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

關燈
傑內西斯又一次睜開眼。

熟悉的屋頂,熟悉的陽光透過窗,還有那該死的、硌得他的背發痛的硬床。但是他沒有急於行動,而是舒服地蜷起腿腳,側頭去看窗外的浮雲和一掠而過的雲雀,就這麽靜靜地躺了會兒。在夢裏面睡覺?這個滑稽的想法其實挺誘惑的,並且他真的差點就這麽做了,如果不是客廳傳來細碎的響動。

他不急不緩坐起來,又和海報上的薩菲羅斯打了個照面,“嗨?”

話音剛落,自己先笑了起來。傻透了,但願克勞德不知道他做了什麽。踱到墻邊,這一次他註意到海報邊緣受潮打了卷兒,又被小心地用膠布黏好。看了一會,傑內西斯打定主意之後給克勞德送上一打這些小玩意兒。

客廳裏並沒有人,這讓本以為能見到克勞德的傑內西斯有些失望,又有些困惑——如果不是克勞德,那些響動究竟是誰弄出來的?這一次,百合的香氣更加馥郁,看看門邊的矮櫃,花開得快要敗了;他沒註意上次來的時候花是不是這個數量,但是看起來好像變得更多。不過,這種事其實不重要?

駕輕就熟地從窗戶翻出去,走向上山的道路。如果不在這裏,肯定在魔晄爐那邊。他輕輕吟誦著歌劇裏的詩篇,一步一步,走向命運。

有什麽人在爭執。

隔著金屬門也能聽到的尖叫和咆哮,屬於一個孩子的聲音。沒做多想,破門而入,爐心的場景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出乎意料的,少年只身一人,驚愕地回頭看向他。

“你在和誰說話?”傑內西斯一邊打量著上次並未細看的部分,一邊輕巧地跳上管道行走。

“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非得挑這麽個破地方待著?”無視對方的驚愕,傑內西斯開始就環境問題挑刺,“又熱,又臭,光線還這麽差,安吉爾知道了又要念叨很久。趕緊換了,我覺得米德加就很不錯。”

克勞德抿著嘴,撇開視線,對於這忽然轉變的態度有些不知所措,“你可以不來。”

傑內西斯抱著雙臂,盯著克勞德看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然後他懷疑地跳上平臺,繞了一圈也沒見到任何異狀,這才停下轉身,差點和跟著的克勞德撞上。說到底,這是克勞德的世界,他想藏起誰就藏起誰。

“那家夥呢?”

“什麽?”克勞德不明所以。

這演技在傑內西斯看來過於拙劣了,驚訝在臉上竟然停留了超過一秒,生怕他看不出來是裝的。“你這裏是公交車嗎,誰都能上?”

“這是意外,我會想辦法斷開連接。如果沒事……不,即使有事,你可以在現實裏說。”

“這是逐客令?”

“窺探別人的內心可稱不上客人。”

這種針鋒相對的感覺很新鮮,甚至非常有趣。傑內西斯印象裏的克勞德不是這樣的,少年總是躲在安吉爾或者薩菲羅斯身後,像個小小的布景板,一點存在感都沒有。是因為他一直選擇無視,還是克勞德刻意避讓?無論哪個選項,都無法讓人高興。

“別過來!”呵斥聲停下了傑內西斯的腳步。

他覺得克勞德不像是在沖他喊,視線有些偏移;但是扭頭看了一眼,身後什麽都沒有,這句話只能是警告他。“你在害怕什麽?”

“夠了,不關你事。你可以離開了。”

“我覺得不夠。”再次邁開步伐,站在少年面前,陰影完整地將他包繞其中,“你欠我不少解釋。在這裏說,還是當著安吉爾的面說?”

威脅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順利得傑內西斯下意識想要懷疑,這會不會是只是某種偽裝,安吉爾不過是個掩飾用的幌子但是至少這一次,傑內西斯願意放下成見,試著去接受他。

“很好,我想我們已經達成共識。”

他們並沒有達成共識。至少在換個地方這個要求上,克勞德表現出充耳不聞的固執。鑒於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細節,傑內西斯也沒有強求;但是當克勞德再次坐到平臺邊,雙腿晃蕩在半空中時,他還是忍無可忍地提著衣領把他揪了回來——不為什麽,就是想這麽做,也許只是不能只有自己一個人不爽。他絕不會像安吉爾一樣毫無底線地寵著少年。

一切平息下來,克勞德沮喪地靠坐在設備邊等待著,從傑內西斯的角度看,就像一只離群的雛鳥,可憐兮兮——看得他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試著像聊天一樣,稀松平常一些。

“我聽說安吉爾打了你?”

“嗯。”

“……”

“……”

收回前言,這小鬼還是和他記憶裏一樣討人嫌,“通常以‘我聽說’開頭時,你應該以敘述形式把事情解釋一遍。”

“他說我這輩子別想去軍校了。”克勞德下意識捂著臉,悶悶地回應。

少年一定是沮喪透頂、才會說出這麽接近抱怨的話。傑內西斯沒忍住,笑了笑。他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這一系列事件最終還是有一些影響——自己因為狀態不穩定被停職,寶條監管不力被調去外派,薩菲羅斯擅自調用軍備和救援及時功過相抵。而關於克勞德,如果是尋常孩子,也許能得到嘉獎;但是當盧法斯隱晦地暗示了克勞德在危險中挺身而出時,一直以來擔驚受怕的安吉爾終於炸了。

傑內西斯幸災樂禍起來。“認識他這麽久,我只見過一次他生氣,那是海廷加削減軍備時候的事。拳頭輕易地打碎了辦公桌,為此賠了半個月薪水,但是換來了那個草包半年閉嘴。總之,他不怎麽發火,你死定了。”

克勞德整個人都蔫了,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委屈,“我已經道歉了。”

關於安吉爾的話題,讓他們兩個都放松了些,一個不再戒備,另一個不再敵視,多少彌合了之前沖突留下的尷尬。氣氛不錯。傑內西斯甚至覺得,稍微有點享受這種放松的感覺。“你怎麽說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有些猶豫,“我不該和怖恐分子混在一起。”

“沒錯。還有?”

“我……我應該坦誠說出自己的感受?”

“還行。然後?”

“……”

“我知道你為什麽挨打了。”傑內西斯嘆了口氣,“活該。”

“……”又不說話了。

“你是牙膏嗎?我擠一點你說一點?”吊梢著眉角,傑內西斯氣不打一處來。

顯然克勞德就是這麽打算的,一旦傑內西斯停止對話的引導,兩人之間便只剩下沈默,沈默又被蒸汽的鼓噪和機器的轟鳴所掩蓋。當傑內西斯意識到如果自己不說話,他們能這樣無趣地待到夢境結束時,他不得不重新拾起話題。“那時候,你對我做了什麽?”

這就問得太過直接了。傑內西斯並不是不懂對話的藝術,恰恰相反,他在遣詞用句上非常講究。但是他覺得在這件事上,一切委婉都毫無意義,只會成為逃避的借口,至少安吉爾這麽多年來竟沒有掏出克勞德一點底細。

克勞德擡起頭,憎恨展露無遺。

傑內西斯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錯了,那下撇的嘴角、皺起的眉心或許只是某種錯覺。他知道少年有理由恨他,非常充分的理由,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後;但是哪怕是他們關系最惡劣、自己最狼狽的時候,克勞德也不曾以那樣的眼神註視他,現在——為什麽?無論如何,憎惡像是催化劑,忽然激化了某些他正試圖避免的東西。他不該往那個方面想,他知道的。

“你沒必要知道。”少年竭力壓抑著聲線的顫抖,“對你沒壞處。”

“沒壞處?”咀嚼著這個巧妙的中性詞,傑內西斯忍了忍,語氣不可避免地染上刻薄,“如果你的沒壞處指的是——傷口愈合的速度變慢,力量測試的結果正在衰退,魔石使用的負擔正在加重——我正在失去力量,那麽這個詞用得真是恰如其分。簡直精妙!”

“哦?”驚訝轉瞬即逝,“我不認為那有什麽不好。”

“收回這句話,我只說一次。”

“失去不屬於你的力量有什麽不對——”

後腦重重地砸在金屬地板上,回過神來的時候,傑內西斯已經死死地壓住克勞德,雙手正扼住他的咽喉。如果這只是夢,怎麽做都無所謂?“這就是你的目的?還是你們?”他彎下腰,咧開嘴角,熱氣噴薄在在少年耳邊,“你從我這裏奪走了什麽?”

克勞德吃痛,難受地想要掙開那雙強而有力的手。傑內西斯沒給他機會,猛地提起他又狠狠地摜到地上,撞擊使得少年吐出肺裏最後的一點空氣,近乎窒息地繃緊身體。

“所以我應該感謝你嗎?感謝你讓我要變得虛弱,也許會變成普通人,離薩菲羅斯越來越遙遠,再也追不上他?”

“總比……丟了性命……!”

又一次劇烈的沖擊中斷了對話。“如果我不在乎生命呢?如果我在乎的就只有我的力量、我一直追逐的夢想,失去它們我寧願死去?”動作一頓,他忽然想起什麽,“這也是你要對安吉爾做的?—這是你一開始接近他的原因。你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會奪走安吉爾的榮譽,他一直賴以生存的信念。不,不僅如此。你知道失去力量的特種兵會得到什麽結果。有多少人對特種兵恨之入骨,一旦失去力量,甚至不用臟了你的手,就有前赴後繼的人要把我們撕成碎片;對此,神羅甚至不會提供一點幫助。這就是你的報覆?不得不承認,高明至極。”

克勞德猛地揪住熱烈的紅發,惡狠狠地往下一拉,額頭碰額頭撞出沈重的悶響,“我不欠你的!”

那一下就像是一口悶鐘,撞得傑內西斯腦子裏嗡嗡作響,不自覺地放松了鉗制。少年在他的兩腿之間蜷縮著,抑制不住地幹嘔起來。傑內西斯怔怔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他開始渾身發抖、氣喘籲籲,這裏明明這麽熱,自己卻冷到了骨子裏。

他不是這個意思,他沒想傷害他,他明明知道克勞德也許是這一環又一環中最無辜的那個。

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直到說出那些話以前,傑內西斯甚至不知道自己竟懷著那麽多怨氣,對神羅的、對薩菲羅斯的、對一切他能詛咒的。他如何能不憤怒?他為之努力的、為之奮鬥的、為之痛苦的,忽然變成了空中樓閣、鏡花水月。他最引以為傲的部分正在消失,他會被薩菲羅斯看不起嗎?他會失去站在他身邊的資格嗎。一想到這些,一切的一切都變得難以忍受,難道他不應該得到一個解釋嗎?

洩氣地在一旁坐下。緩了一會,傑內西斯發覺克勞德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沒有動,他不自覺地伸出手,碰碰已經淤青的脖頸,確定還有脈搏。少年沒有反抗,仿佛旁邊坐著的不是剛剛想要傷害他的人,又仿佛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傑內西斯忽然覺得非常惡心,惡心得要吐了。

他真的很討厭克勞德。也許是因為一開始他奪走了安吉爾的視線,也許是這些年裏友人過分明顯的偏愛,但是……也許只是因為,克勞德像一面鏡子,總讓他看到自己醜陋無能的一面。歸根到底,只是無法忍受那樣的自己。

“我……是我的錯。”沮喪地呻吟出聲,“我們都冷靜一下,然後好好談談,好嗎?”

他們無言地在爐心待了很久,久得傑內西斯在心裏抱怨為什麽自己還沒醒來,這樣就不必面對眼下的尷尬。他有點擔心剛剛那下會不會太重,但轉念一想這裏不是現實,稍微感覺到一些安慰,至少他沒有再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所以,你還是會對安吉爾那麽做,重覆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眼下,他最關心的還是這件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還有薩菲羅斯,究竟隱瞞了什麽?”

“……”

“我有知道的權利。”

“活著……不好麽?” 克勞德沒有回頭,只是縮得更緊了。漸漸地,顫抖變得明顯起來,破碎的聲音令人心頭一緊。“難道有什麽東西比生命還要重要嗎?”

傑內西斯不明白為什麽忽然提到這個,但是對此,他一直有自己的答案。“人的一生裏,總要追逐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你不能這樣……這不公平……”

“什麽不公平?”為什麽就沒有一句話是他能聽懂的?

等等。傑內西斯忽然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他以前從未與克勞德有過正面沖突,這是因為克勞德總是避讓;但是這一次,克勞德沒有——他失控了。他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忽略了少年的種種不對勁;他未曾了解克勞德,但是他知道一定有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起來。”強硬地去掰少年的肩膀,“看著我說話!”

忽然眩暈襲來,空間開始扭曲。傑內西斯知道自己的時間到了。但是該死!不能是現在,不能是他剛找到突破口的時候!他竭力抓緊少年的肩膀,想看著他的臉跟他說清楚,但是一切都變得不受控制,手一松,抓在了濕漉漉的地板上。

濕漉漉?

前所未見的惡心畫面浮現在傑內西斯面前。肌肉和血管像是有生命般,蠕動著蔓延開,緩緩地向他們伸來。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一瞬間竟不知要如何反應,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它們爬近,溫暖又濕潤的肉塊試探性地碰上他的手臂——

傑內西斯猛地睜開眼,冷汗濕透了襯衣。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怎麽也平覆不了。吊燈吱呀一聲搖晃起來,列車經過的反光閃亂了天花板,轟鳴的噪音終於將他帶回現實。

脫掉濕透的上衣,光著半身走到窗邊,隨意地掃了兩眼。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視力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將所有細節盡收眼底、而不得不拿起瞄準鏡時,還是不可抑制地失落了一會。

軌道樞紐處的探照燈淶水交替晃動,使得他無法從圓盤漏下來的光線中辨別晝夜。他看著,忽然有些懷念。與安吉爾一同離開巴諾拉,來到這個令人著迷的大都市,快要有十年了。他們來這的第一天,混在熙熙攘攘的楞頭青中,在圓盤下住著潮濕簡陋的旅店,等待著想象中光明的未來。現在他得到了它,也即將逝去,確是當初從未想過的心情。

他以為他會很在乎——不,他就是非常在乎,在乎得要命,力量對他而言幾乎是一切。他無法想象有一天自己將不再強大。但是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他發現比起自己,他更加憂心安吉爾和薩菲羅斯。所有的力量都是有代價的,他卻一直視而不見。他們會變得如何?克勞德又究竟能做什麽?

想起克勞德,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那個夢——

又一輛列車轟鳴而過,木頭的房子隨之震動起來,其中卻藏著腳步聲。太倉促急迫了。傑內西斯轉過身,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謝爾斯闖進房間,先看見傑內西斯,視線移動,看清床上躺著的另一人時,怒吼一聲朝傑內西斯撲了過來。傑內西斯輕松避開拳頭,使了個絆子將他撂倒在地,一腳踩了上去——即便他正變得虛弱,對付一個傷員還是綽綽有餘。當他看見謝爾斯漲紅的臉,再看看床上光裸著肩膀和脊背的艾菲時,忽然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你這條無恥的神羅的走狗!婊子養的賤貨!……”

“嘴巴放幹凈點。”因那豐富的詞匯嘖嘖稱奇,傑內西斯彎下腰,玩味地開口,“我是走狗,難不成你們的首領是小母狗?”

“你——!”

“東西帶了嗎?”不再作弄老實人,傑內西斯直起身子,向門口的女孩問道。

蒂法定定地看著他,目光隱晦,神色覆雜。最終她沒有說一個字,拎著袋子爬上床,查看艾菲的情況。傑內西斯聯系了他們,聯系方式勢必是艾菲給的,那麽眼下他們至少可以達成暫時的和平。

傑內西斯松開腳,任由謝爾斯瞪著,走出房間,把私密留給兩位女士。

踩著老舊的樓梯,走到一樓,問櫃臺要了包煙,劣質煙草沖淡了黴味。他坐在角落,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詩集,但是並沒有真的看進去。事情發生得太多太快,他需要好好思考。謝爾斯緊盯著他,在他旁邊坐下。

這種故作兇狠簡直是可悲的……就像磨斷了尖牙利爪的孤狼……艾菲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再適合領導雪崩——她本來就不合適,太多的私人恩怨影響了判斷。這樣下去,也許這個組織會悄無聲息地分崩離析,就結果而言也並非不好。

但是,傑內西斯有了不同的想法。

“言語招致紛爭,言語構建虛假,言語變作狂信……[1]” 那些他一直以來所相信的正在逐漸崩塌,並且未來依舊是那麽的不確定。但是,他不會放棄的,他必須得到真相,為此他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

因為他不僅是神羅的特種兵,也是傑內西斯,那會是一個英雄的名字。他想要的、屬於他的,總有一天要用自己的力量,一點一點全部拿回來。

“……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就會得到別人的信仰。[2]”

時間賦予文森特?瓦倫丁的不只是經驗與沈穩,同樣也改變了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他像個與時代脫節的幽靈,在廣袤的土地與無數城市之間周轉數日,才逐漸適應如此之多的變數。在他的時代,PHS只是某種尚未投入應用的雛形,飛空艇也並不是尋常平民能使用的交通工具,最重要的是,魔晄尚且某種理論中的能源,他從未想過能被如此廣泛地使用。如果父親能夠見到這樣的世界,也許會覺得欣慰,也許不會;不過,那都是無從知曉的事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悲傷,又有些釋然。

在文森特被chaos保護並主宰的那些日子裏,零碎的畫面預示著不祥的未來,漫長而永無終結的戰役令人心生絕望,而他竟將這一切丟給了那個孩子獨自背負——也許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孩子,但是他也無法把克勞德當成一個合格的成年人看待——這件事令文森特感到深深的愧疚。盡管這些並不是他的責任,但是他也曾在其中推波助瀾;現在他決定做些什麽,既是為了彌補曾經的遺憾,也是為了讓其他人免於遭受同樣命運。

眼下,新的使命重新賦予文森特存在的意義——這種意義令他感到久違的寧靜。

米德加是計劃的第一步。

當文森特從近郊的荒野眺望米德加時,晨光熹微,鋼鐵都市仿佛某種蟄伏的史前巨獸,正從沈眠中蘇醒。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龐然大物,大得近乎畸形,在他的年代,神羅還僅僅是個初露鋒芒的小公司。不過大就意味著安保系統只能作用於某些核心區域,列車從四面八方嘶鳴著向巨獸奔騰匯聚,他跳上其中一截,輕而易舉就進入了圓盤之下的世界。

在這裏,稍稍變裝就能掩人耳目。他剪掉了長時間未打理的頭發,換下過於張揚的紅色鬥篷,金屬義肢被好好地藏在手套裏,特異的紅瞳只消一副隱形眼鏡便可遮掩。於是他看起來和這裏的原住民並無區別,一樣的形色匆匆,為生計奔波,並且足夠冷漠——一種不願多惹麻煩的自我保護。

妓女和武器商人,最古老的兩種職業,永遠也不會過時。文森特找上了後者,將從薩菲羅斯那兒得到的魔石分幾次賣了出去。他知道這些記錄在冊的人造魔石,幾經周轉,最終會流通到某些特別的人手上,而他只需要靜靜等待他們找上門來。

等待是漫長且無聊的,值得慶幸的是,文森特擅長於此。曾有幾次他考慮過是否應該聯系克勞德,但是考慮到接下來要做的會引起更多麻煩,他無意在此時打擾少年尚且安穩的生活。也就是在這樣的等待中,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一個敵人或是盟友。

——傑內西斯?拉普索道斯。

這次接觸實在太過意外,雙方都沒有任何準備。但是他們最終沒能打起來,而是一派和氣地在天字號房間背對背坐下,一人占據大床的一角,恨不得將這段羞恥的經歷從記憶深處抹去。艷俗的媚香在空氣裏流淌,亮晶晶的掛飾、暧昧的燈光,無不昭示著這裏的特殊用處。

選擇在古留根尾接頭的軍火販子放了他們鴿子。

文森特在心裏默數著時間,同時也在評估這個意外可能造成的結果。拿不準傑內西斯的立場,沒有第一時間發生戰鬥是某種跡象,但是鑒於二人之前的某些齟齬,他也不打算與青年發生更多的交集。如果能不留下任何痕跡便結束這場會面,是最理想的情況。

但是顯然,傑內西斯並不想放棄這個機會,“薩菲羅斯在找你。”這聽起來並不像耿耿於懷,更像是某種友好的信號,“我們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前塔克斯先生。”

那麽,克勞德沒能保留這個秘密,他遇到了不得不說出去的情況。打從一開始文森特便不認為薩菲羅斯會被輕易搪塞,但是在克勞德堅持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帶他離開。這讓文森特稍稍有些後悔,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又錯了。“但是你們沒有把消息擴散出去。”

“擴散給誰?讓他們來送死?”

文森特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沒想過會遇見你。”傑內西斯又說,“更沒想過可以交談。”這指的是文森特失去理智時候的事,“你和克勞德,你們是什麽人?”

文森特沒有馬上回答。

『你們』這個詞用的很巧妙。他很擔心克勞德的處境,但是他並不想暴露兩人之間的關系乃至星球的使命。“時間有限,我認為你應該問一些更切身相關的問題。”

“有限?”意識到他們兩個男人,在古留根尾,情趣套房,已經待了至少二十分鐘,傑內西斯頓時坐立難安,“我們換個地方。”

文森特搖頭,“我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我。就在這裏。”

“那就不要回避我的問題!我知道你們認識——打一開始你就沒有襲擊他,甚至之後一直在保護他,如果想撇清你們的關系,未免太遲了。”換了個姿勢,結果踢到床腳的皮質鐐銬,傑內西斯面無表情一腳把它踢到床底深處,“你們是某項實驗產物,針對特種兵的武器?”

“而你知道我曾是塔克斯,這種說法沒有意義。”

傑內西斯毛了。他很煩躁,那個詭異的夢以及美麗的女人時刻在撩撥他的神經,而他現在還把時間花在也許是徒勞無功的談話上——“我完全可以拷問他。拔掉他的指甲,敲碎他的牙齒,把神經一根一根挑斷。我甚至會狠狠地侵犯他。那種長相,一張婊子的臉,會是一個很好的肉——”

在那個詞被說出來之前,吸血鬼舉起了槍,三管火銃親密地、毫無縫隙地貼在了紅發青年的額頭上,保險已經打開。硝煙、血還有瘋狂的味道漸漸滲了出來,理智在燃燒,面上卻平靜異常。

“想好你的下一句話。”他輕柔、並且認真地說,“那也許是最後一句。”

傑內西斯握住槍管,用力地戳在額頭上,“我可以這麽做但是我沒有,因為我不想傷害他!”

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審視青年,傑內西斯亦無所畏懼地回視。良久,不知道是哪一方先松的手,總之當槍管垂下時,傑內西斯額頭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你看起來……”文森特微微皺眉,思考著合適的詞匯,“比上次見面要好很多。”

“承蒙誇獎,不勝感激。”

“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文森特搖頭,卻不再細說,“即使我告訴你真相,你也不會相信。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用自己的雙眼去確認?”

“怎麽確認?”傑內西斯不依不饒。

文森特比劃了一個噓的手勢,轉向房門。輕微的鎖舌斷裂聲,一道小小的縫隙敞開,骨碌碌滾進來一個金屬瓶。傑內西斯一眼看出那是催眠瓦斯。

“我們的邀請函送上門了。”

曾經克勞德的人生,從學會辨認蔬菜起步[3]。

而傑內西斯的新生命,便從坑塔克斯開始了。

將微亂的鬢發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茍,又將做工考究的領帶重新正了正,一頓,拆下寶藍色條紋的這條,又從衣櫃裏抽出另一條黑金的。又低頭看看擦得鋥亮的皮鞋,羊毛襪也齊齊整整貼在小腿上,褲腿筆挺沒有一絲褶皺,看起來是完美無缺了。

韋德重新看向鏡子裏的自己,看著已經斑白的頭發,忽然伸手重新將它們撥亂,這才轉向在一旁等候多時的西斯內。

“讓你見笑了。”

“沒有的事。”少女面帶憂慮,“我還是不能認同,您沒必要親自赴約。聯系拉紮德,請求特種兵部門的協助。”

韋德搖頭,“這是私人恩怨。”

“您的生命不只是自己的,它還屬於塔克斯,屬於我們,您無權擅自處理。”

“聽起來像某種不平等條約。”韋德笑笑,見西斯內倔強地咬著嘴唇,不由得伸手摸摸她的腦袋。二人俱是一楞,西斯內沒有動作,韋德卻先放開了。這樣的舉動,對一名女士而言過於失禮。“只是去見見故人。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風格竟然一點沒變。”笑笑,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過往,“在拿自己當誘餌這件事上,還是一如既往地理所當然。”

“他?”這個代詞令西斯內感到困惑。

韋德知道他的小姑娘在困惑什麽,但是在這件事上,他沒有辦法吐露哪怕一個字。菲利希亞是他心頭永遠的一根刺,在他以為她已經死去的那些年裏,他可以裝作不在乎,因為不可能失去更多了。當他聽到被放回來的某個下屬替瓦倫丁捎來話時,第一反應甚至是……那是家的,是某些神羅外部或內部的敵人放出來動搖他的家鄉。而直到現在,他其實也沒有什麽很特別的感覺。菲利希亞是他生命裏不可割舍的七年,可是都已經過去了,已經……太晚了。

“您現在看起來,就像等待女兒出嫁的父親。”西斯內從未見過韋德這麽失態,在穿衣鏡前至少徘徊了半小時,“西裝是塔克斯的盔甲?那麽您要面對的敵人一定非常可怕……非常難以戰勝……”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樸素的小盒子,裏頭是一對袖口,本來是打算作為生日禮物的,“所以至少,請讓我陪伴在您身邊。”

輕輕撫摸少女柔軟的臉頰,西斯內也配合地歪頭,感受粗糲的掌心在摩挲。她看著韋德的年,已經不再年輕、甚至一夜之間滄桑了許多的臉,他看起來就像暮去的雄鷹,往日的鋒芒盡數消失。她感到心裏一陣酸澀,還有輕微的不甘。

“你們是我的孩子,這一點永遠不變。”韋德忽然說道。

“我知道。”對此,西斯內了然地微笑。

韋德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他們這種人,或者說掠食者,冥冥之中有種超乎尋常的直接。這種直覺幫助他無數次踩著生死邊緣行走而不至墜落,維持著脆弱的、驚險的平衡。但是這一次,他分不清這究竟是危險的預兆抑或只是神經過敏,也許二者兼有。

門鈴叮當作響,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小酒館裏沒有客人,韋德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吧臺的青年。青年。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時隔多年,他的大腦依舊如同精密的磁盤,將所有細節精確地存儲其中,對於那個出色的同期生亦是如此。但是當現實與記憶重合時,荒誕感填滿了整個世界。韋德在文森特身邊坐下,向吧臺小哥招呼,“美格,純飲。給這位女士一杯橙汁。”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他笑笑,最初的吃驚很快重歸平靜,“沒有確認的死亡,等同於不存在,是嗎?”

縱使非常緊張,西斯內還是瞪了上司一眼,“尼格羅尼,多加一點冰,謝謝。”

文森特靜靜地看著他們,等兩位都落了座,呷了口飲料後,才從容不迫地開口,“不去確認,難道不是因為不想確認?”

“是沒有必要。”韋德搖頭,就著杯沿的鹽粒慢慢啜飲著,“我很想問問你這些年的經歷,這麽多年,竟然一點沒變。不過在此之前,我要確認下屬的安全。”

文森特點頭,報出了一個地址,默許西斯內通知其他同伴去確認。很快他們會在某個廢棄的倉庫裏,找到被扒得只剩內褲的幾名塔克斯。由於對敵人實力的誤判,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送上門來,文森特甚至有了挑選人質的餘裕,把女性都放了回去。鑒於韋德惡名昭著的前科,他本來就不打算要挾什麽,只是想要一個談話的契機罷了。

酒保擦著杯子,對面前上演的一幕充耳不聞。

反饋的消息是樂觀的,現在,韋德相信對方確實有談話的誠意,可以繼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