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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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克勞德。他抓緊了紮克斯的手,非常用勁,紮克斯竟沒能掙開。但是當紮克斯回頭時,少年卻低著頭,不打算做任何解釋。“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我們開始吧。”

這場行動的指揮落在了曾的身上,畢竟,兩方勢力誰也不服誰。

最初的計劃是使用催眠瓦斯或者毒霧,但是研究過圖紙後,曾發現最新一期工程竟然安裝了煙霧報警器。不過說到底,對付蟲子這種事也不見得有特別大的風險,畢竟在場有一名一等兵,一名三等兵。出於安全考量,傑內西斯持劍第一個進入了設施,韋德緊跟其後,最後虛弱的菲利希亞本應留在外邊等待,但是她不樂意。也許只是為了看見韋德煩惱又無奈的表情。

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傑內西斯,見到爐內的景象時,也不由得皺起鼻子,嫌惡地倒退一步,雞皮疙瘩爬上後頸,生理性的顫栗在強忍之下漸漸平靜。

半透明的巨型蟲卵著粘附在墻壁、走道上,一片接著一片,密密麻麻地綴連著。幼蟲間或顫動著身體,尚未成形的碩大眼球微微轉動,凝視著入侵者。傑內西斯試探性地刺破一枚,啪的一聲液體噴濺在靴子上,滑出來的蟲子蠕動了一下,猛地彈起撲向他。隨手劈開蟲體,綠色的漿液還是濺在了外套上。傑內西斯的表情一陣扭曲,他快步走向更深處,把清理蟲卵的任務留給了後面的同伴。

整個過程異常順利。雖然有變異的成蟲在卵的周圍守候,但是對於特種兵而言,真的不值一提,威脅程度甚至不一定比得上怪奇蟲(Bizzar Bug)。至少對傑內西斯而言,最難以忍受的就是初入場時的視覺沖擊。

“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韋德停下腳步,審視來時的路。他們已經進入了深處,接近那些近乎發燙的滾滾魔晄了。越往前走,蟲卵便愈發巨大,守衛卻漸漸地少了。“這些卵已經比成蟲的體型大。剛剛那些只是工兵,裏面應該還有蟲後。但是,這種體型的昆蟲,究竟是怎麽進入的?”

“無論有什麽,我們快一點。”傑內西斯一心只想快點離開,“如果只是體型變化,沒什麽值得在意的。”

這種天真的想法,很快被打了臉。當他們找到蟲後——那只游弋在巖漿般滾燙的魔晄中、渾身腫得油光水亮的透明蠕蟲——傑內西斯和韋德站在平臺邊緣,可以清晰地看到埋在它身體中的魔石,對此卻毫無辦法。他們在這裏待不了多久,太燙、光線太刺眼,魔晄蒸汽更是劇毒。一時之間,除了關閉設備等待冷卻,竟沒有任何備用計劃可行。

不,其實是有的。

傑內西斯焦躁地揮劍,將上頭的粘液全部甩落,時不時回望後方。他希望後續部隊不要那麽快抵達,因為他不想看著克勞德就這麽跳下去,和那個東西搏鬥,這不是他應該做的事。這次行動應該就此宣告失敗,然後他們轉頭回去,從長計議。

“我們把它釣上來。”韋德凝視下方,平靜地說。

“什麽?”

“像釣魚一樣,釣上來。”他一定是瘋了,因為這麽說的時候,目光灼灼、如同老鷹直勾勾地鎖定著獵物,露出了著魔般狂熱的笑容,“我來當餌,用『墻』減少傷害。當它咬住我的時候,憑你的力量應該能將我們拉上來。”

“你瘋了。”傑內西斯搖頭,“『墻』可以緩沖物理和魔法攻擊,但是無法隔絕高溫,在它被釣上來之前,你會變成焦炭。這不是一個計劃,這只是謀殺。”

“還有『冰凍』。更何況,沒有犧牲就沒有得到,不是麽?”

說實話,傑內西斯並不在乎老家夥的死活,韋德的手一點也不幹凈,這是他應得的。但是傑內西斯也不希望這個人就這麽死在自己面前。韋德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盡管他的力量被用在了錯誤的地方,但是他的那些特質——果決、堅毅、隱忍——依舊令人為之讚嘆。哪怕僅是出於這個原因,傑內西斯也不願意配合這種異想天開的行動。

“你只是急瘋了。冷靜一下,會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其他辦法。”韋德斬釘截鐵地說。他開始脫去外套,解開槍帶,一件一件有條不紊。皮帶裏藏著特化纖維,簡單地在腋下至肩部打了兩個活結,然後把另一端遞給傑內西斯。“拿著。”

傑內西斯無動於衷,“線這麽細,如果我拉得稍微快點,你兩個胳膊都會掉下來。”

“那就看你的技術了。”韋德故作輕松,然後沒有猶豫地一躍而下。

傑內西斯甚至還沒抓線!

他猛地撲過去,飛速摩擦的纖維很快燒穿了手套,掌心一陣劇痛,血花四濺。這個該死的老東西!傑內西斯猛地將長劍插進地板,纖維繞了劍柄幾圈固定下來,這才慢慢滑到平臺邊緣,慢慢往下看。

一片霧氣朦朧。冰魔法固然能緩解高溫的傷害,但是這種極端的溫度下,巨量的水蒸氣猛地噴薄而出,遮蔽了一切。韋德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過了一會兒,霧氣漸漸散去,已經全身通紅的小人在線的那端搖搖晃晃,比劃了個向下的手勢。他沒辦法說話,高溫會灼傷氣道。

傑內西斯不吭聲,握著線的手在顫抖。他應該往回拉的。但是那種眼神……那是一個父親的眼神……為什麽有些父母把孩子當成道具棄如敝履,有些卻又能犧牲到如此地步?

他漸漸松開手,控制著他接近蟲後。

他想知道他能做到什麽地步。

韋德很少把自己置於危險中。他總是能預感它們的到來,並且做出最為合適的選擇。但不是這一次。三年來,他看著他的菲利希亞漸漸好轉,又如同雕謝的花一樣無法逆轉地再次虛弱。比起危險本身,韋德更害怕失去她;而當一個戰士開始害怕時,他就不再無堅不摧。

高溫下表皮開始起皺皸裂,打著卷兒萎縮在一塊,露出下邊粉白色的真皮。但是很快粉色被血紅取代,水泡焦灼著變大,血管接連炸裂,烤幹之後留下焦黑的痕跡。他盡量屏著息,讓最為脆弱的肺能堅持得久一點,更久一點。『回覆』和『墻』的魔石同時發著瑩瑩綠光,但是在腳下的明亮的光線映襯下,微弱得近乎沒有。

蟲後悠然甩尾,沸騰的魔晄澆在護壁上,發出滋滋的炙烤聲。

韋德瞇著眼,幾乎看不見對方在何處,溫度的破壞同樣作用於眼球和大腦上。他感到極度的幹渴,片刻之間已經損失了過多的體液,這是危險的征兆。

值得慶幸的是,即使是變異的生物,依舊保持著生物的本能。鮮血和肉的味道刺激了蟲後,她在韋德腳下盤旋了幾圈,終於按捺不住地一躍而起,圓口大開,層層疊疊的尖牙密密地將圓球包繞其中,用力咬下!

護壁破裂的聲音同時響起,三層的墻在她面前簡直是薄薄的紙張,沒有任何餘地的碎成齏粉。傑內西斯見勢迅速向上回拉,鋸齒如同絞肉機般螺旋狀閉合,深深地陷進大腿以下。韋德眼前一黑,短暫地失去了意識,旋即被全身的劇痛喚醒。極速上升,他的肌肉正在撕裂,骨骼正在哀鳴,再生早已跟不上損壞的速度,整個人都在瘋狂的力量對峙中肢解。

直到某一刻,被無數密齒剿碎的的右腿一輕,失去了知覺。

『我恨你。』

『我不甘心。』

『我忍得好辛苦啊——』

『親愛的爸爸。』

右手緊緊抓住了斷腿,以不可思議的力量拉動了自己體重數十倍的蟲後,僅是一瞬間,瞬間之後右臂撕脫開來。但是這個瞬間已經足夠,最後的慣性帶著他們狠狠地砸向平臺。在那裏傑內西斯已經拔出劍,調整角度,再次紮進金屬的地板中,火焰的魔法被壓縮到極致,劍刃綻放出更甚於魔晄的耀眼光芒。

韋德重重地摔在了傑內西斯身後翻滾出去,下一秒蟲後撞上了劍身,呼嘯著被撕裂成兩半,熾熱的的內臟和肉漿在墻壁上噴射出完美對稱的蝶翼。最後,蠕動的肉塊抽搐了一下,散發著熱氣塌陷下去。

屏障擋住了淅瀝瀝的血雨。傑內西斯半跪在那,松開手,極致的高溫下劍身已經融化變形,與地面融為一體。他蹣跚地朝韋德走去。手臂和大腿,就算即使止血也不一定救得回來,更何況還有燒傷。但是當他看清男人的慘狀時,還是倒吸一口涼氣。

傷口不需要止血。因為斷口已經燒焦了。一只眼睛癟下去,流著水,不曉得眼球還在不在。

“你聞起來似乎熟了。”

“可惜我聞不著。”韋德笑笑,聲音嘶啞如同殘破的鼓風箱,“人老了,幹這種年輕人的活計,果然吃不消。”

“您老當益壯。”傑內西斯苦澀地回答。

這一切不過是發生在幾分鐘內,當其他人趕到時,甚至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麽搞得這麽狼藉斑斑的。菲利希亞本來走在最後,但是當他們看清現狀,不由自主地為她讓開道路。她慢慢向韋德走去,而韋德睜開僅剩的眼睛,溫柔地註視他的孩子。

笑容凝固在嘴角。

你還是……無法……原諒我嗎……

菲利希亞無情地捅穿了韋德的胸膛,抽出來的手沾著血汙,又隨意地甩了甩。

韋德靠在墻角,慢慢松開左手,一枚小小的、綠色的碎片躺在掌心。他握著它,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

而如今,世界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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