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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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克斯從草叢裏鉆出來,重新鉆進車廂。

傑內西斯驚了。他只是瞥了眼後視鏡,看見那串藍色的香蕉時猛地踩下腳剎,猝不及防下後面的兩人跌得東倒西歪,本來就有些惡心的克勞德懨懨地瞪了他一眼,旋即靠回後座閉目養神。傑內西斯不曉得那是不是鎮靜劑的後遺癥,因為旅行開始時少年並沒有暈車的跡象,這讓他有些不安。不過沒有人對此報以懷疑,甚至有種“這家夥終於不再嘴犟”的慶幸。

不,當務之急是那串香蕉。

“紮克斯,那個——”

“野香蕉。”紮克斯得意地剝開一根,露出半透明的果肉。說實話那真的非常惡心,黑色的種子密密麻麻裹挾其中,看起來就像……屎。他還大義凜然地把克勞德搖起來,獻寶似的戳到面前,“嘿,哥哥給你帶零嘴回來了。”

克勞德不情願地睜開眼,然後非常給面子地沖到車外,跪在路邊劇烈地嘔吐起來。

“呃……”拿著那截破東西,扔也不是吃也不是,紮克斯求助地看向前座。

曾頗感興趣地接過香蕉,嗅嗅,然後在傑內西斯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淡定地咬了一口。紮克斯如釋重負地爬到車廂的另一邊,下去查看少年的情況。而曾頂著傑內西斯驚恐的視線,從兜裏摸出鋼筆(微型相機),愉快地拍了個照。

“甜的。”曾宣布,“熟了。”

“我帶了解毒。”傑內西斯憐憫地看著他,隨時準備救援。

“大部分鮮艷的藍色都意味著劇毒,野外求生課程裏確實講過這一點,不過偶爾有些例外。至少和神羅的餐廳相比,沒什麽不能接受的。”一本正經。有時候傑內西斯無法分清,曾所說的究竟哪些是玩笑、哪些是認真的,他的冷幽默實在太冷了。結束了關於香蕉的話題,曾打開地圖,開始評估剩下的路程。

傑內西斯從車窗探出頭。鐵皮車裏實在曬得又熱又臭,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工字背心露出大片壯碩的肌肉。盡管這樣曬會留下難看的色差,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看著紮克斯給克勞德拍背,想著吉莉安告訴他的那些話。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的母親會中毒……魔晄的成分通過胎盤直接進入了循環。沒有人類能承受這種程度的暴露,堅持那麽長的時間簡直是奇跡。不能告訴他,傑內西斯,你說的事我會想辦法,但是絕對不能告訴他真相!』

但是,他也不覺得克勞德會察覺不到這點。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克勞德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胡妮絲,並且背負著這個事實生存至今日。詢問的話語繞在舌尖,最後被苦澀地咽下。傑內西斯問不出口,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並祈禱狀況會逐漸好轉。

PHS的震動喚回註意。來自神羅的電話,看開頭竟然是實驗室的,這種時候?

曾非常識趣。是的,非常。他放下地圖,專心致志地開始旁聽。

算了,至少這不會是什麽秘密。傑內西斯開了外放。“這裏是傑內西斯。”

“是我。”

低沈簡略的語調極有辨識度,但是意識到通訊器那頭的人是文森特時,傑內西斯還是驚訝了一會。整整三年,文森特充當他和雪崩的聯絡人的三年裏沒有使用過PHS。雖然出於保密考慮是十分合理的,但事實是這個人根本不想用。現在,進入神羅一個星期不到,竟然就改變了想法?

“發生了什麽?”然後,他才後知後覺這通電話的不同尋常。

“沒什麽。事情是這樣的,神羅的計算機經過了幾輪換代,編譯和語言都有些變化;實驗設備的發展也十分驚人。我還沒有做好準備,關於你們的檢查,需要後延一段時間。”

“……是?”誰都知道研究員只是個名頭,文森特在這方面只是略通皮毛,沒有人指望他真的做些什麽。

“就這些。”輕敲鍵盤的聲音,“順便問一下,你知道現在數據庫用的是什麽系統嗎?”

“也許你還記得我的職位是指揮官?”

“Hadoop。”曾插話。在獲取情報這件事上,只有塔克斯才有共同語言。“這幾年數據量暴漲,之前的DBMS已經不堪負荷,現在轉用了HDFS,所有的文件都被切分儲存在不同的機器上。如果你只是從客戶端進去,了解一下Hive就夠了,HQL和以前的SQL沒什麽差別。”

對於另一個人加入沒有訝異,文森特又問,“如果,我需要更底層呢?”

“操作系統還是Linux,SSH協議也沒變。不過更新了幾次補丁,補上了以前的漏洞。”

“好的。”沈吟了一會,“傑內西斯,趁這個機會好好放松一下。”然後,他掛掉了電話。

不得不承認,聽這兩個神仙對話非常挑戰耐性,尤其在傑內西斯明顯偏科的情況下。他什麽都沒聽懂沒記住,不過還是抓住了先前疑惑的部分,略加思考。

畢竟文森特不是那種會貼心地關註別人行程的家夥。

“他不希望我們回去?”只能往這方面想,可是為什麽?“你那邊收到什麽消息嗎?”

塔克斯有一套特殊的通訊方式。但曾只是搖頭。

這就十分耐人尋味了……但是光在這裏想,也沒什麽意義。他們在貢加加要逗留多久也是個未知數,到時候再看情況好了。

吐了一番的少年似乎清爽了一些,臉色也好看了不少。這一次,終於不再勉強,報覆性地征用了紮克斯的膝枕,沈沈睡去。

從後視鏡看到這一幕,傑內西斯微微彎起嘴角。

抵達的時間比預計得要早許多。為了建設魔晄爐,神羅在這裏修了路,又雇了不少人,沿途的農田便荒涼起來,只見一些上了年紀的老農偶爾出沒。紮克斯專心地看著,微微皺眉。這種感覺很奇怪……他自己也是背井離鄉、不想被土地束縛一生的年輕人,可是看見自己熟悉的那些事物漸漸消失,卻又隱隱沮喪著。

但是當他從小卡車跳下來,又一次踏上堅實的土地,那些感傷忽然消失不見——他走進村莊,慢慢地,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影子交替變換晃動在腳下,樹影、風還有天空倏忽掠過,米德加、特種兵、任務還有同伴全都遠遠地被拋在身後,他飛一般跑向家的方向。

“我回來了!”

一如當年的淘氣男孩,滿身泥濘,撲向永遠為他敞開的家門。

瑪塞拉?菲爾女士一個驚嚇,手中的盤子應聲落地。她看看碎片,又看看紮克斯,忽然又喜又惱地責備道:“不是說晚上才到嗎!多大的人了,做事還是沒頭沒尾的,你看,我還什麽都沒準備……”一邊碎碎念,一邊去找簸箕和掃帚,收拾了一半才想起兒子還站在門邊,等待一個熱情的擁抱,“杵那幹什麽?還不快去把你爸叫回來!”

“啊?哦、哦。”紮克斯轉身,忽然一楞,回過頭來,“他在——?”

他的心忽然化成了一片,攤在地板上,再也挪不動了。瑪塞拉背對著他,悄悄地抹著眼淚,當紮克斯靠近時,只是搖搖頭避開他的視線。她的肩膀如此瘦削……她的背影如此嬌小……紮克斯從後面環住她,響亮地留下一個濕潤的吻。“我回來了,媽媽。”

哪怕一切都變得不一樣,可是屬於他的家,依舊溫暖如初。

“……嗯。你爸爸在韋德先生家,今年才搬來的,村尾那塊兒,赫斯特家對面。”

等等,是不是哪裏不對?

顯然,事情非常不對。但是在詰問已故?原????塔克斯主任為何會帶著原?雪崩首領以及原?雪崩成員出現在他的貢加加以前,紮克利?菲爾先生猛地攬住了兒子的肩膀,異常熱情地為雙方進行了介紹。

“爸爸——”

“這就是我們家紮克斯。這混小子可爭氣了,在米德加——就是神羅在的那個米德加,當上了特種兵!要我說,打打殺殺的不是什麽好事,可是這小子非要證明自己,竟然真被他闖出個名堂……”

“英雄少年,一表人才。”韋德笑瞇瞇地讚嘆道。

想起自己無數次違紀記錄都在塔克斯那兒存著,紮克斯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是韋德,他大女兒菲利希亞身體不好,才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修養。要我說,那些大城市就有一點不好,環境太差,人待久了不生病才怪。貢加加也比不得以前了,魔晄爐建起來,還不曉得會有什麽害處……唉,不說這個了。蒂法!過來看你紮克斯哥哥!”

蒂法。心跳驟然加速,這個名字勾起了異常糟糕的回憶。紮克斯當然記得她,因為她的存在,克勞德差點死在傑內西斯手下,也幾乎在那場雪崩中喪命。他曾在追捕的怖恐分子中尋找她的蹤跡,三年來卻始終一無所獲,竟然在這裏——

少女從廚房走了出來。她沒穿鞋,身上系著圍裙,長發簡單地綰成一個結,卻仿佛沃特豪斯筆下的水仙,最好的顏色勾勒出最為細膩的眉眼。她看見紮克斯,有些困惑,但是當想起他們曾經見面的場景時,無法控制地倒退一步。

紮克利一巴掌拍在紮克斯背上,差點把他的肺拍出來。“瞪那麽大眼幹什麽!不曉得你們當兵的眼睛嚇人麽!”他鼓勵地看著紮克斯,仿佛在鼓勵自家養的豬快去拱白菜,“快去跟小姑娘打個招呼,人家年紀小小,漂亮又懂事,哪像你亂七八糟的。”

韋德不動聲色地將門擋住了一些。

蒂法搖頭,從韋德的保護中站出來,蒼白著臉,將錯就錯,怯怯地向紮克斯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無論紮克斯怎麽想,反正他父親是心疼極了,觍著臉跟韋德說著好話,生怕自己兒子推銷不出去似的。紮克斯沈默地註視著少女,他沒有辦法朝她微笑,哪怕裝的也不行。她在害怕?是的,她應該害怕,在她做過那些事後,總要付出代價。

氣氛在尷尬中僵持著,直到傑內西斯輕拍他的肩膀。

紮克利顯然不滿於不速之客的到來,尤其在那是個俊美的年輕人的情況下。但是當對方一番自我介紹後(作為紮克斯的上司),並帶來瑪塞拉的催促後,臉色變得和緩不少。盡管依舊不樂意,還是難掩快活地往回走。

“紮克斯。”傑內西斯叫住他。

“你欠我很多解釋。”即使單純如紮克斯,也意識到這不是偶然了,但是他不想懷疑更多,“也欠安吉爾的。”

“我知道,我們晚點再說。”踟躇片刻,傑內西斯又說,“你們家也許不夠地方,能不能讓克勞德晚上住在這邊?”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你母親似乎很喜歡他,我不知道怎麽跟——”

“傑內西斯!”紮克斯喝止道。這不是該跟長官說話的語氣,但是他忍不住,他簡直不能想象這話是傑內西斯說出來的。“你打算讓克勞德跟她——”他毫不留情地指著蒂法,“跟差點殺死他的兇手共處一室?哦,是我的失誤。說起來,我從未問過你的想法——你他媽是不是現在還想著幹掉他!”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是看著傑內西斯難堪的臉,又覺得莫名快意。他一直不明白——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一直糾結這些——為什麽所有人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把一切輕描淡寫地揭過?這是可以無視的事嗎?面對事實就那麽難以忍受嗎?

傑內西斯卻沒有如他預料般發火。“紮克斯,你沒註意到。” 對方只是小心地想說服他,聲音變得很和緩,很輕柔,簡直不像那個烈火般狷狂的傑內西斯,“你下了車,回了家,一切都很好很完美。可是克勞德一直在看。”

“看什麽?”

傑內西斯憑借一名詩人應有的纖細和敏感察覺到了,只是是他不知道該和克勞德說些什麽。他不覺得父母是多麽必要的存在,在他已經遭受了足夠背叛的現今。可是他竟無法忍受那種眼神。仿佛在提醒他一般,對他而言唾手可得的一切,也許是某些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擁有的。

“看你。還有瑪塞拉。”

這個事實是如此地令人……心碎。

『旅行者?等等……你的眼睛……你是軍人?』

『是的!你是!你聽說過我們的孩子嗎?』

『他叫紮克斯,離開這裏去大城市已經十年了……他說他不想待在這種小地方……』

『走之前他說要去參軍,你在軍隊見過他嗎?』

發燙的熱水迎頭澆下,燙得皮膚通紅,他卻像感受不到一樣,任憑麻木的刺痛漸漸擴散。霧氣升騰在不大的浴室裏,眼前模糊一片。

他不太記得了,那只是旅途中微不足道的片段,比起驚心動魄的戰鬥根本不值一提。來這裏的路上完全不覺得熟悉,那些屬於紮克斯的、已經與他融為一體的記憶也已經很久沒有帶來困擾。可是那一幕……一切忽然重合……零碎的片段忽然漲滿了胸膛,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年邁的女人曾期待地看著他,向他詢問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孩子……

他記得的,他們在金碟游樂園,流光溢彩的燈火閃爍,劇場裏有人歡笑,陸行鳥賽場裏全是喝彩,還有纜車升至最高點時,忽然漫天的煙花綻放。他努力不去回想愛麗絲的微笑。然後他們驅車離開,駛過黑暗中的森林和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分岔的路口那兒,貢加加的木牌是如此殘破不堪。它們明明這麽近,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一天魔晄爐發生了爆炸,很多人死去了。』

『現在你還能找到那時的碎片。』

『你見過……我的孩子嗎……?』

“我——”一聲壓抑的呻吟,他跪縮在瓷磚上,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沒有辦法……”熱水流進雙眼又從睫間墜落。薩菲羅斯,先是微笑的弧度,然後輕咬下唇,舌尖微卷,薩-菲-羅-斯,夢魘般纏繞在他身體上、心裏。他總是在想薩菲羅斯,總是忘記幸福只是如履薄冰,不過是建立在謊言之上一觸即碎的夢。惡心。這種幸福是卑鄙的、可恥的,明明有那麽多人不幸,他怎麽能……怎麽敢夠奢望這麽美好的東西?

“克勞德?”

浴簾猛地劃開,一雙略微冰涼的手握住他的,不容抗拒地將糾纏的金發和繃緊的頭皮拯救。她小心地捧起他的臉頰,不顧熱水正將自己澆濕,姣好的曲線若隱若現地貼在他們之間。“你還好嗎?還認得我是誰嗎?”

“……蒂法?”

意識到他們之間毫無遮攔、自己還赤裸著身體,少年下意識推開了少女。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傷人的,在他們三年未見、最後一面還如此慘烈的情況下。蒂法不知所措地跪坐著,而後忽然靠了過來;倉皇之下克勞德錯抓了什麽柔軟的地方,不得不縮手後退,少女的馨香包圍在他們身邊,又被流水漸漸沖淡。後背一片冰涼。

指尖在他的胸膛摩挲確認,蒂法難以置信地擡頭,前所未有的動搖在眸中閃爍,“沒有了……怎麽可能……?克勞德?你真的是克勞德?”

“沒什麽。這說明我不是疤痕體質。”稍稍從混亂中清醒。總是這樣的,如果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人就會變得堅強。“你總不能憑傷疤認人,不是嗎?”他看著少女的臉,褪去了微微的嬰兒肥,愈來愈像他記憶裏的青梅竹馬,再次見到她的感覺既讓他欣喜,又覺得緊張。“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他微微籲了口氣,振作精神,“沒有什麽是值得你愧疚的。噩夢會過去,明天會到來,一切都會好的。”

“為什麽?”

“?”

“為什麽你可以像這樣,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攀上克勞德的肩膀,蒂法騎跨在他身上。如此親密,她卻覺得他們之間那麽遙遠。“我殺了你,不是麽?在你試圖幫我、被傑內西斯傷成那樣之後?不恨我嗎?不報覆我嗎?”

“我並不無辜。”

“不。不不,你不能這樣。”她驚恐萬分地審視他,像在看一個怪物。如果三年前克勞德只是微微松懈了她的心防,那麽現在,猝不及防下,一直以來堅信的準則被撕得粉碎。“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什麽都可以。現在我是你的了。”

“為什麽不能?”

“如果你不在這裏阻止我,那麽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死安吉爾。這個理由夠嗎?”

受害者已然成為加害者,如果連她都能得到原諒,那麽對安吉爾的覆仇該怎麽辦?她的父親、她的朋友,她的尼布爾海姆又該怎麽算?

克勞德怔怔地看著她,仿佛無聲地在控訴,你怎麽能這樣?在他犧牲了如此之多、如此謙卑地懇求之後,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他們。最終他伸出手,蒂法釋然地閉上眼;但是溫暖的手貼上她的側臉,輕輕撫摸著。

蒂法猛然睜開眼。克勞德在朝她微笑。

“我沒有見過你笑,一次也沒有。你不快樂,對麽?我只是希望你不再哭泣,可是總是事與願違。好難啊……我該怎麽辦……”究竟還要多少努力才能停止她的眼淚?究竟還要什麽犧牲才能終結這種痛苦?“我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為什麽是他?是的,他知道這是他的錯,他應該為一切負起責任,可是……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要永遠為年少時的一點妄想贖罪嗎?一次又一次,直到火光燃盡,成為灰燼?

“如果這能讓你感到快樂的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不……不是這個,不應該這麽說……他剛剛……

“你會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我不知道。”

“卑鄙。用這種手段威脅我。明明是你們的錯,卻仿佛是我在無理取鬧一樣。”她小心翼翼地伏下身,蜷縮在他身上,聆聽著因痛苦而加劇的心跳。跨越了嘈雜的水聲、呼吸聲、哭泣聲卻依舊如此清晰,如此真實,這個人還活著的事實令她感到了久違的喜悅。覆仇令她生存,可是克勞德令她活著,她沒有辦法再失去這種溫暖了。

撫摸濕漉漉的秀發的動作一頓。

“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菲利希亞吹炸了個泡泡,又把口香糖咬回去重新嚼著,“對了,你們要套嗎?”她竟真的從口袋裏摸出個小包裝,一邊還露出單身狗嫌棄的眼神,“快點,老家夥在下面等著呢。”

他們的姿勢確實足夠浮想聯翩。蒂法默默地站起來,關掉水,擰了擰頭發和衣服,抽出一條毛巾包著自己,噌噌溜走了。她走的的時候克勞德被完全暴露了出來,菲利希亞看了眼,揚起眉,極為風騷地吹了聲口哨。

克勞德爬上屋頂的時候,菲利希亞並沒有過多的驚訝,順手從旁邊的煙囪裏又拿了個金屬酒壺扔給他——她在煙囪那兒挖掉半塊磚,專門用來藏酒——顯然酒精在她的食譜上是不被允許的。

“我會告訴韋德的。”

“那我就告訴蒂法,你不是人類。”無所謂地聳肩,“她如果知道你根本死不了,大概馬上就能去找修雷拼命?”

“……”究竟有誰是不知道的?

“開個玩笑。”若無其事地說著可怕的話,菲利希亞拍拍身邊的瓦片示意克勞德坐下,“我都快死了,總不能連點酒都不讓喝吧?你應該不會這麽殘忍?”

“瀕死死了三年那種?”克勞德反唇相譏。他將視線從那頭灰白的短發上移開,擰開蓋子,土酒辛辣的香味飄散開來,“口香糖能擋酒味?”

“能。”

克勞德晃晃酒壺,仰頭灌下,沒料到度數那麽高,一下嗆了出來。

“哈,小屁孩裝什麽逼。”

“你知道我不是人類。還有誰知道?”

“第二塊碎片讓我開始聽見奇怪的聲音,我猜,我也不是完全意義上的人類了。”菲利希亞指了指耳朵,“你很吵。你們的車開過來時,就像防空警報在瘋響;而就在剛剛——說起來你和蒂法——算了,總之簡直像一千個地獄裏的惡鬼在尖叫。捂著耳朵也沒用——你真的能聽見我在說什麽?我都快聾了。真壯觀啊,這是吞噬了多少生命才能發出的聲音?”

“……你想說什麽?”

“別緊張。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什麽東西。我什麽都不在乎。”菲利希亞又抿了口酒,她自己也咳了起來,略感丟臉地啐了一口,“說起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確信這件事暫時不會再有後續,克勞德不再緊繃,慢慢地小口啜飲著。夏夜裏蚊子很多,烏泱泱的一片,嗡嗡嗡地煩人;但是也僅此而已,他們兩個,並不會被蚊蟲叮咬。“他們嫌我礙事,讓我哪涼快待哪去。”菲利希亞扭頭,憋著笑,一點不在意自己也是個被嫌棄的。

“樓下那截屎是誰的傑作?”

“曾。”面不改色地把曾拉去給紮克斯頂包,克勞德毫無愧疚之情,反正要帶伴手禮的也是他。

“哦,挺符合那群狗腿子的。”

“你很開心?”

“什麽?”

“韋德管著你,這讓你很開心?”

“誰說不是呢?但是看他難受的時候,我會更開心。這個世界真是奇妙啊,把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件奪走,又還給我更好的——直到死前,我都會心滿意足。這麽一想,多少還是有點好事的。”

對這段神奇的父女關系不予置評,克勞德向後躺下,瓦片硌著背,露水微微浸濕了背心。他閉上眼,漆黑一片;睜開眼,漫天星光灑落,閃爍的銀光洋洋灑灑,淡淡的紫色與褐色交融成一片,瑰麗地綻開。他忽然意識到,在米德加是看不見星星的。

“她非常害怕天空。危險總是來自天空之外,遙遠的宇宙深處。”也許因為菲利希亞只是個陌生人,與那些龐大的、沈重的過去毫無關聯;也許只是因為他真的非常、非常疲倦,這裏過於安逸的氛圍讓他想要停下腳步了。總之,他開始自言自語。

對此,菲利希亞頗為讚同。“危險總是在看不見的地方。當它沒有發生,你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是多麽的脆弱,又多麽的可悲;但它確實存在著,直到某一天,把所有東西徹底撕碎在你面前。”

“但是我並不害怕。”他伸出手,星光從指縫間漏下。有那麽一會兒,菲利希亞覺得那些嘶喊稍稍平靜,變成了竊竊私語。“它們是永恒的,而人類的一生是如此短暫。出生,成長,繁殖,養育,死亡,所有的一切對於星球而言不過是片刻之間。生命在短暫中發生,又在短暫中消逝,最終它們依舊孤獨地存在著。”

“……這就是你的後遺癥?”

“而當我註視著群星,忽然意識到,我們的存在毫無意義。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但是當接受這一點時,一切困擾也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醒醒,聖人。”菲利希亞面帶鄙夷,“在你仰望星空放棄思考之前,不如好好想想怎麽解決蒂法的事?”

克勞德懊惱地呻吟著,忽然翻了個身,“你放棄了仇恨,你知道這種感覺——你不想讓她也選擇同樣的道路嗎?”

“韋德是我爸,修雷是她爸麽?”菲利希亞認真地反問,“你又怎麽知道,沒有仇恨的人生對她而言更好?”

“我只是……”克勞德避開她的視線,不安地重新註視星夜。是的,他選擇了原諒與和解,但是這真的是正確麽?“只是覺得……”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的?”對於少年遲鈍到這種地步,菲利希亞簡直不可思議,明明蒂法已經給出了答案……算了,隨便了。她搖了搖已經空掉的酒壺,站起來,奮力一扔,大概砸進了柔軟的草叢裏,只發出一聲悶響。這玩意兒是金屬的,會有人撿回去,簡直是天然的垃圾處理場。

菲利希亞拆開新的口香糖,一邊嚼著,一邊朝少年擡起靴子比劃著。想了想,還是跨過他,踩著屋脊向另一側走去。

人和人是無法相互理解的。痛苦也好,悲傷也罷,最終還是自己的事。

“而且,我從沒有原諒他。”

夜裏他們一行——一邊是怖恐分子,一邊是特種兵,塔克斯站中間——悄悄從村裏溜了出來,來到了新建的魔晄爐附近。例行的清理怪物,本來應該在白天做的。有魔晄的地方,就有被汙染的生命,這已經不算什麽秘密。但是相較於它能帶來的好處,這些偶爾的風險不值一提,大部分時候是連村民都可以應付的郊狼或者棕熊,少有的時候——比如現在,就需要專業人士處理。

魔晄在夜裏微微發著熒光,機器的轟鳴著,刺鼻的氣味遠遠地便透了過來。他們在爐子前僵持,最終,紮克斯率先開口,“總之,我們能和平地解決眼前的問題,是嗎?”在被傑內西斯半真半假地灌輸了部分事實後,饒是適應力驚人,他也只能將信將疑地保持平靜。無論如何,解決貢加加的隱患才是當務之急。不過話說回來,他就是那種非常具有反叛精神的年輕人;並且歸根到底,菲利希亞和韋德這件事,也確實值得理解與同情。眼下的不滿更多是因為自己竟一直被蒙在鼓裏。

連克勞德都知道得比他多。

他極為受傷地瞪著克勞德,無聲控訴著少年對於他們友誼的背叛,並且發誓在得到道歉以前不跟這家夥說哪怕一個字。當他發現克勞德根本沒註意到自己,反而在和蒂法眉目傳情時,更加堅定了這一想法。絕不。

“西斯內還沒回來嗎?”曾輕咳一聲,岔開話題。

“她後邊跟了些尾巴,暫時回不來。”韋德摸出煙,沒點著,就那麽叼著過過幹癮。菲利希亞看了他一眼,又蔫蔫地垂下頭,無動於衷。

“好的,應該問題不大。那麽接下來由我進行簡單的說明。正常情況下,魔晄會對高等生物造成比較明顯的變異效果,但是這一次,盤踞在爐體內部的是昆蟲及蟲卵,它們以魔晄為能源正在孵化。在此之前已經設下『封閉』——”

“為什麽不直接關閉反應爐?”紮克斯質疑,明顯是怒了,“這裏還有這麽多人!”如果有什麽東西跑出來……他簡直不敢想象問題會這麽嚴重……

“這裏也是附近地區的能源供應中心,如果關閉了,正在進行急救的手術室、通訊中的飛空艇導航臺、為車輛照明的路燈,全部都會終止。你確定要這樣嗎,紮克斯?”

“而你們本可以在這次行動前提出申請,重新分配能源供應,避免所有不必要的危險!”毫不留情地戳穿拙劣的謊言,紮克斯咬牙切齒地斥責。曾頭疼地想,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野獸的直覺?明明按照之前的經歷來看,是很容易糊弄過去的,還是說傑內西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最後還是菲利希亞開的口,“因為裏面有我要的東西。”

“什麽?炸彈、毒氣還是魔石?”

“魔石。”她坦然扯開衣襟,第二塊碎片被嵌進胸膛,與肌肉、血管密密地長在一起,隨著心跳搏動,“你們把我變成了怪物,又把我當作垃圾丟棄,現在是時候殺死我了,不是麽?”如果向上申報,無疑會有更多神羅的人抵達這裏,一切就瞞不住了。

紮克斯可沒對她做過什麽,他不吃這套,“這就是你置其他人利益於不顧的理由?如果他們發生什麽……如果……是了,你們一貫如此,這不就是雪崩一貫的作風?”

“而這就是你看著神羅作惡卻無所作為的理由。”

“犧牲無辜的人可真是正義。”

“誰說不是呢?你把正義當作什麽了?小孩子哭哭鬧鬧就能得到的施舍的糖果?”菲利希亞似笑非笑,拍了拍欲言又止的蒂法,“沒有人是無辜的。沒有。我殺死的人——官員、士兵、工人、市民,你敢說他們沒有一個人享受著神羅提供的便利?你敢說他們的幸福不是建立在更多人的痛苦之上?”她又咳了起來,呼吸裏帶著不詳的哮鳴音。但是她很快振作起來,不屑地拍開韋德的手,高傲而憐憫地註視著這個尚不諧世事的年輕特種兵,“無知真好。可以不用面對這個世界的真實,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的妄想裏。”

她極盡嘲諷地看看傑內西斯,看看克勞德,最後視線重新回到紮克斯身上,“又或者,你明明已經意識到了,卻從來不敢面對?人活著就必須犧牲其他生命,我們就是這樣踩著無數屍體存活至今的。而有些時候,為了一部分人就必須犧牲另一部分人。從來就不存在沒有犧牲就能實現的正義,也沒有不用流血就能成功的革命。不要說貢加加,哪怕是米德加的兩千萬人,為星球而死又如何?”

“凈他媽扯淡![1]現在是都為了你,根本不是——”

“夠了!”

終結這場莫名其妙的爭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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