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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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一聲驚雷在暗沈的天幕炸開, 驚醒了睡夢中的人, 丹姬渾身一抖嚇得從床上坐起, 搖頭向外,外面是一閃而過的白光, 轟雷聲過,能聽見的是雨聲淅淅沙沙, 緊握著胸前的衣襟, 胸腔中一顆心跳得厲害,額上到背脊,冷汗直流。

宮殿中紗幔因風飄蕩, 舞的嚇人,到了這永安宮自然就沒有宮婢在一旁侍奉,而李茹累了一天, 丹姬早把趕得她去休息了,在永安宮不過數日, 這脾氣被磨去不少, 即使被嚇得半死,但丹姬卻並無將李茹叫喚起來的意思,況且妘鶥吃了藥所以昏睡, 要是打擾她, 她只怕是又睡不著了,所以,在這偌大的宮殿裏竟然只有丹姬一人。

在第二次雷鳴的驚嚇後,丹姬終於穩住心神, 長籲一口,躺回枕上,卻久久不能眠,只覺得口幹舌燥,她又做夢了,因為突然驚醒,所以並不能再想起來夢裏發生了什麽,只記得不是個好夢,睜眼,是朦朧的影子,深夜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凝視著自己,丹姬閉上眼,卻感覺更加可怕,又忍不住睜開眼,除了她,並無活物,雷鳴聲與電光在這一刻仿佛成了安慰。

丹姬將頭埋進被窩裏,因為下雨,原本單薄的被子更涼,若是在梧桐殿即便是深夜,也不會這樣黑幽,也不會這麽寒冷,自被幽禁在永安宮,第一次,她淚流不止,鉆進被窩更深處,嗚咽著,哭了一夜,直到淩晨才睡去。

她醒來是因為一陣嘈雜聲,丹姬坐起,白光刺眼,她眨了眨眼透過石青色的紗帳看去,是幾個背影陌生的宮女在走就走出,哪來的人?來做什麽的?湧出的疑問讓丹姬連梳洗都顧不上,隨便用茉莉油摸了摸頭,就跑了出去。

外面果然熱鬧,百來個奴仆在永安宮忙裏忙外,宮女在內,奴仆在外,搬著東西,丹姬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其實也沒有什麽稀罕的物什,以前她必定是看也不看,只是現在卻不同了。

李茹見她,喜道:“夫人,是棠姬來了!”隨著李茹進去,就看見一個衣著鮮亮的貴夫人坐在妘鶥的身旁。

外面兩個女官仍在指揮著宮女搬進搬出,但現在她倒是覺得有點難看了,現在,她居然還要靠華陽棠的施舍,然而更讓她痛苦的是對於這些施舍,她內心的感觸卻是卻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多一點東西,她的日子就能好過幾分。

正杵著,就見華陽棠看她,丹姬只覺得又愧又羞,扯著袖子不說話,但華陽棠膝旁的幾個孩子看見她都眼睛一亮,李霽月腿最短卻跑得最快,她跑上去拉著丹姬的衣袖,甜甜的叫姑姑,其他的兩個男孩也停在身旁,恭敬的喊了兩聲姑姑。

但丹姬卻明白,這並非華陽棠對她的示好,只是因為當年她還未出嫁在家時,對這幾個孩子還算不錯,那時她是千金萬尊的嬌女,無人敢惹,對幾個孩子幾分愛憐也沒有什麽,而華陽棠如何不是嬌養,但到了她們家也只能屏息做人,母親曾對她說這是尋常事,既然做媳婦,那就是晚輩,不吃一點苦,如何能做當家,做主母,如今看來,這當家主母的身份沒有什麽稀罕的,平白受氣這麽多年,而她自己呢,只為了一個王後之位,裝得頭破血流。

雖然華陽棠來送東西,如今要求華陽棠對她們好一點,她也是拉不下這個臉來的。

嗯嗯啊啊的說了幾句話,華陽棠見妘鶥興致寡淡,也不多說只是不疊安慰,丹姬在一旁幹坐,因為昨夜不曾好好睡,只覺得昏昏欲睡,只是還沒有磨走了華陽棠,丹姬就看見一堆神采飛揚的宮女簇擁著姜嬴走進來。

怎麽姜嬴又來了?也是來送東西,丹姬警覺的望著姜嬴。因為此刻的姜嬴臉上帶著罕見的笑容。

“你來做什麽?”不及三思,她脫口而出。

姜嬴穩穩坐下,咣當一聲響,她扔下一根金簪,雖然上面已經沒有了血跡,但丹姬一眼就認出來了,“我來審你,你,不服嗎?”

“不是都好了嗎?”丹姬詫異。

“好了?你說得真輕巧,”姜嬴一笑,“丹姬,你毒打宮人,還曾多次在宮中出言不遜,你都忘了?”丹姬一抖,想起自己曾在宮中多次咒天罵地,甚至曾經詛咒過君上。

“是哪個賤人在落井下石?”丹姬脫口道。

一旁侍立的宮女似乎是忍耐不住,撲哧漏出一聲笑,因為立刻憋著,白臉漲得通紅,姜嬴輕斥幾句,繼續說:“誰?丹夫人,你未免也太有自信了,你得罪了多少人,你不明白?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善行結善緣,惡言生惡果,你入宮不過不過幾年,梧桐殿的宮人不知道換了多少茬,宮中向來講究寬厚,你卻毒打宮女,辱罵迫害妃嬪,造謠生事,你積了多少口業,到今天還不悔改嗎?”

“姜嬴,你少說得這麽冠冕堂皇!”姜嬴,我勸你少這樣看我,你要是有了權柄,不會害人?你捫心自問,你無愧嗎?

“我?”姜嬴笑靨如花,“我當然無愧,你這樣以己度人,可見還是不知錯了,不必說我,只要看妘鶥,她有你這麽毒嗎?我勸你不要做妘鶥的攔路石,你不是真心待她,飲下這杯毒酒,上路去吧。”

“大王呢?大王同意你這樣做?”丹姬往後一栽,臉色大變,連妘鶥都被她驚醒。

姜嬴看向身旁女官,後者立刻讓人去安撫妘鶥,“你以為沒有君上的允許,我會胡亂來嗎?

“我不信,大捷剛到,我父不久就要凱旋,你少來威脅我!”

“丹姬,李家可不止你這一個女兒,況且你忘了前大將軍章紋,他號稱戰神,汗馬功勞,位尊如此,結果呢?父親?你自幼深得父母寵愛,到如今,反而連累父母,累及家族,你不孝又無德,你還要犟嘴嗎?”

大將軍章紋,他會死是因為他功高震主,況且他屠了華國三城,華貴族也容不下他,卸磨殺驢,走獸盡,良犬烹,況且父親還遠在眉城,可是大王真的會要她死嗎?也是,她不過是一個三女,還有哥哥與大姐,如今兄長都閉門思過不出,她呢,她不僅沒有給家中帶來好處,反而連累父親,她真是不孝至極。

不,還有棠姬,恍如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丹姬看向在一旁坐著的華陽棠,眼中滿是水光,棠姬,你為什麽不說話,王後說的事難道是真的?你為什麽這樣看我,你說話呀,你真的這麽恨我嗎?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難道她真的要命喪於此?處於崩潰狀態,姜嬴看了她一眼,覺得已經差不多了,她提起酒壺倒了一小杯。“不要拖沓了,鶥妃與你不同,你要是真的心疼她,就飲下這杯鴆酒。”

看著鴆酒,丹姬心中百感交集,是她太過自信,以為自己會永遠坐在高位上,睨視下方的所有人,別人的哀嚎與苦痛完全不會到她的心中,沒想到如今,境遇一變,她成了受逼的人,但妘妹妹與她不同,她人美心善,以後還會有很多朋友。

丹姬又低頭看地上躺著的金簪,那是一個狐形的簪子,這簪子不大,是她在妘鶥十五歲及笄時送給她的,還特意將金簪磨尖,意思是希望她能保護好自己,但沒想到居然成了妘鶥自殺的利器。

“你還有什麽遺言?”姜嬴花容凝霜。

“我……”丹姬一字未了,卻看見有一個女子從裏沖出來,因為走的急,連凳子也被帶倒,妘鶥幾乎是以頭搶地,撲倒在姜嬴的腿旁,悲泣不已,“王後仁慈,請饒了丹姐姐吧,她已經知道錯了,……王後,當初說了,只要坦白,一定會饒了丹姐姐的。”

丹姬看著哭鬧的妘鶥,心中的恐懼感突然就暫時退下反而是一股說不清的悵然盈滿心中,她自詡是妘鶥的保護者,但到頭來是自身難保,她日夜算計,得意,又失意,她也明白,總有一天,她可能會自取滅亡,畢竟父親能庇護幾時呢,只要大王不喜歡她,她就必死無疑,當年華陽王後何等尊貴,不也是說沒了就沒了。

試想來,如果不是妘鶥孤註一擲以死明志,那她一定會以為今日的局面是妘鶥與姜嬴一手策劃,做了個請君入甕的巧計,來逼死她,畢竟她的手確實不幹凈,只要有人想,就能羅織許多罪名,她以前只覺得這天下世人,殺人放火者何其多,她為何要愧疚,她才不信報應,要死該死的人更多,這姜王宮內內外外,有幾個是幹凈的?所以她總是洋洋自得,絲毫不悔,所以今天,這結局落在她的頭上,她也確實無話可說?

“好了?”丹姬一把拉住她,將妘鶥緊緊摟在懷中,“哭什麽,別哭了,你不是對我說,人總是要死的嗎?我若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妘鶥顫抖不停,密密的睫毛撲扇越發顯得楚楚可憐,她在懷中仰視著丹姬,丹姬雖然沒有說話,但代替語言的是熱淚滾滾而下,打在她的臉頰上,因為抱得太緊,妘鶥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了,但她根本顧不上說話,她心一動,一把奪過姜嬴手中的毒酒,哭道:“我替她死!”緊握玉杯,就要喝,卻被丹姬強行抓住,摁住,然後死死的硬生生將毒酒從妘鶥的唇邊挪開,然後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妘鶥雖然掙紮,但丹姬武家出身,妘鶥根本奈何不了她,隨即砰的一聲響,玉杯掉在在炸了個粉碎,丹姬一把奪過酒壺,仰頭飲下,隨即也是隨手一擲,酒壺觸地又濺起,隨後屋中是聲聲碎玉響,打在眾人的心上。

“不!丹姐姐!”一聲痛徹心扉的淒厲,妘鶥抱住丹姬,淚如泉湧。

丹姬身子軟軟的,心好像在滿滿停滯,眼前的嘈雜與混亂都變得模糊,伸手一抹,才發現原來是因為臉頰上滿是淚水,丹姬心中了悟,因為眼中不斷流淚,所以她才看不清是嗎?還是說是她將死了呢?

“妘妹妹,”明明心中有說不完的話,但在此刻卻不知該如何言語,她總算是明白傷人性命的痛苦,無可奈何,以及對於塵世的留戀和對於所愛的人的遺憾,“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飯……”她在最後拉住妘鶥的手,闔上了眼,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她聽見一聲笑,“好了,等她醒來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天涯路遠”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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