是罵聲:“死丫頭,半天不回來,我只當你你又攀高枝去了。”

李茹聽她語氣就能分辨其中並無惡意,她笑道:“夫人還真是神機妙算,奴婢剛才在偏殿門口真看見棵柿子樹,看那柿子足有拳頭般大小,已經紅了,只是奴婢身量不夠,想攀偏又攀不上。”

丹姬聽了,笑得花枝亂顫,卻還罵到:“死丫頭,你既然這樣會說,以前為何又那樣?我問你,你不是一直想攀高枝去嗎?怎麽願意來這裏陪我?”

李茹甜甜一笑:“都說有備無患,常言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奴婢自然也想謀個好去處,但若是為了夫人,奴婢死也不辭。”

“好了,別死啊死的,”丹姬瞥了一眼李茹手中的盤子,上面是幾塊幹巴巴的果子糕點,走進看不由皺眉,“這什麽東西,芝麻糕子?烏漆麻黑的?”

“是綠豆糕,”

這顏色?這也能吃?丹姬將點心舉在眼前,連嘖兩聲,這東西要怎麽吃?又黑又硬,跟放了幾十年似的。

知道她嫌棄,李茹只得笑道:“夫人,這一小盤綠豆糕已經是僅有的了,您丟了它,大概要下個月才會再有。”李茹每多說一句,丹姬的臉色就變得更難看一分。

“夫人,吃吧,”李茹推了推盤子,丹姬咬著牙,丟入口中,吃了下去,嚼了嚼,倒也不算難吃,她又端起茶正要喝就看見一個侍女急匆匆的跑上來道:“丹夫人,王後來了!”

心中咯噔一響,丹姬奇了,姜嬴來做什麽?吃飽了閑的?又想起前幾日,貴嬪也來過一次,還說自己是“順路”來“看看”她,她便是落了水的雞,那也是鬥雞,哪裏是好欺負的,這貴嬪挖苦不得,被她給罵走了,但姜嬴,姜嬴可不是貴嬪。

她知道了,姜嬴知道她敢怒不敢言,是想憋死她,氣死她!怒氣沖沖走下樓去,就看見姜嬴大大方方坐在凳上,丹姬想橫她一眼,但卻有些畏懼,如今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了,這姜嬴早已經不是任人欺壓的異族女,也不是當年她眼中懵懂無知的黃毛丫頭。

越想越憋屈,丹姬索性破罐子破摔,連請安和問候都擅自省了,心中只道,反正也不會比現在的局面更差了,這表面功夫,她也懶得做了。

姜嬴見她來,就往旁邊一指,臉上不變,丹姬見居然不用站著,也不推脫大大咧咧坐下,臉上絲毫不退縮,姜嬴也不惱,只是問:“當年把逃脫的福姬給抓回來的那個人就是華陽君,是不是?”

丹姬不曾想姜嬴跑過來居然問個這樣的問題,不由皺眉看她,心中嘀咕,一個死了八百年的女人,怎麽還記掛在心上?丹姬不回,反而譏笑一聲:“這種事,本就是成王敗寇,你難道還能把死人給救回來。”

姜嬴冷冷道:“既然是成王敗寇,我秋後算賬也是正當的吧?”

“你究竟想怎麽樣?”丹姬覺得自己手心有些出汗。

“怎麽樣?”姜嬴擡起頭看著房梁上的灰,緩緩道:“我不想怎麽樣,你應該慶幸,慶幸如今大王的仁慈,你現在才能坐在這裏,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說清楚。”

丹姬硬著脖子,腦海中突然想起妘鶥,妘鶥還在休息,她只得道:“你心心念念這麽久,還有什麽不知道?如果你覺得沒錯,那就是了,況且當年你也知道,我的眼中釘是華陽王後,福姬我雖然不喜,但還不至於硬生生湊上去,而且那時候正巧碰上妘妹妹正好病了,我抽不開身,所以在其中插手的事並不多。”

姜嬴起身,朝妘鶥的方向看一眼,良久方道:“丹姬,你真的應該感謝她。”如果丹姬插手當年之事,那她絕對不會放過她的。

見姜嬴起身,本以為她要走,結果姜嬴卻沒有離開,反而朝妘鶥走去,丹姬跑過去,攔在帳前,怒目,“你想幹什麽?”

一旁的女官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悅道:“請丹夫人註意儀態!”

丹姬無法,只得改口:“王後究竟何意?”

姜嬴卻依舊上前,只是沒有打開簾帳,她朝裏面的人說:“鶥妃,你想不想做你們妘家的族長?”

“這……”不單妘鶥瞪大了眼,起身掀開簾子,一臉難以置信,連丹姬都忘記出聲,妘鶥心跳的厲害,妘家族長?先不說她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女兒,只是個女兒,況且父親是一點也不缺兒子,而且祖母一點也不喜歡她,可是——如果她能夠當上族長,母親就不必纏綿與榻上,因為父親的逼迫,母親無可奈何,是不得不病,即便是好了,也得裝病。

“要,當然要!”丹姬回過神來,緊握住妘鶥的手。

“姐姐,你糊塗了!”妘鶥哭了起來。

姜嬴微微一笑:“難道你不想扯開套在你與你母親身上的枷鎖?”

“這,我是個女子……”哪有女子做族長的道理,百年來,妘家從來沒有女人做族長。

“你怕什麽,”丹姬安慰道:“華太後與華陽夫人,她們都是女子,”管她能不能做族長,反正能更好的活下去,為大王與王後做什麽都行,她可不想真的一輩子爛在冷宮裏。

妘鶥苦笑道:“這不一樣,太後是太後,是君上的生母,是王後,華陽夫人是太後與華陽將軍的親妹,而且她們是華國公主,而我什麽都沒有……”

姜嬴笑道:“你也是妘家嫡親的女兒,為什麽沒有這個資格?”

妘鶥低下頭,半天嚅囁:“我不敢想,我爹會拿鞭子抽死我的,”別說當族長,就是從宮中離開,逃離家中,她都不曾想過,族長,這種事情她做夢都不敢想。

丹姬冷笑一聲:“他還敢來宮中抽死你?”

妘鶥豁然,對啊,她已經入宮多年了,除了君上誰也動不了她,可是這樣,她又怎麽能當族長?妘鶥滿心疑惑,看向姜嬴。女子的臉上浮現一絲笑,說出了一個讓她更加驚訝的話:“我已經聯系上了妘家二女。”

“啊!是二姐嗎?二姐,她還活著?”妘鶥心驚不已,長姊意外亡故,至今她弄不清死因,而當年,不過十來歲的二姐也想要帶她走,但是她沒有這個勇氣了,她只覺得在家中雖然受苦,但是也好過走出去強,而二姐一走,丟了全家的臉,她的日子就更難過了,但是現在,父親已經五十多歲了,他的年紀大了,精力也大不如以往,族中子弟所多但也爭權奪利,現在是兇險與機會並存,喜出望外,妘鶥臉腮上一紅,幾乎又要暈厥。

“王後,”丹姬為難的看著姜嬴,語氣中已經完全沒有了絲毫不恭,她懇求的看著姜嬴,姜嬴一笑,“好,她累了,讓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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