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2)

關燈
。雙方都經過相當程度的訓練,沒必要敘舊寒暄,對話簡單直白得令人吃驚。“你可以開始了。”

“我嘗試了我的ID,已經被註銷了。和我想的一樣,理由是死亡。”有條不紊地拆解事實,“當年的死亡報告是誰出具的?寶條?”

“寶條。”

點頭,“我在寶條的實驗室度過了一段時間。”

這一句話便足夠了。韋德轉動杯沿,思索片刻,自認了解了文森特的來意。“如果你想說服我,寶條博士那些奇怪的實驗,已經將手伸到了塔克斯——我想,對話可以結束了。”

文森特了然,“需要提供什麽證據?”

“不需要證據。”韋德放下酒杯,“二十一年,這是自你‘死亡’至今的時間。五年,這是你在尼布爾海姆被再次抓獲的時間點。而寶條廢棄了尼布爾海姆的實驗室已有十四年。你是想告訴我,在你重獲自由的九年間,你沒有選擇回來報告,也沒想過警告我們當中的任何一人;然後,偏偏在這個時候,這種敏感的時間點回來?瓦倫丁先生,是你自己選擇放棄了塔克斯的身份,所以不要期待我會信任你。”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他又笑笑,“更何況,你和寶條博士之間不只一點齟齬。”

“所以你要選擇對這種可能視而不見?”文森特沒有因為隱晦的人身攻擊憤怒,而是仔細思考,要如何應對這種明裏暗裏的試探才會令對方滿意,“即使讓你看重的下屬陷入危險?”

“危險?事實是,他們遇到的危險,從來都來自與神羅對抗的勢力,比如你。”

“菲利希亞也是嗎?”

“……”

他們兩個,文質彬彬,優雅從容,卻在毫不留情地撕扯對方的傷口。這是慣例了。談判課程的第一節 ,有幾個月的時間在訓練他們控制情緒,自己的、敵人的。情緒失控時能暴露的信息實在太多,而如何誘導、如何辨別真偽更是重中之重。他們實在太過了解彼此,無法留情,也不能留情。

“你不能相信我,因為你已經無法停下來。”文森特會憐憫對手,他就是這種人,但是他卻不會因此停下自己的步伐,“人類必須堅信自己是正確的才能活下去,而你,其中佼佼者,用了十幾年說服自己,你的人生為了神羅存在,神羅就是你的一切。”紅眸透著洞悉一切的清澈,再看下去仿佛要被吸進去般,但是韋德知道自己不能在這時候移開視線,絕對不能,“所以沒有必要確認,對你而言,她的死才是最好的結局。”

“……她在哪裏?”

“你需要她?你會需要她麽?”

“你控制了她?”

“還是你想殺了她?”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已經接近厲聲責問了。直到腰際被輕戳,韋德才回過神來,對上西斯內擔心的視線。他又看向酒杯,倒影中的自己呼吸不勻、瞳孔擴大,簡直失態至極。他根本沒有放下過這件事,從來沒有。他知道文森特那種人也不可能放下過去,因為他們是如此相似。

可是露克蕾西婭已經死了,菲利希亞卻還活著,這就是韋德失敗的開始。

“如果。”片刻,文森特輕聲詢問,“給你一個機會,重新選擇是否下達那個命令,你怎麽選?”

“沒有如果。”韋德苦笑著轉過頭,看向專心致志收拾吧臺的酒保,“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選擇摧毀卡姆。這個答案令你滿意了嗎,菲利希亞?”

酒保沒什麽反應。他——她,把桌面的水擦去,然後拎著冰桶走去後臺倒進下水道,再回到前臺。動作很慢,手很穩。西斯內驚訝地看著那個帥氣的女孩,又不住地擔憂地看看韋德的表情。也許韋德應該像平時一樣,作為塔克斯中錨一樣的存在,讓所有人心安;但是這一次,他做不到。

他只是困惑地、緊張地、卻又釋然地等待著。直到此刻以前,他甚至不覺得自己能認出她,孩子長大以後總是變化非常大的,不是嗎?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小公主會出落成一名高貴優雅的淑女,而不是現在這樣,桀驁不馴,活脫脫一個假小子。而他更想不到的是,即便如此,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惡心。”艾菲將抹布丟進桶裏,伴隨她的動作,西斯內暗中摸上短裙下藏的槍,“別用那個名字叫我。也別搞得像家庭倫理劇一樣,你不是那種人。”

“……”是所有的父親都會在女兒面前啞口無言,還是只有他如此?

“別緊張,小姑娘,我不會做什麽的。我對老東西的命一點興趣也沒有。”她咳了一下,原本以為只是清清嗓子,可是過了一會兒也沒能停下。她越咳越厲害,似乎努力想憋著,結果一下沒忍住,血從鼻子裏嗆了出來。蠢透了。煩躁地擦掉“鼻血”,這一次放肆讓血從嘴角湧出來,擦臟了白色的襯衣。

他們靜靜地等待艾菲整理好自己,沒有人提供幫助。

“開心嗎?我很快就要死了,再也不會成為威脅。”她笑瞇瞇,馬上又厭惡地啐了一口血沫,“可是我不開心。我不甘心。神羅好好地存在著,你還沒有付出代價,我還沒看著你失去一切,我得努力忍著不死,忍得好辛苦呀——可我怎麽能放心去死呢?”

“你——”

“請收下我最後的禮物,一點微不足道的真相。您視若珍寶的神羅,把您乖巧可愛的女兒變成了怪物。”她解開袖子,魔石和醜陋的、跳動的血管赤裸裸地露在他們面前,她一直藏得小心翼翼,現在卻有一種異樣的快感。蒼白的臉頰、血紅的嘴唇,染上了幾分病態的美感。“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裏,它還會一點一點,把您身邊的一切都這麽奪走。榨幹您最後一點價值,然後棄如敝履地丟到一邊。您不會背叛神羅的,永遠不會,所以只能絕望地數著日子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她搖搖晃晃、跌跌撞撞,繞出吧臺,在西斯內戒備卻被韋德一個眼神制止的姿態中,無比親昵、自然地從後面撲著抱住韋德,全部的重量壓在那具健壯的身軀上,就像撒嬌要父親背著的孩子。她貼著父親的臉頰,繾綣地蹭蹭,留下一個沾血的吻,“一想到這一點……連死亡都變得如此美好……親愛的爸爸。”

艾菲的動作漸漸松了,慢慢往下滑去。韋德抓住她的手,那只長滿了老繭、一點也不像女孩子的手被握在手心,已經和記憶裏截然不同。他以為已經忘了的,難得的幾次休假,帶她去金碟玩,一路上不得不稍微弓著身子才能牽住她的手,小小的、脆弱的。他一動不動。直到血浸透了他的西裝,耳邊的呼吸變得細不可聞,韋德忽然劇烈地哆嗦起來,將艾菲拉到自己懷裏,發了瘋似的替她抹掉臉上的血跡。

西斯內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她一直當作父親般的存在、永遠堅毅可靠的長輩,現在竟然面露驚恐、手足無措,和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韋德將艾菲的頭按在胸口,看著文森特,仿佛在求助,又仿佛在質問。這是什麽意思?費盡周章讓他過來,就為了看一個女孩的死亡?難道不是應該帶著治療的手段來要挾他嗎?但是文森特的視線又燙到了他,令他狼狽不堪地垂下頭,嘴唇貼在枯燥的褐發上,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哪怕有治療的方法,他也會看著她死的,不是嗎?

然而,留給這對病態的父女的時間並不多,不足以讓悲傷繼續下去。破門而入的聲音驚動了他們,訓練有素的神羅士兵迅速將眾人包圍,為首的竟是幾名三等兵。西斯內震驚地看著入口,與海廷加那個大腹便便的胖子一同走進來的,是西裝革履的曾。

這幾年,曾一直在執行韋德下達的秘密任務,他們很少能見上面,但是現在……?

“現在證據確鑿了。”海廷加挺著腰,傲慢地一步一步走來,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嗒嗒聲響,“與怖恐分子勾結,嘖嘖嘖。”他小心地沒有靠得太近,而是遠遠地、嫌棄地看著血乎乎的二人, “終於被我逮到了,老狐貍。”

“曾……曾?!”西斯內難以置信地看著曾,一切事實指向了那個猜想,但是她覺得這太荒謬,荒謬得伸直不能稱之為猜想。

韋德擡起頭,泛著血絲的眼中閃過陰鷙。

海廷加縮了半步,想說的話到了嘴邊,支支吾吾怎麽也說不出口。曾嘆了口氣,從陰影中站出來,迎上了韋德的視線。海廷加如釋重負,馬上半躲藏在年輕的塔克斯身後。

“您太令我失望了。”曾說。即使這種時候這種話,由他說出來也是彬彬有禮的。“如果只是撤職那件事的不公,我可以忍了,我理解你畏首畏尾的心情。但是現在,您在做什麽?把整個塔克斯推到火坑裏?我當初的犧牲又是為了什麽?”

“你怎麽可能看不出來,那是為了保護你!”西斯內忍無可忍地怒吼。

曾聳肩,無所謂地攤開手,“如果那是保護,現在是什麽?”

“你明明知道……明明……”

“知道什麽?女兒和我們之間,他會選擇誰——你真的有這個自信嗎,西斯內?”溫和笑笑,並且同樣帶著笑意宣判,“你沒有。”轉向韋德,表情變得分外輕蔑,“我很失望,非常失望。韋德,如果你肯直截了當地選擇她,也許我還能保留一點敬意。但是現在,徘徊在兩邊的你不過是個無能的懦夫。”

“我不記得這樣教過你。”韋德看都不看他,只是輕輕放下艾菲的身體。

“你已經老了,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如果你無法做出選擇,我替你做。”

他們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切都太快、太平平無奇,以致到結束時也沒人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曾拿出槍,一發命中了韋德的心臟,然後又十分自然地補了兩槍。

韋德倒下了。

“你——你——!”直到西斯內徒勞地按壓傷口,海廷加才反應過來,臉上的肥肉微微顫抖著,“你怎麽能殺了他!”

“您在害怕嗎?”

“不……這當然不可能……我只是……”海廷加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著不斷冒出來的冷汗,“只是沒有經過允許!你這樣是不合規矩的!”

“噢。”曾了然地微笑,“如果是這件事,您大可不必擔心。我們都知道韋德是多麽可怕的家夥,試圖活著逮捕他,只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失,我想,您也不願意損失手下寶貴的資源?”

“可是……”

“還是說,您想包庇背叛了神羅的叛徒?”語氣稍加嚴厲,帶著懷疑的意味,在給予海廷加足夠的壓力後,又驟然給出一點放松的信息,“我當然不會懷疑您對神羅的忠心。事實上,我這麽做其實是為自己考慮。”他壓低了聲音,略帶示好地暗示著,“畢竟是塔克斯出了這檔子事,如果能這麽壓下來——比如意外死亡,對我們,對我而言再好不過。”

海廷加隱約摸著點門道,終於能笑出來了。畢竟,動手的人是曾,再怎麽查也不會落到他的頭上。這件事對他而言沒壞處——恰恰相反,如果能把曾扶植上主任的位置,只有天大的好處——畢竟有那麽不光彩的把柄在他手中,以後要操縱塔克斯,想必很容易了。

只是,只是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他必須確認敵人真正死亡,不留一點機會,不是嗎?

盡管對於死人有很大的抗拒——他的手,可不應該被這種事玷汙——但是這件事必須慎重些。海廷加興奮地、又忐忑地靠近混亂中心,要去探探脈搏或者觀察瞳孔什麽的,反正就是那一套。他一定是被勝利的喜悅沖昏了頭腦,沒有意識到,即使是在痛苦中的女性塔克斯,也絕不容小覷。

一發子彈擦過他的右臉,精準無誤地在西斯內額頭炸開一團血花,握在她手中的槍械脫手而出,溫熱的鮮血濺到了海廷加的臉上。也就是同時,一直毫無存在感的陌生青年忽然動了起來,紅色的鬥篷游雲般散開浮動,讓被槍聲繃緊了神經的士兵驚慌扣下扳機。

一時間場面極為混亂,夾雜著海廷加不絕於耳的叫罵聲,他被流彈擊中了膝蓋。片刻後,當他們冷靜下來查看遍布彈孔的狼藉的酒館時,怖恐分子們已經消失無蹤。

卡車在廣袤無垠的荒野上顛簸。

到處都是冰涼的,鐵皮、風、還有閃爍的星星。韋德將艾菲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緊了些,看著她斑駁的白發、發紫的嘴唇,最終忍不住將她按進自己懷裏。沒有反抗。也許是沒有力氣反抗了。

韋德想起臨行前文森特給他的魔石碎片。和鑲嵌在艾菲手臂上的碎片來自同一顆魔石,有了這額外的碎片,她還能再活一些時間。據說這樣的碎片一共有四片,如果能都找齊,還有辦法挽回她的生命,但也只是也許。

想到這一點,韋德只是將他的孩子抱得更緊,緊得似乎永遠不會再分離。

“我恨你。”艾菲輕聲說道。原來她還醒著。

良久,死寂裏一聲低語。

“我知道。”

韋德仰頭,看著群星閃爍。在米德加看不見這樣的星空,虛假的人造光線遮蔽了自然風光。他想起在卡姆的時候,那時候自己近乎一無所有。晚上經常停電,他們會搬著椅子或折疊床出來,乘著夜色的涼意,數著星星入睡。

現在他失去了一切,又重新找回了星星。

***

尾聲

愛麗絲?蓋恩斯伯勒有一個秘密花園。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收養她的姨媽也未曾知曉。盡管對隱瞞姨媽這件事感到抱歉,但是愛麗絲還是想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在這裏,她可以自言自語而不被當作有癔病,可以忽然做些稀奇古怪的舉動而不用考慮被擔心,甚至可以……可以短暫地為父親和母親哭上一會。當然,她只能趁姨媽外出工作、或者夜裏入睡後偷偷跑來。

她的小花園是一座廢棄的教堂,她幾乎一眼就看中了這裏。怎麽會有人忽視那些漂亮的、充滿生命力的花呢?據說幾年前這裏還有神甫和信眾,但是不知為何神甫跑了,未經修繕的破教堂,漸漸地連流浪漢也不願涉足,這裏最終成了她一個人的秘密基地。

今天她又來到教堂,陽光從破落的屋頂洩下,溫柔而繾綣地輕撫著……一只毛茸茸的黃金陸行鳥?

愛麗絲頗感興趣地蹲在少年身邊。他小心地睡在木地板上,而不是貪圖享受睡在花叢中,這一點贏得了她的好感。地板一定睡得很難受,因為少年一直皺著眉頭,非常不安穩的樣子。愛麗絲思索片刻,跪坐在他身旁,伸出手——

湛藍的雙眼猛地睜開。一瞬間,愛麗絲想,這會不會就是海的顏色,她一直想看卻沒有機會見到的海和廣闊世界。然後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是多麽突兀而無禮,於是她在對方震驚的視線中吐了吐舌頭,“免費膝枕要不要?”

出乎她意料,少年小心翼翼地、又分外熟稔地將腦袋靠了過來。真是個怪人。不過她喜歡。愛麗絲也大膽地摸了摸那頭陸行鳥般的金發,越摸越愛不釋手,指尖在金發中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仿佛他們是許久未見的老朋友……又或許是陸行鳥媽媽和走丟的小鳥崽?被這個想法逗樂,愛麗絲小小地微笑著。

“你好像……有很多煩惱……?”不知為何,她最先問出的是這句話。她應該先問名字的。“即使在睡夢中,你看起來也很難過。”

她以為這個冒失的問題,會像她以往所做的冒失的事一樣,很快就會被淡忘。但是少年沈默片刻,反問道,“你聽說過白細胞嗎?”

這個名詞,還有一系列相關的記憶閃現在腦海中。愛麗絲竭力不去想起那些痛苦的部分,故作輕松地回答,“我知道。吞噬病原體,與病原體一同死亡,是生命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我想也是。”

這麽說了之後,就沒了動靜,讓等待話題繼續的愛麗絲十分困惑。但是馬上,當她意識到濡濕裙擺的是什麽後,慌亂地撇開視線;然後又於心不忍地、輕輕將他攬入懷中,希望能分給對方一點力量。“好啦好啦,沒有什麽困難是過不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活著,一切就有希望,不是嗎?”

少年抱著她,漸漸地哽咽出聲,哭得那麽壓抑,那麽委屈。愛麗絲聽得心都痛了。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好想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