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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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嗯啊……啊啊啊啊!!!!”

克勞德縮起腿坐在馬桶蓋上,正對著高檔紅木的隔門,放空的臉上寫滿生無可戀。

PHS電量耗盡時他匆匆一瞥,七點多一點,那時候隔壁已經酣戰三十分鐘有餘;而現在他已經研究完畢水箱的結構,數清楚木門的每一絲紋理,就差將自己的羽絨小馬甲拆開來揪著絨毛玩了。沙啞又愉悅的呻吟驟然拔高,克勞德一顫,將馬甲套了回去,用帽子兜住腦袋,盡管這並不能隔絕噪音,但是聊勝於無。

要回去找安吉爾嗎……他苦澀地抿了抿唇,否決了這個念頭。安吉爾在工作,而且應該暫時不想見到他,否則這會兒安保人員該找過來了。他也不想這麽快就面對安吉爾。從很久以前開始克勞德就擅長逃避,躲在紮克斯的人格裏,從第七天堂逃走,明明知道只要走出一步就能改變一切,但是他就是做不到。改變這件事本身,總是比其餘部分來的困難。眼下如果離開這裏,他也只能去樓上或者樓下的廁所,其他地方人來人往,他不想被註意到。

忽然有點想念媽媽。她是克勞德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唯一一個熟悉的人,一點對於過去的留戀,哪怕去了說不上話,能隔著玻璃看看也很好。此時此刻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躲藏,然後短暫地休憩一會。

想到這裏,男孩仰頭望著正上方的通風口,撐著墻爬上去是夠得到的。大廈的防禦在他看來簡直兒戲,當然,也是因為這棟建築設計的目的並非作為堡壘。但是還有兩個問題,一來路線根本不記得,二來有幾個大跨度的地方以他現在的身體可能過不去。如果迷路或者是受傷卡在哪兒,無疑更令安吉爾為難。

“我喜歡你的味道……非常青澀……”輕佻的男聲響起,聽起來並不像是足以出入神羅的年紀,偏年輕了。克勞德意識到他們終於結束了,現在是高潮過後的調情時間,雖然他覺得那味道應該指的是廁所自帶的熏香味,但是感謝蓋住了一些他並不想聞到的東西。“睜開眼睛,我想看到你的眼中只有我,看清楚……是誰在操你。”

“盧法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傳來,女人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盧法斯……”

一瞬間克勞德的心情就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惡心得連想起安吉爾與媽媽都覺得是褻瀆。他早該想到的,敢在公司這麽玩並且樂意這麽玩的家夥整個神羅都不超過兩個,其中一個他再熟悉不過。他就是覺得惡心,可能是盧法斯令他想起了一些不快的事,該死的他連那邊抽紙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乖,做得很好。站得起來嗎?”

“站不起來你抱我?”

“你還想再被抱一次?”盧法斯輕輕笑了,語調裏帶著尚未褪去的情欲氣息,避重就輕吻去了女人的嬌嗔,“別忘了還要替我辦事,可別太貪心了。”

“非要說這麽煞風景的話……還是趕著去見別的女人……”

“你不就是喜歡這樣的我嗎?”

盧法斯在調情一事上確實繼承了他種馬父親的天賦,至少克勞德從未見過有誰能這麽游刃有餘地說著殘忍的話,卻依舊贏得女人們的歡心。伴隨高跟鞋踩著淩亂的步伐離去,廁所最終重歸安靜,克勞德松了口氣,搓了搓臉想將惱人的記憶甩出腦海。

指尖有些黏膩。

他震驚地看著手上還有袖子上染開的黑色液體,當即跳下馬桶打開門,沖到洗手池邊就爬了上去。暖色的壁燈下映出半張汙黑的臉,星痕斑駁其上。一定是之前安吉爾檢查傷口的時候碰到了,他那時心不在焉,什麽都沒註意到。用水稍稍清洗後變得沒那麽可怕,可也絕不是能蒙混過關的程度,克勞德此時心中慶幸與焦慮攪成一團,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想誰這麽不識趣一直在隔壁偷聽,還想問一聲聽得開不開心……”忽然盧法斯的身影出現在鏡子裏,他根本就沒有離開。克勞德迅速抹了把臉,一邊痛斥自己的大意一邊站了起來,他拿不準金發少年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是他知道這是個能給安吉爾找點麻煩的家夥。

盧法斯並不打算仰望一個小鬼,他低著頭叼起根煙,慵懶地點著後呵了口氣,“聽得懂嗎,修雷小朋友?”

沈默是克勞德唯一的應對。

“還真是和傳聞一樣沈默寡言。”盧法斯捋了捋微微淩亂的金發,“我猜猜,和安吉爾吵架了?”男孩的表情沒有一點波瀾,這倒出乎盧法斯意料,他以為該惱羞成怒的。但是他也不覺尷尬,無所謂地要將撩撥的話說完,“待在這裏這麽長時間也沒人找來,該不會已經忘記了吧?”

“與你無關。”克勞德微微側臉,但很快意識到盧法斯並沒有註意到星痕,現在的他們還未意識到傑諾娃是怎樣的災難。

“確實沒什麽關系,我只是覺得很有趣,非常有趣。”煙味開始彌漫在不大的空間裏,嗆得人想要咳嗽,克勞德微微皺眉,“中午的時候關於你們的處理方案分裂成了兩派,斯卡雷特的毒氣提議被采用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安吉爾的表情那麽難看。”他頓了一下,想知道這句話會帶來什麽反應。動搖一閃即逝,可確實存在,盧法斯笑笑,“我本以為他有多寶貝一個來路不明的小鬼,事實不過如此?”

低劣的挑釁,急於進攻,然而最後方向選錯了,這個盧法斯比克勞德印象裏的要稚嫩得多,但是一樣煩人。男孩壓下對於安吉爾的愧疚,冰冷地開口,“我不習慣這種說法的方式,如果你想說什麽,直接告訴我。”

“哦?”盧法斯挑眉,倒是不餒,“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吃個晚飯?我認為,我們應該都餓了。”餓字咬得特別重,似乎意有所指。

他們之間的沈默持續了一分鐘。

“行。”克勞德從洗手池跳了下來,雙手往兜裏一揣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盧法斯還不明白與他說話的技巧——直接,直接遠比那些彎彎繞有用得多。當然他也一直不明白這類人在想些什麽,不過無所謂,現在能離開才是當務之急。

盧法斯吹了聲口哨,跟著晃悠了出去,腿長的優勢此刻盡顯,“不問一下原因?”

“隨便。”

“這麽容易被拐走,安吉爾會傷心的。”

克勞德停了下來,摸出PHS時才想起已經沒電了。指腹摩挲了一些小巧的機型,那是安吉爾特意挑給他的兒童款,上頭還掛著非常可愛的陸行鳥布偶。最終他將PHS揣回兜裏,無所謂地繼續前進。如果盧法斯真的簡單邀請他去共進晚餐,他不會忘記通知安吉爾的。如果不是——

留下才真的會令安吉爾傷心,克勞德清晰地認識到了這個事實。

他其實一直都明白的,他無法向安吉爾坦誠,無法接受哪怕一個簡單的擁抱,無論男人如何努力他都不能給予相應的回應。安吉爾值得更好的人,他會有一個妻子,然後有許多聽話或者搗蛋的小安吉爾,無論哪一個都比克勞德這種陰郁家夥討人喜歡。更何況他根本不是一個孩子,裝得可憐兮兮地博得同情以獲取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連自己都覺得惡心。

只是這麽想的時候,稍微有一點,只是一點,他可恥地感到了難過。

“我不該那麽和他說話的。”交叉的雙手抵在額前,安吉爾挫敗地開口,“我竟然說這是個錯誤,在他試圖向我解釋的時候……正常情況下他得到的應該是褒獎,而不是像這樣,全然的否定與懷疑……”他反覆回憶著當時的畫面,思考說出的每一個字、用的每一種語調,還有男孩每一絲不明顯的反應,縱使無濟於事可就是克制不住,“這還是他第一次願意說起過去……”

還有『我愛你』。

而他將這一切都毀了。

美麗的花朵需要漫長時間來澆灌,毀滅卻只是一瞬間的事,愛好園藝的安吉爾再清楚不過。

薩菲羅斯無所謂地翻開文件的下一頁,茶幾上處理完畢的部分竟堆得比安吉爾桌上的要高。只能說同僚亂了分寸,心思早就飛到他家小陸行鳥身上去了,對於這種感情用事他不大能理解,“興許又是一番謊言,他隱瞞得還不夠多嗎?”

雖然沒什麽惡感,但是薩菲羅斯也不認為克勞德會說實話,所以明知道這一點卻依舊被牽著走的安吉爾在他看來非常奇怪。

安吉爾喉嚨滑動了一下,“薩菲羅斯,有時候人們說謊不見得是為了傷害對方。”

“哦?”青年瞥了沮喪的同僚一眼,“見識到了。”

……薩菲羅斯令人感到不易接近,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知道他毫無惡意,恐怕連安吉爾也會認為這是一種挑釁。但是又有時候這種直接令人感到羨慕,至少安吉爾希望克勞德能夠直接地表達出自己的感受,而不是藏著,小心翼翼的。他想了想,舉了個例子,“如果寶條的外出考察明天就結束了,你問起我這件事,我說不知道,這就是善意的謊言。”

“真的?”薩菲羅斯的筆停在了半空中。

“假的。”安吉爾勉強笑笑,“說起來你是有多討厭他……”

聳了聳肩,青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是這沒有絲毫用處。寶條什麽時候回來,不會因為你說或不說有所改變,逃避現實於現狀無益。”

“至少有個不錯的夜晚,不是嗎?”

“安吉爾。”薩菲羅斯放下最後一份文件,手一揚鋼筆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落到辦公桌上的筆筒裏,“如果你認為他說謊也沒關系,我不會質疑,畢竟你有你的做法。”他覺得同僚的話確有幾分在理,但是不夠,“問題是你很介意。你不是想說服我,你只想說服自己。”

安吉爾呆住了。

薩菲羅斯挑了挑眉,坦然地沐浴在青年呆滯的視線中。很覆雜嗎?如果真的不介意就不會有現在的場景,像往常一樣當個傻兮兮的陸行鳥爸爸,什麽都不問什麽也不想就行。 但現在安吉爾看他的視線仿佛在看一只怪物,“怎麽?”

“沒什麽,只是覺得需要重新認識一下你……不提這個,你說的很對,我確實很介意。”然後在薩菲羅斯慣例的棄養建議出現以前,他眉頭皺得更緊,微微嘆了口氣,“但不是謊言本身,我只是……只是拿不準該怎麽對待他。”

“薩菲羅斯,人類是一種很脆弱的存在,比你了解的更為脆弱。靠得太近會受傷,離開太遠又會寂寞,把握其間的距離是門非常細致的學問。大多數時候,這個底線可以被試探出來,成為相安無事的前提,可是克勞德不行。”他一直覺得克勞德只是不大擅長交流,慢慢來一切就會有所改變,可也許事實並非如此,這才是挫敗的根源,“我沒接觸到過,不,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沒有底線。”

安吉爾不自覺地敲打著桌面,這個話題令他有些焦躁。外頭天色已暗,落地玻璃映著房間裏的綽綽重影,與大都市的斑斕的燈光融為一體,攪得人更加心煩意亂。

“如果你被侵犯會怎麽做?戰鬥,反抗,或者至少表現出自己的憤怒。這些會成為下一次對話的準線。可是我不明白那孩子是怎麽想的。如果他能為了自己的利益欺瞞些什麽還好,可是現在這樣,什麽都能接受,我連什麽時候傷害到了他都不知道。這幾乎令我感到……可怕。”

有時安吉爾夜半會去看看克勞德睡得好不好,門外悄悄一瞥能見到被子微微起伏,露出小半個金毛腦袋。那時他覺得放下心來,可是現在他不敢去想這會不會又是另一種偽裝。他當然可以要求一起睡,但是這有什麽意義?就像現在去道歉確實能解決問題,但事實上他不道歉也會是一樣的結果,克勞德會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跟他回家。重點不在於事情如何被解決,而是他根本無從知曉到底有沒有被解決。

先前只是隨意聽聽牢騷的薩菲羅斯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沒有底線?“你說的和我見到的似乎並不是同一個人,我倒覺得他處處是底線。”而且不是海廷加那種典型的一踩就炸,事實上,薩菲羅斯認為是莫名其妙的不踩也炸。

安吉爾就靜靜地盯著他,不說話。

“不是我的錯。”

“我沒這麽說。”

“你就是這麽想的。”薩菲羅斯按捺下些微的不快。他認識了好幾年的朋友,為了維護一個陌生人——也許算不上陌生人,正在心裏責備他。“『滿足他對英雄的憧憬』?真是抱歉,可能我們理解的英雄不一樣,了解真相以後他是恐懼還是戒備都與我無關。”

安吉爾有些訝異,他沒料到薩菲羅斯還記得那番話,這也許是這個糟糕的晚上唯一一件好事。“那也許這個消息能讓你高興一點。他並不是怕你,他只是單純的不喜歡特種兵而已,也包括我在內。”

“不喜歡——”青年拉長了語調,懷疑般挑起一邊的眉,“與英雄?”

不矛盾的,人心所想與表現出來的本就不一樣,傑內西斯就是個很好的口是心非的例子。但是安吉爾本來心就亂,一時之間也拎不清,眼下實在沒法跟薩菲羅斯解釋。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傳來了拘謹的敲門聲。

門沒鎖,他存了私心想等等看克勞德會不會自己回來,但是從發聲的高度來看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員,安吉爾只好喊了聲進來。

士兵先是向二人敬了個禮,然後該向安吉爾報告的時候,支支吾吾地就是開不了口。這足夠令安吉爾產生了不好的感覺,他嚴肅地命令士兵:“直接說。”

“是、是!長官!”士兵站了個標準的軍姿,“沒能找到克勞德?修雷!”

“監控?”安吉爾十分冷靜地詢問,絲毫不見方才頹喪的模樣。他第一反應是又一批怖恐分子,但是馬上反應過來,如果他們能混進這裏,目標就絕不可能是克勞德。迅速鎮定是軍人的必修課,而且一件事將他從另一件事中拯救。

“保衛科說沒有監控!”

“沒有?!”這個答案所料未及。

“是的,我跟他們解釋過是修雷長官的命令。但是他們的意思是,更高級別的人下令關閉了部分攝像頭,所以沒拍到他的去向。”說完這一切,小兵像耗盡了全部勇氣般閉上眼等待責罰,畢竟他知道弄丟的人是什麽身份,無論安吉爾平時脾氣有多好,這都不是能揭過的事。

更高級別的人。薩菲羅斯若有所思。拉紮德肯定沒這個功夫。聯想起先前的事,韋德其實有些嫌疑,但是他應該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證據。至於海廷加……說不清楚,有些人的思維不是那麽好揣摩的。

安吉爾閉上眼思考了會兒,然後拿起辦公室的電話,叫前臺幫他轉去醫院。確定那邊沒有人之後,他叮囑醫院方面隨時註意情況,然後又撥去公館。這個順序是下意識而為,卻也暴露了他的不自信,他有一瞬間想過這會不會是離家出走。公館理所當然沒有消息。放下電話後,一時之間安吉爾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士兵還站在那兒,戰戰兢兢。

“你再去調看一下出入口的記錄,可以的話問一下是誰下的命令。”

然後安吉爾想起了什麽,離開座位快步走了出去。

冰冷的燈光落在金屬的回廊上。這個時間點大廈留著的人已經不多,一路上都沒遇上人,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縱使士兵告訴他能搜查的地方都已經查過了,安吉爾還是覺得那裏應該會留下點痕跡。獨立的空間,不會被人註意到,還有可以洗臉的水源,克勞德一定在廁所待過, 他幾次在醫院的廁所找到過他。然後應該能找到一些線索。他只是難以相信有一天這會因為自己。

拐進門的時候他楞住了。薩菲羅斯繞過青年,正對上從隔間裏退出來的少女。

這裏是男廁。

“貴安,薩菲羅斯閣下,安吉爾閣下。”西裝革履的褐發少女點頭示意,他們不在一個系統內,不存在上下級關系,所以沒有敬禮的必要。安吉爾馬上認出這是白天他覆活的塔克斯,可是出現在這裏,塔克斯?

西斯內除下一次性PVC手套,將試劑瓶封入物證袋然後塞進手提包裏,她的工作似乎已經結束。安吉爾匆匆一瞥看見了包裏的其他透明袋,有揉皺的衛生紙,棉簽,最薄的那幾個可能是毛發。

一個可怕的想法擊中了安吉爾,他的臉一下失去了血色。

“那裏面是什麽?”他搖晃了一下旋即攔住了西斯內的去路,嬌小的女孩被埋在他的陰影裏,“打開。”

他捧在手心裏的男孩,那個敏感而內向的孩子,在他沈浸在無用的頹唐中時,也許被——

西斯內迅速後退拉開了距離,單手搭在後腰處,手槍帶來一點安全感,不過她清楚對於兩個特種兵而言那不過是玩具。他們的力量太可怕,西斯內壓抑住內心的恐懼,勉強擠出一句話,“與您無關,修雷上校,您越權了。”

“打開。”這次是直接的命令,“或者我自己來。”

反抗無用,西斯內馬上得出這個結論。無論拿出誰做擋箭牌,在絕對的武力之前沒有任何用處,此時應當優先保護自己。即便如此,她依然試著做出最後的努力,“您打算毀掉證據嗎?”

“毀掉?不,怎麽可能?我現在只想找到我的孩子!”

驚訝之色浮上西斯內的臉龐,她看了看因震怒而一拳捶裂了墻壁的安吉爾,又看了看抱胸倚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薩菲羅斯,不確定地開口,“……克勞德之前在這裏?”不知為何她隱約有些慌亂,得到肯定的答案後馬上將所有的東西都倒在了洗手池上,在安吉爾上前翻看之際退到一旁用無線電通知某些人。

“是……情況有變……那孩子也在現場……是……他已經知道了?”她沒有避諱兩名特種兵,因為她知道他們的聽力有多麽的驚人,“是,我明白了。”

薩菲羅斯慢慢走到西斯內面前,等著她匯報完情況。他的存在已經是足夠的壓力,西斯內別開視線,低頭盯著將軍的靴子。她聽到冰冷的聲音自顱頂傳來,“你調查的人是誰?”

沒有回答。

這就是答案。她正試圖保護某個人,十分重要的人,否則沒必要冒著得罪他們的風險,而薩菲羅斯大概也能猜到是誰。如果是這樣,安吉爾恐怕沒什麽勝算,哪怕加上他也沒有,這下問題真的嚴重了。

“事情可能並沒有那麽糟糕。”西斯內壓下心中的戰栗,試圖挽回一點事態,“真相要等化驗結果出來才知道。”緊張地註意著安吉爾的神情,她不希望這個今天救她一命的人被憤怒沖昏了頭腦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請不要沖動,也許不是那麽回事,至少等到水落石出——”

忽然她按住耳機,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又一個人接入了頻道。

這次只是簡短的交流,幾乎是單方面的幾句交待。西斯內皺著眉,似乎有些困惑不解,過了一會她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麽,瞳孔驟然一縮,接著不知所措地看向安吉爾。感覺到這灼灼的視線,安吉爾放下捏在手中的密封袋,等待著她的說辭。

他不會知道西斯內說出這個消息是經過怎麽樣的掙紮,良知與操守總是難以兼顧,但是最後西斯內還是開口了:“如果您想見到克勞德的話……第五區,他現在在那裏……”

頭很痛,像是一千個嘴碎的女人在腦海中聒噪。

不同尋常的熱度令他掙紮著睜開眼,模糊的視野裏是一片鮮紅的火光,記憶漸漸回到盧法斯腦中。CD哼唱著流行的歌。高速公路上路燈快速掠過。貨車刺眼的遠光燈。下意識地打了方向盤。劇烈的撞擊。鋼筋如瀑布般傾瀉。

『你想殺我,為什麽?』

男孩困惑地看著他,仿佛感覺不到被鋼筋貫穿的疼痛,被火光映得泛綠的藍眼中只有深深的不解。似乎對他而言,謀殺這件事帶來的驚訝遠勝於作為被害者的憤怒與恐懼。他劇烈地咳起來,無力地松開右手,一直鉗制著的鋼筋擦著盧法斯的脖頸捅出窗外,鮮血順著鋼鐵的軌跡滴滴答答落下。

『算了……』得不到回答的克勞德不再勉強,將頭轉了回去,平靜地閉上眼,『油箱在漏,快點走。』

“平躺,盧法斯,我已經叫了救護車。”黑西裝的男人蹲在他身邊,手中綠色的魔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一股溫熱的力量流淌進體內,“傷口不嚴重,具體的要等醫院檢查。”

“他怎麽樣了?”盧法斯偏頭望向火場,濃煙湧動著,低處的金紅色隨著升騰漸漸與夜色融為一體,隔得這麽遠裸露的皮膚仍被熏得發燙。金屬的車架在高溫下逐漸扭曲,貫穿車廂的鋼筋正軟化變形。很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而是只能聽到燃燒時劈啪的聲響,這通常意味著死亡。

“如你所想,不可能活下來了。”

這句話意有所指,盧法斯轉向曾,對方正專註地凝視著殘骸,沒什麽特別的情緒,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他嗤笑了聲,“就這麽認定是我做的?”他一下就想起了克勞德的反應,雖然驚訝,但無疑堅定地認為這是盧法斯的安排,這態度令人感到好奇,也令人十分的……惱怒。

曾搖了搖頭,與韋德不同,比起經驗與直覺,他更願意相信證據與合理的推理。即使盧法斯有充分的動機,但是眼下並沒有直接的證據,“副駕駛座撞上貨車是因為你轉了方向盤,看起來像是故意讓他送死,不過實際上應該是本能反應,即使是特殊訓練的保鏢也可能犯下這種錯誤。況且你能把他帶出來也不像是計劃好的,誰也沒料到他會與安吉爾吵起來。”

“你的語氣可不是這個意思。”

“誰知道呢?”曾聳了聳肩,盤腿坐到了盧法斯身邊, “別再試探了,我也不清楚韋德先生的態度。”

“韋德誰也猜不透,不過有什麽所謂?那個老不死的倒挺好懂。”盧法斯收回了視線,仰望著米德加深邃的夜空,不屑地撇下嘴角,“一個活著的兒子,總比一個死掉的重要。”

這句話有許多不同的理解,一個活人比死人重要,又比如……一個活人比另一個死人重要。曾聽得懂,但是不打算順著說下去,“是的,很高興你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玩火焚自的事情不要輕易嘗試。”他望著漸漸熄滅的火焰,看來油箱裏並未加滿魔晄,這也是為什麽盧法斯沒受什麽嚴重的傷,因為沒有發生爆炸。“畢竟,不是每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能全身而退的。”他總結道,亦像是忠告。

全身而退嗎……盧法斯摸了摸脖子,那裏之前有一些擦傷,如果那一瞬間克勞德沒有替他擋下就絕不只是擦傷。下意識的反應。為什麽?

這個問題也許永遠也不會有答案了。

曾忽然站了起來。

比起救護車,先一步趕到的是另一輛神羅制式的軍用車,越野輪胎急剎時在地面刮出幾道狂野的焦痕。車未停穩便有一雙軍靴落到了柏油馬路上,向前飛奔了幾步,又遲疑地停下,它們的主人正因為面前的情況手足無措。

安吉爾看看燒焦的殘骸,又看看曾和躺在地上狼狽不堪的盧法斯,他沒發現自己想看到的東西,目光最後又緩緩凝固在殘骸上,一些流金的灰燼隨風散開。他後退了幾步轉過身去,嘴角動了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又回頭看了一眼,像被燙到一樣馬上縮了回來,絕望的臉深深地埋在手中。

最糟糕的情況,曾隱隱占據了盧法斯身前的位置,緊張地等待著特種兵接下來的舉動。他看見從駕駛座下來的西斯內,少女神情閃爍,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本該等曾處理完現場再告知安吉爾一切。未能舍棄的人性,曾明白。值得慶幸的是真相並未暴露,一切還有回旋的餘地,並且那位特種兵似乎顧不上這邊的情況了。

“不……”軍隊出身的魁梧男人此刻竟像個無助的孩子般不知所措,“這不可能……”他來回踱了幾步,忽然一把將頭發向後捋去,發狠似的盯著薩菲羅斯,“冰魔石。”

薩菲羅斯一直註意著好友的情況,他第一次見到安吉爾情緒這麽不受控制,但是他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或做些什麽,說實話他甚至不明白為什麽對方會難過到這種程度。如果是傑內西斯在這,也許能處理得更好,這是他們之間的差距,但此時薩菲羅斯確實希望另一位朋友在這。最後他搖頭,“別看了。”

“我知道你帶著,給我。”

“你知道燒焦的人是什麽樣子,沒什麽好看的。”薩菲羅斯再次拒絕。戰場上烤焦的屍體並不少見。被火焰魔法燎上幾分鐘的皮膚會收縮開裂,熔化脂肪油膩膩地黏著一層;如果烤得夠久,肌肉會收縮變幹,骨骼扭曲成詭異的形狀,這大概就是克勞德現在的樣子,有傷口的話肌肉還會炸開。薩菲羅斯感到了那麽一點可惜,但也只是一點,因為那雙眼睛確實幹凈漂亮,但現在應該只是兩顆黑洞,連覆活也無法挽回。

安吉爾深深吸了口氣,“給我。這是我的責任。”

薩菲羅斯定定地看著他,那雙隱忍著痛苦的淡色眼中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他眨了眨眼,最終緩緩地摸出他要的那顆魔石。

熾熱的蒸汽蒸騰而起遮蔽了視線,但是在絕對的嚴寒面前,火焰最終偃旗息鼓,只餘下透徹的冰晶。所有人的註意都集中在了車廂裏。安吉爾拒絕了薩菲羅斯的代勞,至少他要親自把克勞德帶回來,然而當他終於下定決心往進去時,出乎意料的畫面震懾住了他。

什麽都沒有。

他感覺到心臟又開始跳動,血液又開始流淌,呼吸又可以為繼。

沒有燒焦的骨頭,沒有扭曲的屍體,克勞德不在這。無論他現在在哪,都有可能是活著的,這比任何消息都來的讓人開心。安吉爾覺得仿佛重新活了過來,喘出幾聲脫力的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罪魁禍首,於是他斂去笑容,面無表情地朝盧法斯走去。

正宗無聲地抵上西斯內的後頸,冰冷的,凍住了她舉槍的動作。

曾擋在安吉爾身前,任何武力的升級都不是他想見到的結果,“他姓神羅。”

“我有分寸。”安吉爾溫和但是不容抗拒地將曾撥到了一邊,一等兵與塔克斯的戰鬥力不在一個級別。曾看著動彈不得的西斯內,以及她身後那雙註視著這邊的綠瑩瑩的眼睛,韋德先生的話忽然在他心頭響起,小心薩菲羅斯。他最終放棄了抵抗,只能寄希望於安吉爾的自律。然後安吉爾說出了令他不得不別開臉的宣判,“我帶了回覆。”

他一拳揍了下去。

薩菲羅斯放下了正宗。他走到那堆殘骸面前,一半是出於無所事事,一半是出於一種道不明的奇怪心理。克勞德不是一般的小鬼,這一點他早已知曉,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逃生還是極大地勾起了他的興趣。

踩到了什麽液體。

他讓開腳,露出下面流淌著盈盈綠色的魔晄。不只這一灘,小小的水窪綴連著通往高速公路的護欄,不像是濺射的痕跡。薩菲羅斯跟了過去,從護欄往下望去,是漆黑中閃爍點點星光的貧民窟,廣袤地鋪開向城市的邊際。

風掀起了他的長發,米德加的第一片雪花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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